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作荣:2009年诗歌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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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一种追忆。即使是写刚刚发生的事情与心态,在诗中也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大抵是撕心裂肺、无法忘却的事物,在偶然的状态下启迪了心智而形成的诗行。自然,那是独到的感受与发现、感性与理性的交融,是对自然、社会、人生深入的洞察和理解。 2009年是中国新诗持续发展的一年,出现了一批堪称重要的好诗。这一年,诸多的中青年诗人仍旧是创造的主流,并有了新的探求和变化。一些确有写作天分的未名诗人,还有些稚嫩、蹒跚不稳,可作品扑面而来的新鲜之气、鲜活灵动的语言方式,令人耳目一新。而一些有着不竭创造力,被称为“诗坛常青树”的老诗人,如牛汉、郑敏、李瑛、邵燕祥以及也正进入老诗人行列的雷抒雁、傅天琳、芒克、章德益,多年停笔重又归来、厚积薄发的诗人徐刚、阿吾、欧阳江河,小说家史铁生,理论家耿占春,这一年都发表了作品,且多为佳作,成熟老到,不乏新意,能读之入脑入心。正是众多的老中青诗人和文学新人的新作,构成了2009年新诗的广博与丰富。 历史的追忆 2009年是新中国成立60周年。诗,是对这60年最好的纪念,应当遴选60年来出版的佳作名篇具有经典意味的作品,呈现诗的创造力、所抵达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中国新文学大系》《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诗歌选集的出版,就呈现了新诗具有代表性的风貌。这些高质量的作品,以丰富、精妙的艺术结晶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诗歌本身就是新中国文学艺术所取得的重要成就之一。 自然,新中国的生日仍旧需要诗的祝贺。这一年的报刊上发表了大量的纪念性诗作,多为陈词旧调、空泛的抒情,或是流行语以及新闻体应景文字的分行排列。庆祝生日需要热闹,我把这样的文字看成生日蜡烛、鞭炮以及气球之类的一次性应用品,是用来烘托气氛的锣鼓。虽和诗没什么关系,都是好心。当然,这些诗当中亦有一些动人的作品。朱增泉的《美庐》,写庐山蒋介石与宋美龄于别墅之中的情境,微妙的心理,落日下山之时,那“纤纤玉臂,能否挽住一座将倒的江山/他俩那次离开了美庐/再没有回来”。由此及彼,反证了历史的巨大转折,而“再没有回来”五个字的戛然而止,却有着异常丰富的内涵,令人想到很多,是以少许胜多许的诗句。雷抒雁写故土解放、农民翻身的日子,把自己和父老乡亲的切身感受真诚、热烈、鲜活地表现出来,是大主题的具象化,有着鲜明的个性和泥土气息。马累《手臂里的祖国》,写的是自己怀抱中的小女儿,诗人感受到鸟儿眼睛里小小的温良、小女儿身上散发的清香,感到手臂里的祖国“可以像整个世界一样重/也可以轻,穿随血液/而抵达我的心脏”,“因为爱,我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琥珀色的光/那就是我们关于祖国的记忆”。马累从细微处表达真挚的爱,于单纯里蕴含着丰富。而野川《点亮所有的灯》则唱道:“我曾在你记忆中嚎啕大哭/像一个小气的孩子;也曾在你的憧憬里/低吟浅唱,像一个睿智的老人/祖国啊,现在,我躺在你宽大的手掌中/像一颗露珠,被你千年的皱纹/细细摩挲/我晶莹剔透,我灵光闪烁/我更新了命运的纹理,从草尖出发/走遍千山万水……”诗人从祖国对自己儿女的爱与哺育来写这首诗,没有高音大嗓,没有拔高升华,以俗常细腻的表达,如面对慈母一样的眷恋与承受,写出了对祖国的感念之情。 其实,诗人表达对祖国之爱的作品是十分丰富的,对祖国的情感、对名川大山的青睐,鲜花之翼,晴蓝之夜,对生活的赞美,风之韵,海之书,长歌短曲,世俗之爱,思恋之情……诗人总是以自己独到的感受,写出属于自己也属于祖国的壮美篇章。从这个角度着眼,则好诗多多。 苦难与命运 我们居住的地球是个不安宁的世界,天灾人祸频频,恐怖与惊悸常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痛定思痛,仍有诗人写下了对灾难深入探究与思考的诗篇。长时间未见新作的芒克写出了《重量》,面对破碎与残酷,诗人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不是描摩、述说,而是痛切地发问——没有知觉是否还在知觉?没有形状的重量是否更为沉重?当水比人还要口渴之时,高处的高处又是什么?然而,面对被摧毁的废墟,高处从来就不是高处,我的下面还有下面,可“我听到了人的心在跳/这心跳是我的还是谁的/我们谁是谁重要吗/我们都在用自己的心/在废墟中相互寻找”。这是对人性的挖掘,对生命的珍爱,灾难是重,而无形的重量该是内心难以承载的重量,故“没有亲人到处都是亲人”,故“没有声音到处都是声音”。 诗,如果仅仅写到这里,固然不错,但诗人没有止于此,而是有了更进一步的开掘——“人类永远是灾难的主角”,“小心,一不小心/我们便可能成为灾难的同谋”。这种不止于灾难描述与救护的深入思考,较之去年那些铺天盖地的抗震诗,有着更重要的意义。欧阳江河的《天人无泪》,则是“比哭泣更低地压低嗓子/比嗓子更弯曲地弯向大地”的为之碎身、为之悬胆的“屈膝而歌,折腰而歌,剜目而歌”,是心碎,是比哭泣远为沉痛的自白。面对那些没有骨头的“被大地震碎的瓷器般的学校/和骨科医院”,诗人发问,“为什么不从燕子身上吸走鹰的冷血?”这是没有被泪水蒙住眼睛的发问,与芒克的《重量》异曲同工。 在2009年的诗中,对灾难有所超越、有着更深入探究的作品,是邵燕祥的《北纬30°线》。诗人从带着神秘感、灾难频出的北纬30°线写起,涉及自然、社会、人的遭际和命运以及痛苦永存的人类命运。面对无法预知的天灾与人祸交织的世界,其诗,不是带有神性的预言,而是将自己与现实所经历的迷途和谬误深入地揭示出来,疾呼“天地间/灾难正在临近”,描绘了深深的宿命感、人的无助与诗的无力。“木质的路标已成化石/众多的歧路通向哪里?/永远在路上 当你看不见来路的时候/你能知道前行会遇到什么/人和事?”这样的诗,正如爱德华·萨义德所言,“从更宽广的人类范围来理解特定的种族或民族所蒙受的苦难”,是从整个人类的高度看待历史和现实,是具有深刻的反省力的心灵揭示和呼唤,而诗的背后却是大悲悯和对整个人类的爱。 本年度,写人的苦难和坎坷命运而厚重坚实、颇具心灵穿透力的作品,是雷平阳的《祭父帖》。用诗中的话说,这位活了66岁的老农夫,“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这是一个第一声啼哭就满嘴尘埃的人:自己揪出自己让家人批斗,用脏水洗自己干净骨头的人;泪水中掺着骨粉,堕歪了脸的人;抓一把泥土下酒,唱着“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骨的土”的人;人苦命硬,从黄连中嚼出了甜的人;老痴呆,灵魂走丢的人;魂魄踩着儿子的脊梁,轻如鸿毛的人……《祭父帖》是一个孝子缅怀、安葬父亲的诗,是披肝沥胆、文字后隐含着浓烈的亲情、土地与生命结于一体的作品。饱含情感的述说,带给我们的,不是精致的审美,而是为生而生的自我伤害所引来的震撼。这是有着沉思气质的挽歌,让我想到杜甫,一种深化的感受力,诗之场景所透出的复杂情感和价值体验,语言的直接性,而内在的精神视野的现实,弥漫于每一样传达给感官的事物,弃绝矫饰,赤裸地呈现出事实焕发的质朴光辉。如从社会意义着眼,诗则以个体生命折射了一个时代的本质,实现了中国农民所经历的苦难,亦描绘了新时期农人命运的转折。 广阔的关怀与创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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