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f”孔中的悲愁(2)

    随之出土的还有战国编磬等一百二十多种上古乐器。     我父亲自然是无比兴奋,而我唯一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假大空。我这么说并没有恶意,而是我当时太小,根本不懂历史,而且对一切五声音阶的东西几乎没感觉,只能听个热闹。相对来说,我还是更喜欢小提琴的旋律。

    但这种教育一直保留到我十几岁。在八十年代,父亲会在音乐学院图书馆唱片室里,专门花时间给我讲一些著名的乐曲,相当于小型的作品分析课。因那时候录音带还不多,在外面更难以找到那么多的西方音乐资料。这种纯专业的方式,让我从小就离带有意识形态的音乐很远,而反而离“西方正统”很近。也正因为如此,当我每次在《长征组歌》中的红军们全都在拉小提琴,或者听说我父亲在文革期间曾用小提琴谱写“语录歌”时,我的反应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而是觉得荒诞、古怪甚至有点妖气。

    在音乐上,我父亲是个有名的“活辞典”。无论任何时候,别人问任何音乐方面的事,他都能准确地说出人名、作品、时间和风格。而他说,他最佩服爱因斯坦式的记忆,即不告诉你具体细节,却随时能告诉你到哪里、或哪本书里去查阅你需要的资料。我从小也对他惊人的记忆力深有感触,并像盲目地尊敬他书架上那套庞大的《格罗夫音乐辞典》(The Grove-Dictionary of Music and Musicians,1980年版,白皮,大约共二十本)一样,尊敬他的音乐学识。这也从根本上影响了我自己对乐理、基本功和艺术理论上的重视。

    但是,父亲并不太关心家庭和我早年的日常生活。

    可以说,父亲对我的音乐教育,是一种异常特殊的爱。这种爱完全建立在理性、期望和艺术的基础上,而在人性与生活上的体现不多。这也正如他的音乐作品,在和声、技术和先锋实验性上都没问题,但惟独抒情性的旋律却大多写得不好听。他的主要成就还是在于他是第一代做西方实验音乐的中国音乐家。他也许是第一个将戏曲、民歌、古琴、三弦和琵琶与小提琴音乐嫁接,并把川江号子写成小提琴协奏曲的人。而在教育和学术上,他继承了恩师马思聪的思想,并与司徒华城和林耀基合作教学法,还编撰《西方弦乐艺术史》等书。

    但他对我的吃喝拉撒睡,对我的健康和情感,则基本是忽略的。他是一个极度关心艺术(他曾说我是他的教学实验品),献身小提琴,可稍微缺少了一点人情味的音乐家。其实这也正是他在艺术上被局限的根源。

    历代小提琴流派众多,风格迥异。而我这个人听一切之音乐,却历来是“听人”为主。所谓听人,即我不太注意什么俄、意、德或法比学派,也不太关心是发烧音响、打口带、老唱片,还是那届大奖上谁用“大炮”演奏的,或者你用的琴是阿马提、瓜纳里还是斯特拉迪瓦里,我都不太关心。我只关心乐曲本身的优美和演奏水平。任何跟我谈“录音版本”的音乐爱好者,我在心理上首先就会有成见,将其视为业余。我想,在音乐或在任何艺术领域里,类似克尔凯郭尔所谓的“那个个人”的基本神学原则,也是一样适用的。

    小提琴1920年左右才真正传入中国,其历史也远没有古琴长。就算加上维奥琴时期,也不过几百年。但小提琴音乐的深刻度和普世意义,却丝毫不比古琴逊色。尤其是历代小提琴作品的个人意义。譬如说,尽管拉小提琴有大曲目,写大曲子或协奏曲的人也很多,但谁都不能让我忘记对只热衷于改编与演奏小曲子的克莱斯勒的爱。伟大的奥地利(后定居美国)小提琴家克莱斯勒本是黑姆斯伯格(Joseph Hellmesberger jr.)和作曲家布鲁克纳的学生,是这个领域的一尊化外之神。据说当年海菲茨以其精湛的伟大技巧横扫世界,把美国本土的小提琴家也全都给废了,但惟独对克莱斯勒,他也不得不肃然起敬。

    前几年夏日的一天,我和王泓喝酒(他早年也算是我父亲的学生之一)。我们谈音乐。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你知道吗,克莱斯勒的小提琴曲《爱之悲愁》(Liebesleid),为什么旋律听起来是欢乐的?这个问题很多艺术家都猜想过。可据说海菲茨也回答不了”。

    自然,我也回答不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喝晕了。

    那天后来,我的确是喝醉了,在大街上一个人晃悠着走了很久……因为那一年我的生活变化很大。不如意的事非常多。我忽然觉得生活中的人全都不见了似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愿意回家。看着满大街的公交车、人群、汽油烟和路灯,喧嚣、叫喊和太阳,我脑子里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荒谬问题:《爱之悲愁》为什么是欢乐的?据说,克莱斯勒作曲和命名时没有解释,但我相信一定有原因。如果说写爱中之悲愁,而听起来也是悲愁的,那音乐就太肤浅了。悲不是符号。愁也不是表现。爱之悲愁,更不会那么简单地靠眼泪鼻涕来抒情。真正的悲与愁,伟大而纯粹的哀伤和忧郁,都一定是内向的。譬如我父亲当了22年的右派,但他却非常爱笑,性情和蔼。除了被打成反革命的那一天之外,他几乎从不失眠。还记得曼捷斯塔姆的名句吗:
 
                          我必须享受残忍的伤害
                          在梦一样的生活中
                          我秘密地嫉妒着每一个人
                          又秘密地爱上了每一个人
 
    这是什么?我觉得这就像是克莱斯勒的那一曲音乐。

    爱中的一切哀苦愁怨,都是可以被乐观化和淡化的。而这种看似简单、微妙和狭窄的小情绪,却恰恰是勃拉姆斯们(或那些总喜欢写所谓大部头史诗的诗人们)永远也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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