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二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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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当时喝了很多,摇晃着回家,然后自己去浴室洗澡。过了一会儿,他母亲听见浴室里“咚”地一声,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还骂他,让他小点声……后来打开门一看,他已经晕倒在地板上。他母亲以为他是醉得太厉害了,就把他抬到床上,盖上被子,还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小双也一直没醒。于是他母亲才慌忙打电话叫来马翼,并急忙叫来医生。但人已经不行了。医生来的时候说人都已经冷了、僵硬了。死亡原因是脑溢血。 最奇怪的是,他死的一个月前,我居然梦到过他。在北京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梦到过重庆小时候的伙伴。不知道我做梦的当天是不是他死的日子。我也有十几年没见过他了。也从来没想起过他。记得大约十三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是在重庆歌剧院的大门口。他和他哥大双在一起,还有林林等几个人,正在打闹……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他们当时是刚毕业,在做服装生意。已经20岁的人,我与他们也已经有距离了。 当时小双看见我回来,只笑着说了一句话:“你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句话我一直印象很深。其中似乎没有意义,但好象又什么都说了。 我记得,作为差异,小双为人相对仗义,也比较善良。而大双多病,心理上与为人上也比小双邪性些。兄弟俩从小还是有很大区别。他们还有一个姐姐,叫英英。比他们大很多。英英结婚后,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就夭折了。后来她又生下一对双,就叫“小大双”和“小小双”。而英英则病死了。接着他们的父亲也死了。他们父亲的外号叫“元头”,年轻时在那大院子里很霸道,横,嘴里整天抱怨咒骂不断,吹唢呐,喜欢读《水浒》。我第一次看见这本书就是在他父亲元头的床边上。我记得80年代黑白电视里播《武松》时,元头指着电视对我说:“听见片尾的唢呐了吗?那曲子叫《一枝花》,霸道哦”!元头是个矮子,一辈子得罪人很多,相貌丑陋、愚昧而又牢骚满腹。他晚年时,一个人坐在剧院门口,靠出租电子游戏为生,非常穷困潦倒。他们家的孩子这么多夭折,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报应。我倒是觉得他们的母亲一定很难过,也很坚强。 小双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所以还不算夭折。 但他的死让我想起很多童年往事:那时候我们没有现在这些孩子的任何玩具,主要是靠玩蚂蚁、苍蝇、金鱼、蚯蚓、老鼠与火柴等过日子。重庆歌剧院是八一路281号,那地方俗称就叫“281巷”。那是一个大院子,其前身是重庆市公安局。大小双的家和我家门对门,很近,几乎每天在一起。那时我们都只有六、七岁。281巷很大,有个大操场,也有很多过道、水沟与角落,我们就趴在地上折磨各种小动物取乐。小双徒手抓苍蝇的功夫是一流的。他能在10分钟之内抓满整整一药瓶苍蝇,然后我们一起拿去喂蚂蚁。说是“喂”,其实是把蚂蚁从洞口引出来,然后一一用火柴歼灭之。歌剧院对面的兵站有一个大水池,我们也常去那里钓鱼,抓沙虫。大双则是养蚕的高手,他的蚕结茧后就会拿到中药店去卖,换钱买吃的。不过大双个性很阴,总喜欢恶作剧,整邻居的鸡或者偷人家的东西。夏天,我们就一起睡在露天操场上,吃西瓜,溜旱冰、喝酸梅汤;我们还一起在电影院门口污农民的瓜子和水果,拥挤在人群里混免费电影看……童年的大小双曾与我整天泡在一起,吵架打架,互相之间十分了解。大双成年后依然多病,佝偻咳嗽,形象猥琐。小双则是很典型的重庆孩子。但时过境迁,兄弟俩后来在做什么,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直到前年春天,我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时,就是死亡。 对于我,小双似乎死得也很突然。突然的死简直象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可怕。不过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往事太遥远,我好象也一点都不伤心。我只是觉得人的生命很脆弱。就跟我们儿时用火柴歼灭的那些蚂蚁一样,说没就没了。都是来人间走一遭而已。小双死了。现在想起来也都不敢相信。他小时候捣蛋的样子好象也是昨天。可他能留给我的,大约只有他那句话了:“你怎么都长这么大了啊!?”以及他说话时那惊讶的,搞笑的表情。 但是二南之死,与上述的两者都不同。二南就在我身边。 主要是,我是亲眼看到过二南死亡的最后形象的。火葬时他遗体的那个样子在我心里太深刻了,几乎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惊恐。这种死亡不是惨叫,不是毛泽东时代的大饥荒、不是文革暴力与纳粹集中营的大恐怖,不是电影里尸横遍野的战争现场,甚至不是两年之后,那些在1989年事件中,在广场上我见过的那些惨烈的死亡。这只是最靠近你皮肤的一阵来自死神的呼吸,吹气,是一阵你从未见过的冷风。这是一种摧枯拉朽式的触及灵魂的针刺和彻骨的寒气。因为它实在就坐在你身边,和你说话,握手,笑…… 我第一次对所有存在的意义有了一种本能的,巨大的怀疑! 我认识到一种生命在偶然性里的、特殊的不公平。这种不公平的力量是那么强大,一旦它想消灭我们,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黑色骨灰盒、黑烟、黑纱、花圈、司炉、眼泪、还有黑压压的人群……每天,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一根秘密的大烟囱里,要送走无数的肉体。骨灰盒被放在火葬场的万人楼里,密密麻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又有无数个大烟囱,又有无数个万人楼,无数个没有人去编号和祭奠的骨灰盒。我记得前不久看美国影片《迷失》时,有句台词。主人公在大家陷入互相猜忌的时候,坐在海边说:“空难之前,我们做过些什么,我们是谁,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才能从这荒岛上获得拯救”。在一部纯商业片中,此话却非常深刻。难道不是吗?其实地球的出现、大自然与国家的交叉、生物链、气候、季节、年代或整个人类历史的存在,以及我们的死亡,乃至万千动物们的死亡,都犹如一场必然的空难。而那神秘的“空难”之前,我们究竟是有罪还是有错?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们之间从童年开始,就曾和周围的人发生过多少苦难与纠葛……?这些都与目前的困境无关。其实,当你还是一个精子的时候,你就象遇到乱流后失事的飞机一样掉到了大地上。童年与少年面对死亡,都相当于这种面对大事故时的惊恐和眩晕。当每个人长大后,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一座充满危险的岛上幸存的小人物罢了。我们需要的是齐心协力从这个充满灾难的恐惧中走出去,或者找到互相安慰的可能。我们必须在当下的迷失中看到坐标。从这个角度来说,科学、充足的物质生活、艺术、哲学、基督教的普世主义,佛教的轮回时间观或者禅宗、诗、医学等,都是没有意义的,又都是必需的。我想,路德在他的少年伙伴猝死于雷电时,他似乎也明白,宗教对我们批判、科学对我们的帮助,虽都不会有本质上的作用,但又只有这一点粮食。我们必需活着,透视一切悲剧的存在,以及悲剧与死本能的不可解释性。这其实才是真正的神学。大自然的时间、年与季节是重复的,但我们的肉体、灵魂、生活与世界的这一次存在,如父母、如我们少年时代认识过又随风消逝的朋友,知己,或者有过的爱,如我们童年时见过的一朵花——所有这些唯一的一次存在,是绝对不重复的!这也正是其可贵之处。而在这从古至今的,唯一的“一次性存在”里,你是否会迷失?这取决于你的精神、你的理性和你情感形式,也取决于你对往事的反刍。 2008—200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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