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许欢颜:镜子(短篇)

  如你所知,地球是一个略呈扁圆的球体。如果把思维中惯常对它的形象剔去,只剩下线状而平面的概念,再假设南极是一个独立的、略呈突兀的独特存在,那就可以由不存在的赤道得到一面镜子,北极就是它的完全镜像。同理,翻过来说也成立。

  一些边沿科学的研究者由此得出结论:世界任何一个点上的一只动物,一块光线,一抔雪,一份生长,一次行为或想法,都可在镜中求得相同的对应物。所以,一只北极熊和企鹅可能是互为表里的一种因缘起止,一次南极风暴体内可能蕴含着最北方的黑,而二十世纪一个印第安女人在凌晨两点对夙夜未归的男人的诅咒,很可能在中国东汉时期一个奔赴在仕途游宦中男人的腹中形成物理学上的共鸣 ——谁知道呢,既然没有更好的解释来解释我们无法解释的存在。好吧。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这些观点形成的文章被刊发在二零零二年《宇宙实体存在探轶及哲学起源》第三十四期卷首。
   
  一、
  
  现在,她站在了镜前。

  她先是抬手抹去了脸上滴答的水,把洗面奶放回原处,又伸手抓起木梳子,梳了几下头发,很快,睡眠带来的蓬松无序变得妥切起来。

  然后她进去厨房,接上电源,按开电磁炉的开关,炉温调至爆炒一档,把金龙鱼花生油放了一勺到炒锅里,左手抓起葱花碎末,右手略探从一边的蛋箱抓起四个鸡蛋。葱花在热油锅里冒出丝丝香味的时候,第一个鸡蛋已经在仿大理石瓷瓦上一磕,蛋清蛋黄一咕噜,滚到了油锅里。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蛋壳一瞬间变空了时的手感。满满的,忽然一下子轻了起来,轻得要飘起来,要飘到抽油烟机和屋顶上去。她打开手掌,仔细看了一眼还在滴答着丝丝蛋清残余的空壳。脸上浮上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第一个鸡蛋很快在热油的包抄下凝固,颜色加重,边沿还微微泛出焦黑的痕迹。他在卧室里喊她,她飞快地把剩余的三个打好,用锅铲翻炒几下盛在一个白瓷盘里。嗳。她答应着。从卧室门口微微伸出了头。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事,你去吧。

  转身的时候,他把腿从被子里滑到床边,用赤裸的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当然没踢着。隔着很远呢,压根儿没到床边。

  她返回厨房,开始温昨晚剩下的小米粥。手机在客厅里丝丝响着。我要跟车。音乐铃声还在响着,电话没接,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就毫无意外地探头出来,一个发腻的鸟音。母鸟。要求搭车的小粟米卷发。

  他又喊她把手机送过去,或者帮忙接听也可以。就说我在蹲卫生间,或者正在洗澡。他快活地在床上大声说。

  音乐铃声还在响,曲子是她帮忙从电脑上下载到手机里的。他楸着头发,苦恼地想不起来名字,一会儿,他茫然地试探:“是‘春天里的回忆’?”春天里的?回忆?她也跟着疑惑,然后恍然大悟,迅速从本地磁盘里找出来一首《春光美》。是这个吧?他听着,疑惑稍减,但没有消除。目光犹疑了半天,点点头。七八天后,他又把手机放到她跟前,不是。他说。不是这个春光美。曲调和这个差不多,但不是这个。一些电影颁奖晚会经常用它做背景音乐。我听见你经常放那个曲子。

  现在,手机还在鸣动。音乐加上震动,在暖气片上装修的木墙裙上细细地哆嗦。

  手机设置的来电音乐是《夜莺》。
  
  二、
  
  现在,她站到了镜前。

  她很细致地洗脸,然后用木梳子一下下梳头。老了,她想,一座屋子,说衰败就衰败了。夜晚在头发上留下的痕迹很快就磨灭了。梳子象耙犁,荒草野地,一下下犁耕过去,就变成妥切的一片地垅。

  她慢慢走到厨房。锅碗瓢盆三三两两散落,有毫不保留的冷清。昨晚砸碎的一个碗,碎片还在洗碗池边躺着。那时候她在吃饭,吃着,吃着,越来越慢,嘴慢慢停下,一口咽到半途的饭菜堵在喉口。窗外在下雨,其中一滴,飞过封闭的玻璃窗和纱网,溅到她脸上。她很厌恶地甩去了它,把手擦到餐巾纸上,然后又一滴雨越过窗户飞过来,她一闪身,顺手把手中的白瓷碗扔出去击打它。雨狡黠地一转身,碗扑了一个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到地上。

  她按下了电磁炉爆炒栏的按钮,倒了一勺金龙鱼花生油在不粘锅里,切了葱花,抓了四个鸡蛋。书上说鸡蛋味甘平,可补肺养血,滋阴润燥,还可安神。有意思,安神。安神。

  油一点点热了起来,细小的气泡在锅中飞速的旋转,破碎,冒出缕缕的烟来。她抓起一个鸡蛋。看了一下。右手一用力,鸡蛋在手心破碎了,蛋清蛋黄和碎皮顺着她紧闭的五指漏了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

  知道了握碎一个鸡蛋的滋味,就会知道握碎四个鸡蛋的滋味。而他还在沉睡。

  她慢慢走到床前。他睡得很熟,浑然不知一个人在身边一动不动看他。她一动不动。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所以的人睡着的时候,都有一种安静顺从的美。有的人睡着会微微蹙眉,眼皮跳,微笑。有的人会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有的人很天真。有的人会说梦话,但几乎无人能听清。有的人安静,象吃完了老鼠的猫。

  她在上学的时候,同宿舍有个叫张珍的女子,半夜喜欢磨牙,说梦话,很急促的梦话,一串一串从她嘴里拎出来。有一天夜里,她听着张珍沉浸在梦话的世界里,睁着眼睛听了一夜。那些不规则的形形色色的线段,彩条一样飘在深更半夜的空气中。光彩,炫目。

  看一个人睡觉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不知,而看的人在看。视野里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表情,都暴露无遗。象特写。象推远又拉近的镜头。长镜头和分镜头。切换的镜头。闪烁的镜头。陌生的镜头。她从镜头孔里端详他、窥测他。认出他。遗弃他。宣判他。祈求他。她目光向下。

  手机是关着的。放在他枕边。七点了,没有电话能打进来。如果是往常,一个每天搭车的粟米烫的女同事会准点发来问候。而现在她进不来。手机紧紧关着门。它把门闩挡在身前。它一拒绝,天空的空就渐渐发硬,直到变成铁板一块。

  手机没响。手机里的来电音乐也就没被唤醒。它被关在手机体内,隐蔽而暧昧。来电铃音会被设置成一种什么音乐呢?这是一种危险的猜测,因为无论猜什么,都会有猜错的潜在可能。——只要是猜测,无一例外。假如你猜:手机来电音乐可能会是《春光美》,那么,错了,他可能已经让人帮着换成了雅尼;如果你猜,是《夜莺》,对不起,他可能昨晚刚刚换回了有关春天的回忆。你活着,获得猜测的权力,然后你同时获得猜错的可能和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你可能会失落、忧伤、气愤,也可能落魄。后果是跟着猜测的权力来的,它们如此一体,须臾不可分割。——但因此不猜?笑话。不猜,你也会毫不留情的老去,像一座走向黄昏的旧房子。谁不走向黄昏呢,包括门外的柳树、流水、喜鹊、空气、他和她、还有头发做了粟米烫的同事。

  女同事。她笑了一下。补充成了一个完整的词组。手指痉挛。一个用力过度的人经常手指痉挛。这里边没有什么科学道理。这是生理反应。生理反应。

  对,就是这样。   三、
  
  现在,她站到了镜子前。

  她用洗面奶蒙住脸,然后用清水把它们一一冲去。脸孔是需要清洁的,和灵魂一样。否则,它就要吵闹、疲惫、负重、甚至造反。

  头发很乱,但梳子里的风一刮过它们,它们就春天的茅草一样柔软地倒伏。现在,镜子里是一张干净的脸。洁白,圆润。还有一点微红。

  镜子,她喜欢镜子。她笑着在镜子面前一转身,然后旋转360度又恢复原状。他也喜欢镜子。她在镜子里天真的笑起来。她一天真,眉毛就会挑起来,挑得很高,仿佛要飞出脸的边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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