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欢颜：镜子（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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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老镜子师啦。以此为生，她做各种各样的镜子，形形色色的镜子，五花八门的镜子，种类繁多的镜子。她给数不清的镜子们设计，装饰，打磨，完工，然后把它们一一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去，就像童年的她，不停的把小纸船放到河水里。她乐意和镜子为伍。她乐意照镜子。她和镜子里的人说话，微笑，做鬼脸，旋转360度。她在镜子里起飞，又故意压低翅膀。这时候，他就会扯着她的翅膀哈哈的笑。 抱着她的时候，他嘴里的热气扑到她耳根边。他身上有青草的味道。每次亲热的时候，她都要拼命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先是头发，然后是腋窝，然后是胸膛，然后是他的翅膀。他被她弄得很痒，哈哈地笑起来，然后把她压到镜子里去。 现在，他还在睡觉。她一个人站在镜前打量他。睡着的人有一种安静柔顺的气息。和白天全不相同。白天，他坐在窗台上读书，一把大椅子埋伏着。窗玻璃也换成了她做的镜子。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她就搬过一把椅子放在他身边，入迷地看他读。有时候，他会突然惊醒，满脸迷茫的问她：“我刚才在飞。” 她就回答：“是的，你在飞。” 他又问：“每次我都这样做短途起飞。” “是的，你每次读书的时候都这样短途起飞。” 他所有的问话都是陈述句式。她的回答也是。这些对答常让她有流泪的欲望。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布满了白云。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样她会哭得非常痛快，仿佛刚刚找到他。 现在，他在睡。睡着的男人都是孩子。她悄悄笑起来，用小指头勾住一块镜子里伸出来的云彩。到他醒来的这段时间，她要完成更多的镜子的制作。她有个愿望，希望做出世界上最清晰最美的一面镜子，然后把他和她的影子也做上去。 她悄悄替他关上了手机。她插上了他心里的门闩。如果他问起手机为什么一生都不响起，她会回答：因为我们一辈子里所有的时间都要用来做镜子和照镜子。 她悄悄替他关上了手机，现在，不会有人把电话打进来了。她将是他所有的女同事。她将搭满了他的车。每天清晨。每天每天。他们的车里装满了夜莺的声音。 她悄悄替他关上了手机，又把悄悄去厨房把四个鸡蛋拿出来，在不粘锅沿上轻轻一磕，四个毛茸茸的小鸡雏从锅沿上跑下来。她把四只小鸡放进他的梦里。然后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哭了。 她先是洗了脸，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雀斑。然后是梳头，头发有显而易见的白。这是一座逐渐老去的房子。 然后，她就埋头做镜子。对，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去厨房切葱花，炒四个鸡蛋。她是饿着肚子做镜子的。 她是一个镜子制作师，已经很久了，看样子还会更久。她做过很多镜子，各种各样的镜子，形形色色的镜子，五花八门的镜子，种类繁多的镜子。她把它们一一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去，就像在童年，不停的把小纸船放到河水里。总有一条船到达应该到达的人那里去。嗯，是的，是这样。 现在，她做的镜子告诉她，她在逐渐老去。所以她很着急，她要用吃饭的时间来赶做镜子，让应该照的人来照。 曾经有一个人来看她。她早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在他赶来之前，做好了数不清的镜子，他来的时候，就在镜子里和她相会了。 那是春天吧？书中经验提到，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应该设置在春天。他们是一对普通的被爱所苦恼着的人，也被它所鼓励，就象被风吹着，袍子下是满满的鼓胀的空气。他们在镜子中亲吻，就像叶子长在树枝上。 在他们拥抱的时候，镜面上折射出了的光耀黑了他们的眼睛。所以现在她的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并不好。她把一部分记忆放在镜子里，又把一部分记忆放在镜子外，这样，他可能就会更多一些，隐去的过程就会被无限期的放慢。 做着镜子的她，忽然被手机叫醒。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乳白色的手机上。夜莺的曲子响起来，在巨大的寂静中激起浪头，拍到她膝上。她很慢地笑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没有声音，只有一只鸟在唱歌。 她早就知道接听的那边没有声音，只有歌唱。每天清晨，她都要接受这样的问候。这样她就会觉得，对天底下所有的人来说，头顶上的天空，就是同一块。即使那些寂寞的星体各自转着各自的。即使尽头一无所有，谁也无法温暖谁。或者温暖后是更深的空寂。 不仅你想知道，她也很想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也因为这个原因，你也可以说，他现在不是在床上睡觉，等她炒熟四个鸡蛋，就是在来的路上；更或者，他是在镜子里，等着她冰凉的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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