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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的渊薮:有关于黄孝阳长篇小说《人间世》的种种

 凡是罪,必有罚。可怕的不是罪,而是为了寻找惩罚,而主动去犯罪。

  ——这是人类社会进入现代化状态以来,在生存层面上最隐秘的一个困境。困境在于,所谓“上帝”不存在了,人获得了短暂的灵魂性的自由。这自由释放的瞬间,人类诞生了存在主义、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共产主义、 解构主义、生命哲学、意志哲学等林林总总的“原则”。每一个原则的目标是指向人间的幸福,而现实的结果指向何方却无人知晓。这道理也就是所有那些被我们奉若神明的思想大师们,只管造一枝枪冲着未来放一家伙,却看不到这一枪到底打中了谁,要了谁的命。恰如疯子尼采通过纳粹,一股脑地要了六百万犹太人的命一样。也正因为此,整个两三百年间,现代化的人类生活圈落成为了利益的交配所和理念的屠宰场,一群唯物至上、雄辩无比的疯子、野心家、自大狂、无神论者、妄想症患者、精明商人、超级骗子们带领着愚蠢的人们和激情澎湃的诗人,在太阳系地第三位行星的球形表面上厮杀不止。人人都有为“真理”代言的可能,人人都成为“人民”的代言人,人人都要为某个与财富形态相关的“主义”献身。到最后,人人毫无意义和归宿地面对黑色的死亡。这样的人类整体生命状态,在世界的现代化进程中是悲壮的,在形而下角度看是丰沛的、悲剧性的。而在形而上却十足是喜剧的,在审美上充满着浓郁黑色幽默的意味——因为大家的目的和行为发生了可笑的倒错,因为感观和精神发生了严重的紊乱和交错,因为人的草率、自大、残忍等等衬托着一点孱弱的爱意格外醒目,因为上帝在人间死了却在冥冥之上冷峻地看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最终,因为人们在主动制造着罪,然后制造惩罚,最后把罪与罚一并隐没于天和地之间无限的空白中,用以增加这个原本就十分沉重的人间世更加沉重的重压。

  这一切绝非在抒情和想象中发生,而就是活生生的事实。这就是小说和艺术以外的世界,一个不包含虚构与假设,连谎言也如石头般真实的世界。它的本质是却美好的,正如一个美人只有在镜子中可以看到自己的美一样。也只有在小说这面镜子中,我们才得以看到世界精神的存在形象——当然,也要看镜子打磨的如何,是否足够能足够的通透,摄得到世界的灵魂。黄孝阳所书写的《人间世》就是这样一面光润,通透的镜子,一部令人阅读之后禁不住赞叹,又不仅唏嘘的小说。赞叹是因为小说本身的美感所系,唏嘘是小说家所欲说的东西,

  《人间世》的整体故事框架并不复杂,小说的主体使用了第一人称,自报家门地讲述了一位叫幼名李长安、大名李国安的“50后”人士一大半的人生经历(小说结束前,主人翁还活着,不过他内心把自己当成了死人)。经过作者的精心布局和安排,这位李先生从小到大经历了中国最典型的若干事件,时代变迁和其个人沉浮精密联系。注意,是精密联系:大饥荒、文革、大串连、知青上山下乡、返城、高考、改革与开放、计划生育、官倒、两轨制种种世态、通货膨胀、经济紧缩和膨胀、裙带官僚资本、地产热、贫富分化加剧……每经历一个历史阶段,叙事者都会说出那段年岁中全国所发生的突出事件,很多事件还对叙述者本人的生活发生了重大的影响。这使得小说的可读性非常强,除了关注一个人之外,还额外关注到一个时代,一个使得亿万人命运浮浮沉沉的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至今的激荡六十年。值得一说的是,与普通共和国公民不一样的是,这位先生是一位有中国特色的高级公务员,或者说最终职衔至市长一级的高级官僚。正如看到小说的前半部分,我错以为它是一部带有浓重叛逆味道的成长小说一样,看到小说的后半部分,我又错以为它是一部地道的官场小说。合起来一块看,却越看越不是那么回事,小说像是一张天罗地网,所谓“李国安”这个人物不过是小说世界里“振动一下翅膀”的蝴蝶而已。当他用自己的出生来发出第一个微弱的力道后,我们于是能看到了小说文本在纸上呈现出无限丰富的立体感来。

  有关于这个立体感,小说作者已经在小说内部作出反反复复隐喻式的交待,那就是有关于“檌城”的结构。这个结构完全是小说自身结构的隐喻。小说大概花费了四分之一的笔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远离主人翁存在经验之外的一座城池。这座被叙述者用梦呓般的语言反复地陈述,一会儿有七层、一会儿形如嘴唇、一会儿如一团火……毫无疑问,檌城作为一个虚无意象的存在,是作者展示自我对天空感觉的用心用力所在。而檌城之外,小说给予的生活所指,是贪腐官员李国安充满反讽和不间断荒诞色彩的生命本身。立体感便存在于这务实与务虚之的张力之中,借用点佛教里的说法,小说《人间世》是一篇由幻相、本相、真身所组成的梦。幻想是由现实中真身李国安本人在最后的小屋内追忆似水年华而来的,作为本相的檌城也隐藏在幻想之中,海市蜃楼般地历历在目,也海市蜃楼般的虚无飘渺。同样,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与人世沉浮,作为“真身”主人翁本身所经历的一切也显得十分可疑起来,从为填饱肚皮而苦涩挣扎到一跃成为改革先锋、官场能吏、权门显赫,坐拥权势、金钱、美女,到惶惶不可终日,回忆起来,无疑像一场黄粱梦。这一切,是历史大变革时期,时代英雄们的缩影。的确,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可能性”变得太四通八达,即以“魔幻现实”来指示,也还是显得语言之无力。小说中现实比幻境更加的有幻灭感,而现实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着的一起,之于小说的现实,则更会令小说无语。因为小说主人翁在反思自身的恶,从其言语中表示的态度来看,他又经常为自己辩护——“我的这点恶算不了啥”。

  如乌云笼罩在两层不真实之外的,就是作为“本相”的檌城。我以为,作者对于檌城的描述是精致又精彩的,塔罗帕、堆砌的沙砾、设计师笔下飘渺的城堡、诸神与妖精、熵原理支配下的忽闪忽闪的城市和生活在那里的忽闪忽闪的人们。本来是一种寓言式的存在,作者兴致所至,让叙事的真身李国安由他自己的幼名李长安发挥出去,铺演了一段旅人扎和娅互相寻找的传奇。于是,我们也被戴上了那条探看檌城的道路。檌城的基本结构、风物、人情等等细节,慢慢被显示出来。不过,在作者的反复描述中,檌城反而更加扑朔迷离。它太过于被叙事者的抒情力量所左右,充满了盎然的诗意,有种博尔赫斯式的神秘感,同时又承担着作者个人诗学感觉的代言者。因此,越到最后,我越觉得,它的寓言意义被冲淡了很多,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审美存在。檌城,似乎是罪之城的寓体,是恶的血气在人间蒸发,冷凝在茫茫宇宙中的一个所在,却变成了一抹在幻想中的亮色,一对跨时空恋人(扎和娅)相会的舞台。这叫人不能不想象到,最近一段时间网络上流行的玄幻小说对作者本人的影响。恐怕是现实给予小说家们保留的想象空间太有限的缘故吧,中国的青年作家和写手们,以及被高压现实弄得疲惫不堪的读者们,似乎只有共同寄情于玄而又玄的某种场域之中,才能彼此达成心灵的默契。黄孝阳是中国70后一代青年作家的典范,出身于网络世界,《人间世》有穿凿与现实与玄幻之间的功力,也因此可以被视作一种集结性的典范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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