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求真”的胆识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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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批评家中，爱憎分明且形诸颜色的人似乎并不多见，李建军便是这不多见的人中的一个。他会在讲述一部优美的作品时双眼闪烁着柔和的光亮，当然也会在谈及某些粗俗之作时表现出强烈的愤怒。多少年来，我们常常在各种会议中相聚，也会因为审美趣味的不同而争执不休，但建军总是以兄长般的姿态，用一句“君子和而不同”来结束争论。这是建军的性格，也是他的品质。在学术上，他会为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而寸步不让，但在生活里，他又是异常的宽厚和谦逊。作为一个批评家，他当然会不可避免地遭人误解或曲解，但是，通过自己一系列极富个性的文章，他依然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这种尊重，我想，在很多时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智慧和思想，还有他的信念和胆识。是它们，征服了那些世俗的眼光；也是它们，让我们看到了他在“求真”的路上踽踽独行的执著身影。一直以来，他都在以常人难以企及的膂力，强烈地捍卫自己内心的价值体系，追求艺术与道德的完美统一，强调知识分子的承担意识和批判立场，恪守文学中雅正高洁的美学趣味。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艺术的真谛，是不可动摇的艺术律则。为此，他痛诟那些精神废墟上四处开放的“恶之花”，抨击那些道德“荒原”上飞舞着的“尖叫的蝴蝶”，而且其态度是：不留余地。 这种“求真”的胆识和智慧，在他的新著《小说的纪律——基本理念与当代经验》中再一次清晰地展示出来。如书名所示，这是一部专论小说创作的著述，贯穿于全书的价值标尺异常明晰，那就是“抱着伦理的态度，完整地观察人生，健全地表现人生”，从而为小说寻求具有普识性的艺术“纪律”，并以此来对现代小说进行价值重审，包括对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盘点和反思。 艺术与伦理之间紧密的同构关系，是建军一直在思考并反复强调的价值理念。他一贯坚持，“小说是一种伟大的精神现象，本质上是一种与道德完善、人性解放和精神拯救密切相关的伦理现象。”而一切艺术中的伦理，又绝不只是一种简单的道德立场，还包括文化修养、心灵品质、精神质量等等。这种伦理情怀，既隐含在创作主体的精神建构中，更体现在作品对人性的积极维护和文明的顽强修筑上。他甚至将利维斯的“人性关注”、“兴味关怀”和“道德关怀”，作为检视一个小说家是否伟大的基本的伦理尺度。 在《小说的纪律》的第一部分“基本理念”中，建军从作者的态度、小说的德性、美学趣味、自由与极端、客观性与想象力、人物形象的重要性等方面，围绕着小说的一些基本规律，逐一展开了颇有意味的阐释。这些阐释，虽然有着叙述学的理论支撑，但其核心都指向作者对伦理的高度关注，并且不乏个人的真知灼见。譬如他谈小说家的自由与小说文体规范之间的冲突，主张不要为自由而游戏文学，随意践踏小说的自律性，作家的自由应该站在小说的规范之中；他谈现代主义对小说人物的漠视，明确认为：“一部伟大的小说之所以不朽，首先是因为它塑造出了不朽的人物形象。”正是一个个“独立的人物”、“真正自由的人”，才构成了小说特有的魅力，否则，作家只是在书写“无声的奴隶”。 建军对艺术与伦理之间的关系之所以保持高度的敏感和执着，我想，很大程度上是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状况有着密切的关系。消费主义、市场经济、个人主义、感官主义……当这些具有颠覆意味的文化思潮扑面而来，当欲望在不断地消解人类的理性和诗性，“灰色的道德崇拜”已开始泛滥，伦理问题常常被人们漠然置之。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他几乎是义不容辞地开始了自己的质疑和反抗。为此，他积极寻找并勇于直面各种小说创作的“病相”，像一个忠于职守且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向公众一一揭示这些“病相”的内在肌理，分析“病相”的成因，指出它们的潜在危害，尤其是对于人类美好伦理的破坏。在该书的第二部分“问题考察”中，建军就针对近些年来极受追捧的一些作品，进行了各种独到而又富于智慧的批评。 当然，建军也并不是一味的否定所有创作。相反，对一些自己心仪的小说，他也同样给予慷慨的褒奖。如他对路遥创作的分析和肯定，对《白鹿原》艺术魅力的阐释和激赏，对其他一些青年作家优秀作品的肯定，都体现了他内心里一以贯之的价值立场和艺术信念，也折射了他对当代小说中精神伦理的重构意愿。他曾反复强调：“无论是以悲剧的方式叙述，还是以喜剧的方式反讽，写作的基本精神是爱，基本态度是同情，尤其是对底层人和陷入悲惨境地的不幸者的同情。”爱与同情，既是伦理的底线，亦是小说的基石。为此，他极力推崇，一切优秀的小说都应该用纯洁的道德，对世道人心发生强烈而有益的影响。 舍“人情”而求“公道”，先“求真”而后“为善”，这是学者应该遵守的学术规范，也是建军恪守的批评伦理。然而，面对“五经无真字”的数千年文化沉疴，面对利益至上的世俗法则，“求真”又谈何容易！但在该书的后记里，建军还是坚定地说道：“对文学批评来说，求真既是无可推卸的责任，也是让人心安理得的光荣，所以，让我们还是多说一些有价值的真话，而少做一些‘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事情吧！”这让我好生敬佩。在我看来，这句话应该成为所有批评家共同践行的信念和原则。 (《小说的纪律——基本理念与当代经验》李建军/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7月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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