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迈:也谈文学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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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读文学经典?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需要弄清楚:经典是什么和文学经典是什么,如果不能阐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共同性和差异性:不仅难以揭示文学经典的独特品格,也难以回答为什么读文学经典的问题。 何谓经典?它不同于一般性的著作,是著作中的最高层次和最高水平,即著作中最优秀的部分。《说文解字》写道:“典,五帝之书也。”也就是圣贤之书。汉武帝设“五经博士”,“经”从此成为孔子所编的诗、书、礼、易、春秋。唐代把五经扩大到十三经,这就是我国儒学的代表作,后来又增加老子和庄子的著作为经。佛教传入我国后,其著作也称为经即佛经。这大概是我国“经典”一词的来源。至于我国最早的文学经典是什么,一般都公认为《诗经》。西文中的经典一词“classic”,来源于拉丁文“clasici”,具有双重意义:经典和古典。公元二世纪,罗马诗人革利乌斯第一次把经典运用于文学领域,从此在西方狭义的经典,即指古希腊罗马的优秀文学作品;广义的经典则指人类一切时代的优秀文学作品。 文学经典的独特品格 文学经典像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经典一样,都具有原创性,这是一切经典不可或缺的共性,也是它们的第一品格。但是,文学经典还具有既不同于自然科学也不同于某些社会科学的独特品格。众所周知,歌德有一句名言:“说不尽的莎士比亚。”其实,不仅是莎士比亚,而且古往今来所有文学大家都“说不尽”。可以说,“说不尽”既是文学经典的独特品格,也是国内外过去和现在的作家与批评家对它的一种共识,尽管他们的文字表达可能有所不同,但其表达的意思,则基本一样: 早在歌德之前,我国唐朝大诗人李白,在《江上吟》中写道:“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这无异于说,楚王当年的那些豪华建筑,早已随着风雨而去,不复存在,但是楚国的伟大作家屈原留下的那些名篇,两千多年来却像日月一样永恒不朽,为世代的人们所阅读。在歌德之后,19世纪俄国著名批评家别林斯基,在谈到普希金时认为:普希金是要在社会中继续发展下去的那些永远活着和运动着的现象之一。每一个时代都要对这些现象发表自己的见解,但不管这个时代把这些现象理解得多么正确,总要留给下一代说些新的、更正确的话,并且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把一切话都说完。19世纪法国文学批评家和文学史家居斯塔夫·朗松说:“文学这个东西既是过去也是现在”,高乃依的《熙德》和伏尔泰的《老实人》“像伦勃朗和鲁本斯的画一样,依然栩栩如生,具有取之不尽的可能性”。20世纪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发表的长文《为什么读经典》(1981),给文学经典下了12个定义,是迄今为止对文学经典下定义最多的一部著述,例如文中写道:“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永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本,我们以为我们读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等等。 除中国、德国、俄国、法国和意大利等不同国家和不同时代的这些作家批评家的相关论述以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马克思关于文学经典独特品格的见解:“困难不在于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在一起,困难的是,它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接着又反问道:“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卷第29页)。马克思所指的古希腊艺术和史诗——《奥德赛》与《伊利亚特》,产生于奴隶制时代,而奴隶制社会早就离人类而远去,但在马克思看来,人类童年时代——一个生产力和经济发展都十分低下的时代,却给人类社会留下了永恒的文学瑰宝。它们不仅不可复制,也没有随着那个社会的消失而被遗忘,与此相反,它们仍然给我们以“艺术享受”和具有“永久的魅力”,而且“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同时从马克思的这些卓越论述中,还可以看到古希腊文艺经典及一切文艺经典又一重要品格:它们不仅是民族的(古希腊民族的),也是世界的(古希腊之外各国的);不仅是时代的(奴隶制时代的),也是全人类的(奴隶制社会之后各人类社会的)。 文学经典的艺术奥秘 人们可能会问,文学经典为什么说不尽,为什么具有永久的魅力?其艺术奥秘究竟在哪里?我们就试着来回答这个难题。 第一,文学的进步和发展与科学技术、某些社会科学的进步和发展,并不相同。前者的进步和发展,不是一部作品代替另一部作品,一个时代的作品代替另一个时代的作品;再说,一个作家的创作不一定越写越好,一个时代的创作也不一定都能超越过去时代的创作,这已是历史的事实和人们的共识,即马克思所指出的:艺术发展和社会发展、精神生产和物质生产之不平衡性。不仅如此,在文学领域里,过去时代的文学和当今时代的文学之间,始终具有生气勃勃的历史联系、交融和传承,有人以李白的一句诗来形容它们之间的关系:“抽刀断水水更流,”非常贴切。而科技和某些社会科学的进步与发展,则与此不同,后者基本上是一个代替另一个,新的代替旧的,先进的代替落后的,而且总是从低级走向高级,从不完善的形式走向更加完善的形式,一浪高过一浪的前进,例如从四轮马车发展到蒸汽机火车、电气火车和今日之“高铁”等,就是如此。在当今世界的很多国家里,随着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四轮马车和蒸汽机早已进入历史博物馆,不再与我们时代的生活相关,因而没有人会说:四轮马车和蒸汽机是说不尽的。但是,四轮马车和蒸汽机时代产生的文学经典,它们不仅具有永久的生命力和很高的水平,不能也不可能随着那个时代的过去而进入历史博物馆。相反,它们在今天仍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第二,文学经典不同于一般文学作品,前者的结构往往不是单层次的、单情节的、单义的,而是具有多层次性、多情节性、多义性,这是文学经典的艺术奥秘之所在。 苏联时代的一位批评家古奇凯,曾把文学经典比喻为“葱头”,以表明它的多层次性及其底蕴的丰厚性。他说:“葱头有七层皮,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是多层次的……有的读者不会从第一层向里深入,有的人可能会深入第二层……可是有的作品甚至还有第六层和第七层。有的时候,作者本人对自己的书的理解只到第六层,他和读者一样,总觉得还有点藏而不露的东西”(转引自艾特玛托夫《对文学艺术的思考》,新疆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197页)。我想,正是文学经典中的这种“藏而不露的东西”,为历代读者提供了广阔的阐释空间。这同我国宋代诗话家所说的“咀嚼其艾,乃得其意”,十分相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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