杨典:二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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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南,原名叫梁二南,是我的中学同学、同桌、未来的小提琴家。但1987年,他死于先天性脑癌,年仅十七岁。据说他的肿瘤是从胎儿时期就带来的,肿瘤不大,但正长在三片头盖骨的中心缝隙里,很难移除。而且,在医学上,这种肿瘤一般的发作年龄就是十七岁到三十岁。这一年,二南刚好满十七。 1987年,我已经开始写诗。但还在画画。 我记得二南看过我那时的画,但是我记不得他说过什么了。 二南太小了,相貌俊秀,他死的时候还是个处男,甚至还没谈过恋爱。二南是天津孩子,和我一样出身音乐世家,自幼随母学琴。我记得,他有时候会说有点头疼,但很快就好了。他的额角、鼻翼和腮颊边上,隐约能看见一些纤细的血丝,整个面孔却显得很白皙,睫毛尤其长。 我们同桌了大约一年多,后来是前后桌。 这期间,我上课爱捣乱,没太多跟他说话,但是关系一直很好。我们交往的时间也只有一年左右,所以,他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我。 就在我们青春的中心,我们都无法懂得死亡其实是那么近,那么直接,而且会来的那么霸道,好像一阵莫名的五雷轰顶。 据德国宗教史学家记载,基督教新教创始人和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有一次和一个少年密友相约出城,适逢下雨,刚一走出城门,忽然天上打了一个雷。一道闪电降下的雷,正好劈在了那个少年头上,他当场毙命,竟然就这样死在了马丁•路德身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恐、悲伤和神秘的惩罚,让路德猛然意识到神的存在,于是真正开始了他的信仰与布道生涯。 当然,那时候我跟没尾巴猴儿一样,啥也不知道,更不懂什么神学。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二南,是在音乐学院的操场上。 他背着琴,远远地走过来,看见我,打了个招呼。那天,他戴着一顶旧的民用迷彩军帽,脸色还是那么白中透着粉红。我说,帽子不错啊。他竟忽然摘下来看看,说:是吗?……那送给你吧。然后把帽子往我手里一塞,就匆匆走了。一边走,一边挥挥手。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更没有想过这就是最后一面。 接着,有几个月不见他的踪影。 同窗的人说,二南住院休学了,要下学期再来。 再然后,就是一个消息:二南死了。 怎么就死了?脑癌。怎么就得脑癌?先天性的。我操。 在八宝山火葬场,二南家人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我们班所有的人都到了。很多同学折了哀悼用的白花,分发给每一个人。学校专门安排了一辆大巴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葬场门口。然后,我们排着队,看见二南的遗体被从化妆间里面送了出来。他母亲被家人搀扶着,两眼哭成了桃子,人几乎垮了。但二南的脸色还是那样白里透红,像个蜡人美少年,跟活着时一样。我们逐一把白花送到二南的身边。所有的女生都在哭,所有男生也都在流泪(或假装流泪)。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哭不出来。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二南死了?怎么可能呢?我为什么要哭?我一点都不难过,只觉得迷惘。 火葬场的司炉问:这孩子才多大啊? 有同学说:十七岁。 司炉说:这么小啊……那别排队了。于是他们把二南的遗体推到了最前面。这时我才明白,在火葬场,让你先烧,那是一种优厚的待遇,是表示一种尊敬。因为在那种地方,每天都有遗体在等待进火炉,时间放久了,反而容易有气味,而且让家人会等很久。想让亲友早点化为骨灰,往往还得开后门。 于是,二南进去了。在火焰中成了一团灰烬。 这就是关于二南的最后的印象。然后,很多年过去了……二南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的听觉中消失了。直到90年代初,我在美国学者罗伦•培登写的《这是我的立场——马丁•路德传记》一书中,读到马丁•路德与他少年伙伴的那段天谴史,我才忽然想起了二南。 二南死的那年,他哥哥梁大南,正好第一次任中央乐团首席,现在也是有着高薪与丰厚待遇的国家某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他们兄弟感情很深。可以说,在艺术上、音乐上,他们兄弟俩的天赋都很高。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生日、祭日里,也许他的家人还会谈起他。大家甚至完全忘了他死的日子。今天能写文章怀念二南的人,大约也只有我一个。当初的朋友、同学、熟人等早就散了,很少听人提到他。但是我记得二南。我写他是为了那时我们曾有过的一点的接触?还是面对他遗体上那张蜡像般皎洁的少年面孔时,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认识?或许都不算是。也都是。 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些阶段,都会经历一些人的死。而在少年时代的朋友中,我只经历过三个人的死,一个是我1985年刚到北京时在铁路一中的同学王小刚。据说他是游泳的时候溺水淹死的。他给我最后的印象,是一个人在操场上玩飞腿。他的体育成绩非常好,爱运动,喜欢武术。我们在玩的时候,他一下能蹦起来很高,然后左腿凌空,朝前方飞快地弹出去一脚。同学们往往冲他的动作喊:我操,真牛逼!有一年暑假我回重庆,再回北京时,进到班里,他就不见了。别人告诉我,他死在了他家附近的一个运河(或池塘)里。于是,王晓刚在操场上飞起的一脚,就变成了我头脑中最后凝固的镜像。 另一个童年时代的朋友的死,则是前不久的事。 就在前年二月,重庆有人带消息说,小双(陈文俊)死了。陈只比我大一岁,“小双”是他的外号。这是因为他哥哥叫大双(陈文忠)。大双从小就有支气管炎,体弱多病,很小的时候就有点驼背,佝偻。而小双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现在想起来,小双其实长得很有特征,消瘦、俊秀而黝黑,个子也比大双高很多,右边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黑斑。那是因为小双幼年偶尔发烧时,他母亲给他贴错了膏药,于是留下了类似胎记一样的黑色的疤,让人想起“青面兽”。 小双突然死了,据说是在一天晚上,和另一个童年伙伴马翼喝酒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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