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波:隶属耳中轰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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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予它容器之时,声音不再是生硬得不知好坏的媒介,它是审美判断和价值考察的良导体,它要求存在于某些特殊的空间环境内,并塑造这一个个场所的形貌。这样,诗人在自己的“体内”放置了各种声响——尽管这些响声来自于他处的景观,本来拥有多样性,但是经过他的仿制、贮存和过滤,就变成了应有的样子:它不再像曾被外界孕育的婴孩,反而像静观者的养子。通过一次耐心的统计,你兴许会得出如此判断:“体内”确实是一个关键。“我的体内有一条悲伤的黄河”(《空中乱飞》)、“我听见我的身体内你的病在喘息”(《致父亲书》)、“痛钻进我的身体;它真的是在我的身体里”(《痛》)、“体内的发电厂烧掉保险丝:黑成立”(《悼亡诗》)、“我只好把身体当作了戏院,/我演闹剧、悲剧、喜剧,/我演所有角色”(《悼亡诗》)……当声音和身体相互混淆并且可以相互替代时,声音的过去性得以救赎,一种延缓的、可以反复使用的音调为“身体”这所戏院签约定购。“身体”作为多种感受的综合体,将督促声音表明态度,使之被一些声啼所遮掩;如此,声音获得了自己的化身、载体,并且拥有可见性,可以传达到不在现场的读者,只是为了达到这一诉求,它放弃了房契,随诗人四处迁移——如今的“声音”只是声啼,是真实声音的残骸,所幸的是它点滴积累了一部分历史讯息,能为恢复记忆垫底,借助于“体内的发电厂”,它慢慢具备了与“记忆”等价交换的素质。所以,当诗人写道“这些天”体内的动静时,声音就开始搅拌,成为造势的电源,为复苏记忆而献计献策,在你看来,“这些天”之余的日子里声音并非荡然无存,仅仅是未被强调,未当作一种不违背内心的腔调被驱遣。甚至可以说,当诗人决意把“沙尘暴”、“狗狂吠”安放在“这些天”中时,他身体内的各个省份发生了叛乱——“沙尘暴”、“狗狂吠”的多样性、真实性被简约为一种可见性,以传送给远处的读者,为之讲述刚刚发生的骚乱。 3 不久,你会对诗人下出这样一个判断追根溯源:“诗歌写作其实就是说话。”在断章取义的波澜稍稍肃静之后,有必要考察这些问题:对于奉行“直接叙述”这一主张的诗人来说,是否存在时间链条上的某个分界点——他在这一个时间点之后,突然察觉到直抒胸臆的方法才真正合乎内心且合乎事宜?这个时间点正好被一首具体的诗所体现出来,在这里,一次显著的改变发生了,至少,他体味到直截了当的好处;自此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会不会把“直截了当”当作所处时代的匮乏,或者说,是新诗写作在某个层面、某个阶段的应有环节,甚至认为,诗最恰当的样子就是毫不扭捏地“说话”:自然、放松、真诚?于是,“时代的匮乏”和“个人的匮乏”纠缠在一起,借助于大量的、持续的、一浪又一浪的、近似蛮理的写作,他从这种观念和写法上获益越多(写作快感也好,好评如潮也罢),这个时代正在得以弥补的某种匮乏越是不言自明;从而,一种容易麻痹人的逻辑出现了:个人的正是时代的。 如果戏仿那个判断,你的感受又会如何:“诗歌写作其实就是不说话”或“诗歌写作其实不是说话”?在你面临一个判断句并为之自查所持有的观念时,这个判断句不外乎是引导你去和谁拉动一把锯子。也许震耳欲聋,也许轻言细语,在这个判断句抵达你的耳廓之际,引为知己并不意味着它是一个真命题。现在,你再来默读它的反命题,是否又陷在云山雾罩之中?尽管这次倒戈般的停顿使得你延缓了打开礼品盒的时间,但是继续依照他在散文中播撒的种子去检验他的诗作物仍不失为善举。他的一首诗的核心在哪里?诗中的播种机在哪里?在直截了当的叙述中,是否仍然有待去发现他苦心经营的复杂性:哪些元素始终得到他的优待?是否存在一个个逐步向外打开、呈露的环节? 它要我看见它,要我追踪它, 如果以《圣诞抒怀》为例来考察诗人如何逐步打开心扉,也许就能够发现“体内”确有一排电闸,随时为诗输送热流;在这首诗中,时间指标的逐次缩小(“多少年了”、“今年”、“今天”、“当……时”)似乎不仅是作为特例存在,而是启发读者去探悉诗人所处的位置——他的身体被怎样的绳索束缚?他如何伸缩自如?他将怎样把叹息改造成舒服?趁此良机,你也许会说这儿所说的正是“结构”能力,而这种能力恰好为诗人屡屡强调,并且它有太多的变种。在一首诗的诸节诸行自上而下地逐步浮现之际,他是否常常以身体为参照物,甚至能化残照为回响,看到“火焰是壮丽的反火焰”(《大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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