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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的渊薮:有关于黄孝阳长篇小说《人间世》的种种(2)

  文艺总是对真实世界的敏感反应。在《人间世》中,作者很认真地描绘了李国安的成长和升官图谱。在整体结构上,我觉得这一部分要比有关于檌城及其他种种的描写要精彩得多,甚至可以说很有阅读的快感。或许,这种快感部分来自“恶”所系吧。主人翁过着相当非道德化的生活,他不惮于大言自己的“黑暗面”,并且时时刻刻会为自己的立场辩护。这种黑暗既是遗传性的、又是环境性的,甚至还是普遍人性的共性的。李国安并不是一个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但他从曾经狂热的理想主义氛围中成长,也曾很理想主义,但随着面临的现实情况每天都发生在巨大的变化,惟有的理想澎湃都被一种浓重的反讽气息所覆盖,也就是这个人心目中唯有的亮色都被自我无边膨胀的欲望所覆盖了,可以说是一句古话“天欲人亡,必令其狂”的现身说法。对于个人而言,这是一种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悲剧性所系,尽管叙事者在狡黠的话语辩解中试图给自己种种说法。就其个性来说,主人翁是一个非常聪明、注意到内心的自我约束,又不能完全自我管控的人。有关于他的成长经历,我想,公检法部门的读者来作出评述,可以更透彻一些。小说家并非法学或者伦理学家,小说家的任务,用老米兰·昆德拉的话来讲,是“勘探未被照亮的存在”。

  黄孝阳究竟给我们提供怎样一种未被照亮的存在呢?我觉得小说主题可以简洁地归结于“一个人在热寂的环境里最无力的挣扎”。这里所谓的“热寂”,是借用原子物理学的概念,是作者在小说中的夫子自道。作者所指的是“熵”,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热力学原理,“世界是一盆大火,万物焚身其中”。整部小说的文本好像是在高压锅里蒸煮,在火上烧烤的一样。李安国虽然出身于一场谋杀造就的家庭环境中,但继父带给他的是较为平静的生长历程。童年时光中短暂的贫穷、饥饿,却有着高于大部分同龄人的生活水准。但在那样的状态下,一种短缺性的心态在短缺性的心灵中慢慢地成长,加之本性中存在的虚无主义的态度,培养出了灵魂深处一种贪婪的品质。这种贪婪和欲望混合一起,成为了灵魂有效的燃烧剂,使得李国安的成长充满了冒险和投机的味道,也时时充满着恶行。这种恶行与时代中蕴含的恶是平行的,互相交错,互相影响,能成就了李国安的每一步成功。以至于所有善良和孱弱的人,在他看来,都不过是供给吸取精血的鱼肉。李国安是异常精明的,古老文化中“官本位”的思想对于他而言是一种近乎本能性的认识,由权力再到金钱、女色。如西门庆一样,他把自己的欲望能量的发挥,全部寄托于数量级别的纵欲过程中。并像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欲望的冒险家们一样,最后在虚拟的金融市场里寻觅自我彻底毁灭的归属(这样的例子在企业界比比皆是)。

  作为一种热力学原理,熵的含义和任何一种科学原理一样不带有价值判断。它只陈述一个事实,并不包含善恶的倾向。况且,何种为善,何种为恶,也无法有一种精确的统一标准。李国安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即便是最后虽生犹死的狼狈之中,仍然有很多心存侥幸的地方,比方说因为猥亵幼女而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因为“官倒”带动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因为行贿买官,获得了复出的机会等等。就事实层面,在层出不穷的官场贪腐面前,李国安其人其事算不得很特异性,但确实很具有典型性。阅读《人间世》的过程中,我禁不住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算来这位先生正是和我们父辈同年的。我父亲的经历与他截然相反,被动乱耽误了学业,没考上大学,自然攀不上权门的裙带,也无法借助权力积累自身的巨额财富,拼命工作、下岗失业,即便到现在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苦苦地劳作。与我纯正的工人阶级血统的父亲命运截然不同的是,这位李先生得以张狂自我之恶的一切源泉在于权力,走向自我焚毁的途径也是随着权力的变异而变易。在自我之熵中,每当遇到善和恶的两极选择时,李国安惯常的选择是恶的,这似乎是某种权力意志潜意识的作用。他并非很贪财,但他深谙金钱运作的种种门道,并熟练加以运用。他也并非色情狂,但其两性生活也是很混乱的,背叛婚姻对他而言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两性之间的那些个混乱的事情也总是振振有词的,似乎他并非意在赢得谁的理解,而是指认一种经验中的世界都处于欲火焚身状态的一种事实。相比较于李国安这种隐隐的个人意志主义的爆发,围绕着李国安的男性女性,继父、母亲、白素贞、陈映真、杨成艳、田嫣、田然包括大权在握的他的岳父、田省长等等,都显得软弱或者萎靡。如果说,真有一种熵在支配着李国安眼中的世界的话,那么,在他独自一人的熵吧。权重如田省长者,在女儿田嫣和田然经历了李国安那么深重的伤害后,依然保持着沉默。受到李国安伤害的众多女性,也同样在貌似高压的现实面前选择做沉默的羔羊。真不知道是命运在保护着李国安,还是作者需要他平安地活着,以打开一个熵状态下世界的真面目。

  把能说清楚地交给哲学,把不能说清楚地交给小说,在《我对天空的感觉》一文中,黄孝阳对自己的量子文学观作出信誓旦旦的表述。雄心不可谓不大,但正如作家毕飞宇先生指出的“用复杂的文字说明一个简单结论”的悖论,使得黄本人在打开自己的世界观时未免有点遮遮掩掩。议论文中没有打开的部分,却在小说中自由地舒展了。若把量子物理学移用到文学中,显然有点生硬,但移用到小说世界里,则有别致的艺术效果。这里要说成篇成篇机智而有趣的议论在文本中的分量和作用。小说的叙事者是一个非常喜欢发表各种议论的人,粗粗统计,叙事和议论的比例应该在一比二。对于一本讲故事的小说作品,这个比例是要命。因此,不得不指出一点,受文体功能的限制,我以为“夹叙夹议,文章大弊”,在整部小说中,作者太爱独立于情节之外的议论了,从骗到到暴力到门的象征到时代弊病到官场陋规等等,可能是作者受王小波先生一定影响所致。我以为,作者凭借着广博得文史百科知识入料,就议论本身,都是高明的,甚至是非常精彩的,但对于小说的大体是马虎的。批评家李长之在《鲁迅批判》一书中多次批评鲁迅小说的这一弊病,这里提出,对作者也是一个提醒。因为,夹杂在诸多的议论之中,小说叙事节奏本身的轻重缓急控制得并不很良好,越到后来越显得“赶”得厉害。这对于作者本来而言或许是一种艺术期待,但并不具有很良好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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