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f”孔中的悲愁

    1978年冬天,11月31日,我父亲刚平反,就在重庆开了一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并演奏了许多首乐曲,其中有根据古琴曲改编的,也有他自己写的唯一一部小提琴协奏曲。但在当时,尚未从文革时代音乐中走出来的重庆人,大部分只能听得懂川剧、革命歌曲和样板戏,哪里能听小提琴。那个时候,你能用小提琴拉《南飞的大雁》或者《白毛女》,也就算是地下音乐爱好者的最高境界了。大家根本还不知实验音乐为何物。于是,刚演到一半,观众席中一个中年男子就突然站起来怒道:“早晓得这样,老子就不来了,这有锤子个听头,又不换行头又不换人,一把胡琴扯到底。”

    说完,他摔椅子走人了。

    以上是我六岁时发生的一件事。当然,父亲的音乐会还是成功的。说起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是从一岁就开始学小提琴的。当时根本找不到那么小的琴,于是我父母就请人专门先做了一把实心木头的琴,琴弓则是一根筷子,从练姿势和动作开始。后来,又逐渐使用过大小不一各种型号的琴,并开始苦听当时所能听到的,中外所有小提琴曲目的唱片。

    由于重庆歌剧院的特殊环境,我家是最早有(或能借到)黑胶唱片、电唱机或圆盘大磁带唱机、以及小胶片唱机的家庭之一。

    至今,我还保存有一张家人为我录制的,我婴儿时期哭声的圆盘磁带。还有一张《红色娘子军》的小红胶唱片。

    我记得,那时我家的钢琴上始终放着两个人的石膏头像:一个是贝多芬,一个则是毛主席。他们都是白色的。

    自1978年之后,作为一个穿越了整个毛时代并幸存下来的右派,我父亲就开始疯狂地作曲,也教一些私人学生。文革期间,我父亲在普通人眼里,一直就是一个“疯子”。因为他走路、吃饭、办事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轻轻地哼哼着曲调,不知在唱什么。别人觉得他是自言自语,而且带着表情,好象世界与他无关。不知道的人大多以为他有幻听症或者精神病。其实那不是在作曲,就是在配器或者背什么曲子。大约因为右派要干体力活,还要挨斗,这让我父亲的情绪极坏。背乐谱也是一种逃避罢。

    我一两岁时,他就开始教我学琴,但我拉得极其不耐烦。

    指板、弓毛、音位与空弦的枯燥,甚至松香的气味,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烦恼。后来学钢琴,黑白键音阶也让我感到极无聊。

    由于当右派时,我父亲总是去帮人修钢琴,再加上自己的天赋和从小在音乐学院的训练,以及在负责乐队指挥时的经验,他的耳朵变得极其灵敏和精准。他教视唱练耳时,别说一般和弦不在话下,就是同时把手掌胡乱按倒钢琴上,发出刺耳的十个以上的不协和音,他也能一个不错地重复出来。正如在指挥管弦乐队时,乐池里稍有一个人出了点杂音,他也必须马上纠正一样。所以,在家里,他更能一心多用。他一边做饭、作曲或抄总谱,也照样一边监督着我练琴。我稍微有一点音不准,姿势不对,他就会立刻发觉,并发怒。

    但我实在对练空弦是反感透了。窗外总有吸引我的东西:一只麻雀、一个过路的人,或者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小朋友们的叫喊声……

    我总是心不在焉地练琴。有一次被父亲训得急了,我就一边哭一边拉,并看着我自己的眼泪顺着腮帮子落到琴面板上,然后流到小提琴的“f”孔里去。

    当时我甚至在想:我恨音乐。

    终于有一天,父亲看我太贪玩和懒惰了,忽然也不耐烦了。他说:“你不想学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时间教”。

    于是,大概从六七岁之后,我就没再拉小提琴。

    其实我后来知道,他不再教我琴的原因绝非这一个(毕竟他已为我呕心沥血了好几年),还有家庭的,工作上的和他人生变化上的众多因素。也包括我那时已经痴迷于绘画,对音乐因太熟悉而失去了新鲜感。而我父母对我童年的选择又总是异常地尊重。总而言之,在小提琴上我算是半途而废了。

    尽管如此,小提琴乃至整个西方音乐,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

    我后来虽然深入专研古琴音乐,琴学和演奏,但我从未忘记,我音乐的原始积累和对审美的基本判断,都来自我父亲和他的小提琴。

    自童年以降,我的耳朵从未有过假期。尤其是小提琴。从维瓦尔第、巴赫无伴奏、帕格尼尼随想、无穷动和协奏曲、老柴、巴托克、埃乃斯库、维尼亚夫斯基、西贝柳斯、萨拉萨蒂、马斯涅、弗兰克或维俄当开始,到拉威尔、肖松、圣桑、克罗采、拉罗、理查•施特劳斯、普罗科菲耶夫、格拉祖诺夫、肖斯塔科维奇、勋伯格与埃尔加等人的作品,乃至20世纪众多一流小提琴家如米尔斯坦、克莱斯勒、柯冈、海菲茨、斯特恩、梅纽因、朱克曼、奥伊斯特拉赫父子以及依沙伊、谢林、穆特或者后来的克莱默……无数乐曲与演奏家,几乎陪伴我走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到八十年代时,我在音乐学院附中上学,很多小提琴专业的同学,往往还不如我熟悉。而且,虽然我早已不学琴,但依然关注一切小提琴家的演出。我记得大约是1988年,晚年已坐在轮椅上的著名小提琴教育家狄雷,突然来到了中央音乐学院访问,引起不小的轰动。她在大礼堂开讲座,我也专门去听过。我会独自一人坐在观众席里,仔细倾听这位教出过郑京和与帕尔曼等大家的超级女导师,如何给中国的小提琴家们上课。

    郭文景曾在《噪音》一文中回忆我父亲在五、六十年代右派期间,如何秘密做实验音乐,并说这让他想起波兰著名现代主义作曲家潘德烈茨基1959年写《广岛受难者挽歌》时,也做过类似拿小提琴弓敲琴码的事。

    但类似的事,在我的童年里并没有什么记忆。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总是爱找一些稀奇古怪的音乐给我听。譬如印度西塔尔与手鼓、彝族口弦、埙、古琴或者用小提琴滑音来模仿人说话之类。譬如1983年,我父亲还专程带我去湖北看编钟演出。因为1978年在湖北随县出土了一架乐器:即曾侯乙墓战国编钟。当时,湖北正在举行用它的复制品演奏的音乐会。不仅音乐会,他还带我到武汉博物馆去看了出土的战国编钟实物:那是一个用绚丽奢侈的铜架子支撑,挂着64个大小不一的雕花铜钟,音域可以跨越5个8度,12半音齐备,要用66根木槌敲打演奏,重量达2吨半——而且有着2400多年历史的庞大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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