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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迈:也谈文学经典(2)

  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在《午后之死》那部关于西班牙斗牛的著作中,曾经生动地把优秀作品比喻为“冰山”,认为它在海里移动十分壮观,但是露在水面的只有八分之一,而水下部分却占了八分之七。这就是说,一部优秀作品除表面层次以外,还有很多内在的层次,需要历代读者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体会去领略、去重组、去想象。

  俄国学者巴赫金依据他的著名“对话理论”,曾经指出:一部好的作品既可以与过去时代和当今时代的人们对话,也能够与未来时代的人们对话,因为它除了具有“现实内容”外,还具有“潜在内容”。而“潜在内容”则是一种在作品中刚刚涉及到的具有胚胎或萌芽形式的东西,是作家本人在作品中尚未完全实现的,但可以被未来时代的作家和读者接受,并创造性地加以发展。   另一位俄国文学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论述了文学经典的“多结构和多声部”的意义和价值。他在谈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对话小说”时,认为其小说的内容从本质上看是难以结束的,“只要作品还是多结构的和多声部的,只要人们还在争论。”又说,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结束意味着新巴比伦塔的倒塌。”这表明对话小说内容的“难以结束”,或者说它的“未完成性”,是它的艺术奥秘之来源。

  第三,文学经典所具有的各种多义性,是它说不尽的源泉之一。一是艺术形象的多义性,拿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名诗《帆》(1832)来说,“帆”是诗中的主要形象,但是历来的人们由于生活经验和眼光的不同,对它却有几种不同的理解:心情不安的象征;反叛者的形象;浪漫者的形象和作者本人的形象,等等。二是艺术世界的多义性,一部经典作品尤其是诗词的艺术世界,其概括的内容十分广泛丰富,包括众多不同的生活现象,使读者对此可以有不同的感受、联想和理解,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等等。三是语境的多义性。这不仅指语言的细节(词、词组、句子、语音,尤其是双关语、隠喻、象征、悖论和反讽等)和语言的上下文相关,也指一部作品同它的哲学、社会、历史、宗教等的上下文相关。这就有可能使一些读者认为上下文应该如此 ,而另一些读者则认为它不应该如此。四是科学中的语言与文学中的语言完全不同,前者永远是单义的,而后者则是多义的,这是语言艺术的奥秘之一。文学语言的多义性,特别是诗歌语言的多义性,其中包括它的空灵性、含蓄性和模糊性,对于文学至关重要,古人对此早就指出:诗无达诂,言外之意,声外之声,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等。

  文学经典与我们

  历史和实践表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像人类历史长河中任何伟大和壮丽的创举一样,不能也不可能脱离世界文明大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同样不能也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相反,它“应当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资本主义社会压迫下创造出来的全部知识合乎规律的发展。”对于担当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建设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重任的中华儿女来说,尤其是对于青年一代来说,只有勤奋学习、确切了解和批判继承人类在过去和现在所积累的全部知识,以及所创造的全部文明成果,把自己的头脑武装起来,才能应对21世纪的复杂而多变的严重挑战,才能为人类及其未来的发展作出创造性的奉献。

  人类文学是人类文明成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之一。一部文学作品,特别是一部经过时间和实践考验的文学经典,它所蕴含的客观真理、社会内容、丰富知识、生活经验及道德价值和审美价值等,不仅能够使我们认识与了解社会、时代和世界,给我们以生活启迪,也能够给我们以无尽的艺术享受。

  对文学经典的阅读,并不是一种消极和被动的现象,而是读者的积极性、能动性和创造性与作品的互动过程。用艾托玛托夫的话来说:伟大艺术家的作品总具有神奇的力量,你打开了它们,而它们也打开了你的心灵。从某种意义上说,阅读也是读者自我发现的过程:当人们阅读一部文学经典时,他往往会以自己独特的生活经验,来审视作品所提供的生活经验;同样,人们也会以作品所提供的生活经验,来观照和对比自己独特的生活经验。事实表明,任何个人的生活经验都有局限性,而作品提供的生活经验,却常常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一个民族和国家到另一个民族和国家,而且把过去、现在与未来联系和交融在一起,从而有可能使我们更好、更全面和更深刻地了解自己和发现自己。

  文学经典与时代调弦

  对文学经典的阅读,除了有个人的选择外,还有时代的选择。一部过去时代的文学经典在面对新的时代生活和新的审美观念时,常常要受到该时代的重新调弦。例如,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一书里曾写道:人们把某个特定社会人物交给了作家,作家也许对这样的人物进行改造。同样,读者也用他们的习俗,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们“那个社会中的社会观和和文学观来加以干预”。萨特所谓的那个社会的“干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时代调弦。一部文学经典在不同时代里,其地位、影响和命运并不完全相同,拿陶渊明的诗歌来说,它在我国的《诗品》里,仅仅被列为中等水平作品,在唐代它的地位得到明显提高,到了宋代,它已占据了一流位置。之所以有这种变化,一方面是人们对陶渊明的诗歌创作有一个认识过程;另一方面它与时代的需求和审美风向休戚相关。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经典也往往要经历一个变化和发展的动态过程,莎士比亚、歌德和普希金等大家的创作品,都有不为人们认可和束之高阁的时候。同样,一部文学经典的个别情节和个别层次以及主题思想的某个方面,在一定的时代条件下,有可能或老化或淡化或弱化,也有可能或强化或迫切化或中立化;主要的有可能变成次要的,非经典的有可能变成经典的,反之亦然。例如,沈从文的那部所谓描写凡人小事的小说《边城》,它在解放后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对抗年代,几乎无人问津,可是在改革开放和建设和谐社会的今天,却成了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一。又如,去年发生的世界性金融危机,导致许多国家经济严重下滑,大量工人失业,生活水平大为降低,在金融危机这一时代背景下,一部日本作家小林多喜二的无产阶级文学代表作《蟹工船》(1929),在日本已被冷落多年,但由于它描写了那个时代日本北洋蟹工船上渔工受剥削受压迫的困苦生活,而引起了80年之后遭受几乎同样境遇的日本人的强烈共鸣,使小说在日本去年一年的发行量,便达到破纪录的百万册。这是时代之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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