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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尘的《锦瑟无端》:回到命运上去

  人到了一定年龄,往往就知道怎么把自己伺候得舒服——什么不该碰,什么必须绕开,什么又毋需强求答案,情感上很糊涂,精神上就很舒服。

  但这本小说看得我很痛苦。它就是一部执意不要舒服的作品。

  我没思想准备这本书会这么好。每读完,甚至读不完一章,就要站起来透气、绕圈、到露台去抽烟或者眺望天空。感觉自己像一块虚弱的地基,根本经不住身上忽然盖起这么沉重的房子。

  它如此锋利,凶猛。文字虽没有繁复的修辞密度,但是清晰而准确。用洁尘自己的句子形容,“好似突然跳起来咬了我一口”,或者“从旁狠狠剜了我一眼”,窥见我一向不愿被窥见的东西。用我自己的话说,则是:它在抠,在一点一点从腐肉淤塞的心灵缝隙中抠出嫩肉。这使得这本书,会在我们趋于麻木的生活中,真的演变成一桩事件。

  我是轻率地,按照一本普通的都市言情小说去预设的心理标准,但它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它的格局要大得多。读这种书的感觉就像坐牢,逃匿的自己最终被缉拿回来,关进心理辅导室,强迫你面对、甚至道出最隐秘幽微的陈年心绪。又自愿,又被动。

  洁尘就有这种能力。那种把你遁地三尺的自我,人肉搜索出来的能力。她能把深刻沉重的感触和省思,以绵密针脚绣在对日常细节的叙述当中。我感慨她谋篇手法的巧妙,使得这个三声部小说,像个层峦、徊转的组曲,由三个不同的讲述者(演奏者),以各自的角度与姿势,在相同的素材(曲谱)中采集着不同的体会,弹奏着不同的版本。每个声部间互相交织、掺杂、试探、相加,甚至相乘,却排列着相同主题的命运。那不同的组合形式,让人生、人世的巧合与偶然,在多次的反复中成为宿命式的必然。

  在这部可以以“奇异”来称道的小说里面,我们见到:相同的人,换了不同的名字,在不同的时空里彼此隐忍、或者放肆地、更或者绝望地牵挂,与相爱。那种不惜耗注一生的绵长情感,改写了“轰轰烈烈”这个形容词本所包含的意义,它不再代表短暂和绚烂,它有可能如此平静、淡漠、带着心意已决的笃定。

  小说中每一组人物,因为同样格局的命运而彼此相连。每一个人物都那么执拗——执拗地爱,执拗地纠缠,执拗地冷漠……片刻陪伴,短暂温存后,便得回到各自的命运上去,无法驻留。

  我一直好奇洁尘的生活,那么安详、饱满,几乎躲开了任何变数与风险。我恒常地保有对洁尘的尊敬,一定程度上就是在尊敬这种“幸福”。她的能量从没有散佚于内耗,从不浪费在自我纠结当中,而是化为汩汩的文字与创作的灵气,不绝如缕。她生而具有这种平衡,不容易通过后天的修炼而取得。

  但,在如此明亮健康的人生氛围里,她是否还需要直面自我,以及他人人性与命运中最暗黑的渊面?桃花源与深渊,你不能想像洁尘悠然活在前者之中,却对后者有着这样凌厉的洞见。但她处理得很好。你以为她不会搭理这种悲绪愁情,但她了然和透彻。她友好而善意,不揭发,不揭露,只娓娓揭示,但文字中肃穆和庄严的东西,却打击着我们的麻木。那些我们从来不愿直视的东西,我们却必须回到它们上面去,这是我们读洁尘的小说,必然可以做到的。

  写这篇文字之前,有人打电话来关心:“这部小说讲什么的?”我无法潦草地总结,有些气急败坏地语塞——这可是沉甸甸十五万字!但此刻我却忽然觉得归纳好了,可以很简洁地奉告:这篇小说,讲的是,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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