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志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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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的好处在于燃烧,当然,最好是在别人的手上或一只精致的烟灰缸边燃烧,点点成灰,孤烟一线,即便高堂满座,也可以忖印出一室跫然,让你神思恍惚而寂寞无限了。 我在一个无烟的世界中长大,父母兄长,及至丈夫皆不吸烟,但是对烟却无端有着好感。小时候,偶尔举着家中待客的烟,模仿大人的模样点了,父亲会笑着责怪一句,而母亲常常会断然喝止,她是个极其注重言行举止的人,认为吸烟(还有其他种种行为,包括大声说笑,大大咧咧的坐姿走态等)都违背女子贤良之德,深怕我染上不良习性有辱家门。 和丈夫初识时,只觉得他是一个清秀温和的人,他本不吸烟,可是当朋友聚会,他也会和大家一起烟来烟往。当他吸烟时,他的外表瞬时有很大的改变,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原本清秀的外表变得深沉阴郁,令人琢磨不透而魅力大增。他随和的个性和吸烟的姿态大大增强了我对他的好感。后来我力劝他吸烟,他却不为所动,说是吸烟胃痛,依然只在朋友聚会时吸吸,平时绝无此好。他的朋友谴责我“御夫”过严,我只有暗叫冤枉。 烟,和酒一样,是使人沉迷之物,然而我觉得,有这些爱好并非坏事。古人说,没有爱好者不可以与交,我是深以为信的。易沉迷于物,恰好显示出一个人为性情所主宰而疏于意志,这样的人,总有其自然外露的一面,交往起来,相对轻松许多。一个男人,最动人时,往往是眉头紧锁,吞云吐雾之时,这时,他们显得严谨,严肃,或者沉湎于思绪,或者沉浸于某项事务,而一扫平常的嬉皮笑脸、疲塌懒散之态,头顶缭绕的烟雾,使他们周身焕发着一种超然之气,如一尊神,坚韧与勤奋尽显其中了。假如一个男人常常要面对那种必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而又实则无所事事的时刻,还是吸烟为好。否则,他可能会穷极无聊,以至于玩手指,玩钥匙,折小纸片,歪头斜耳,目光游离,更有甚者,会挖指甲,挖鼻子,挖脚指头,肮脏之态难掩,令人望而生畏。男子汉的威严何在? 吸烟的姿势和性格也是有关系的吧,我曾观察过男人们吸烟的姿势,大体有三种,一种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烟,很斯文很细致地一口一口地吸,这种人一般精明谨慎,做事细致而有条理;第二种是用食指和中指的跟部夹住烟,吸烟时整个手掌罩住嘴唇,这种人一般温和洒脱,给人可靠之感;第三种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烟,这种人一般性子急躁,可能还有心不在焉的毛病。假如你想了解一个男人,假如这个男人又吸烟的话,从他吸烟的姿态开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烟对我来说,也是与记忆有关的事,而记忆一般都指向人,看见熟悉的香烟牌子,便会想起曾经的亲人和过往密切的朋友。 比如那种古老的大公鸡牌的香烟,是与外公连在一起的。外公是个干瘦而木呐的老人,从我记事起他就那么老,那么瘦,一直到他死去。他不大和我说话,甚至也不大和外婆、和母亲说话,他总是沉默而孤独地做着事,在田园里浇水种菜,在家里整理摘回来的蔬菜,用担子担了拿到城里集市上去卖。卖菜之后,他会来家里吃中饭,带来一些特意留下的新鲜蔬菜。他来了,母亲总会让我去买烟。他坐在厨房的桌子边,母亲做饭,他默默地吸烟,吸的就是那种大公鸡牌的香烟。饭菜上桌,他喝一小杯酒,然后默默地离开,回家之前,他会去看一场皮影戏,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皮影戏。有时候也提出要带我去,可是母亲从来不允许,我便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皮影戏,只在那简陋的表演棚外,依稀看过一眼那些模糊的、会动的影子。前年,在美术馆看到陕西的皮影戏道具和图片展览,我也是想到外公,而大公鸡牌香烟已经看不到了。外公的存在真是象一个迷一样,假如没有香烟,没有皮影戏,我还会记得他么?在舅舅家里,只有一张遗像醒目地标志着他曾经存在过,其他的一切,都已没有外公的痕迹。 一些美国牌子的香烟,万宝路,良友,三五,长健等,当然还有女士香烟摩尔,在九十年代前后曾在中国大为风行过,当时,我的同学和朋友便吸这些牌子的香烟,现在,这些香烟在商店还有卖的,只是已经少见人吸了,那些同学和老乡也不知踪影,偶尔在商店柜台上看见这些烟,依旧是怀念那些时光和那些人。我的一些女同学当年也曾经吸烟,并不是摩尔,而是一种叫做hope的薄荷烟,杭州生产的,不知现在还有没有,清绿色的包装,和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希望,我和我的女同学们曾多么喜欢它。 也许是母亲的教诲影响深刻,也许是天生和烟只有这种若有若无的缘分,我一直没有正经吸烟,去年,一个朋友在我这里时,买了两包摩尔,她在时吸掉了一包,还剩下一包,放到现在,成为桌上的一种装饰,最大的价值是成就了我的一个网名。 在北京,经常在街头看见吸烟的女士,大致有两种人,一种是年纪很大的老太婆,一种则是青春亮丽的时尚女子,前者抽烟和大多男人一样无型无款,对于他们来说,吸烟成为家常便饭,可有不可无,后者,则精雅俏皮,即使是无意识摆出的姿态,仿佛也是经过长久训练的,有着刻意为之的人工痕迹。即使如此,当她们用修长的手指夹着燃烧的香烟,在淡蓝色的烟雾中,那些年轻的脸庞多少有些沧桑感,让人叹,让人怜,却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凛冽。 烟,其燃烧的烟雾,使平常之物掩去了具体的轮廓而变得朦胧和神秘,其灰烬,则显示了一种荒凉,一种消逝,使那些无聊的、空虚的时光成为值得怀旧的时光,因为所有的记忆,尤其是那些美好的记忆,恰如时光的灰烬,假如一阵风来,便一切俱散,不留痕迹。人生,原本是如此虚幻,死命地去握,也不过是握住那一个燃烧的过程罢了。 2006-5-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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