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春和:季羡林的恐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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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季羡林写了一则短文《论恐惧》,如果不是署名老季,还真以为是中学生的课堂习作。老季果然返老还童,把一个深奥复杂的心理问题、信仰问题、哲学问题、文化和教育问题简单化了。人类思想史上所有关于恐惧的思考均被一笔勾销,老季认为那些现代心理学的理论都是“冗见别扭的分析阐释”。或许作为一代大家,涉及无数大哲讨论过的重大问题一定有自己的新见,这是任何一位读者最为普通的心理期待。如同看到一位大师论空气,文中只说空气是无色无味无嗅呈气态的物质,我们肯定不能满意。尽管强调的是事实,但这是尽人皆知的,也就是无用的、正确的废话,作为中国特色的官员讲话可以,但作为写文章就不行了。 每一位中学生在写作文时,老师都要强调,立意要新颖,也就是文中要对所描述的事物有新发现。若没有新的角度,不能让读者看到自己没有发现的存在,这样的文章肯定如同嚼蜡,淡而无味。那么作为被钦点成系列大师的老季,由于学贯中西,又著作等身,还寿登昆仑,关于恐惧论一定有我们所无法想到的高见,我们的心理期待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没有新的发现,或者没有更深入的思维拓展,以老季当时的九十高龄,何必又撰述这样不疼不痒的文字呢? 关于被冠以大师的文章我是从不敢怠慢的,总认为其中必有斗升小民不知的堂奥。虽然有的过于简单明白,也认为是佛家的禅示,是为了把想象的空间留给读者,或者是一种文本间性。对于老季的这则短文,我也是照样抱了极大的兴趣的,因为恐惧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是人类一种无助的精神状态。我们都想把它赶走,但越是努力,恐惧在心中的驻扎越深,越是被我们的想象放大。由于我们无法像佛家那样“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我想一生研究佛学的老季定有很好的高论和方法。但是反复读了几遍这则短文还是令我失望了。为此我便怀疑自己的愚钝,是不是悟性差而不得要领,便推荐给了几位搞思想的人。结果他们同我一样,也未能读出其中的奥妙,只是惊讶于我为什么读这样的文章? 老季在文章里的开头模仿思想家蒙田的口气说:“我当然更不是一个研究人类本性的学者,虽然在高中时候读过心理学这样一门课,但其中是否讲到过恐惧,早已忘到爪哇国去了”。老季的这句话貌似谦虚,实则又非常地自负。一方面强调自己并非本专业学者,如有高论定是更高,如说错也早有后路可退。一方面又暗示在中学时就已经学习过这门知识,只不过已经摆脱了教科书的束缚,或者对教科书关于心理学的知识不屑一顾,以下的观点就完全是自己的独创了。他的这句话告诉我们是受启于蒙田《论恐惧》开头的话,蒙田说:“我并不像有人认为的那样是研究人类本性的学者,对于人为什么恐惧所知甚微”。看来,蒙田是坦诚的多,虽然别人认为他对此方面的见解很专业,但自己并不承认知之多少,因为这个领域像恐惧本身一样令人敬畏,又深不可测。在蒙田的心中,恐惧如同黑暗一样,是一种存在而又无法抓住的神秘,人类的理性局限在此面前“所知甚微”。它有时候“掳走人的全部勇气”(西塞罗),有时候又让人变得无所畏惧、义无反顾。 但老季就不同了。老季虽然口头说自己并非专业人类本性的学者,但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特定的角度”,并且封闭了自己定论的价值系统,以一个权威者的姿态宣布:“应当恐惧而恐惧是正常。应当恐惧而不恐惧是英雄。我们平常所说的从容镇定,处变不惊,就是指的这个。不应当恐惧而恐惧是孱头。不应该恐惧而不恐惧者也是正常的”。之后老季又用两个历史小故事来得以证明他的高论,最后说他讲的道理“是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的”。也就是说老季认为自己讲透了恐惧的由来和如何消除恐惧。 先不说这种恐惧论中的逻辑错误和浅层认知,光是这种定论的口气就让人无法喘气。这便使我想起我的奶奶,高中时暑假回乡顺便看尼采的《悲剧的诞生》,我的奶奶见到后便说悲剧的产生是很复杂的,谁能说得清它是怎么诞生的呢?就像人为什么来?又到哪里去一样。我的奶奶不懂尼采,她的话当时让我不可一世的青春觉得好笑,根本不予理睬。现在读到这则关于恐惧的论述,感到他还不如我的奶奶深刻,也非如我的奶奶慈祥。因为老季文中所引的证明故事是说谢安面临苻坚大兵压境,应该恐惧而毫不恐惧,然后从容破敌杀人。这样血淋淋的历史争斗本不应为正直的学者所欣赏,如果引用也只能反思,或者从中悲悯人类自身造成的苦难。我的爷爷当年要随大军南下横扫老蒋,但奶奶认为那样会使多少人死于炮火,硬是拖住不允。认为炮火连天的内战哪一方都无法代表正义。而老季对于审视两千年前的同胞之战还欣赏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认为只有英雄才没有恐惧。那些和平主义者在他的眼里全成了“孱头”和懦夫。老季认为“应当恐惧而不恐惧者是英雄”,但他忘了一个深度智障者面临恐惧来临时不但没有恐惧,可能还焕发兴奋。这种对于恐惧的论述也未免太窄化了恐惧的范围,更使得对于恐惧的理解只在浅表层面。面对大军压境所产生或克服的恐惧毕竟很少发生在普通人身边。我们面临的更多的恐惧是权力对于自由和权利的伤害。可是在老季的心目中,当纳粹面对奥斯维辛焚尸炉前绝望凄厉的叫喊应当恐惧而处此不惊,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当我们即便看到一只兔子被宰杀也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时,我们也就是十足的“孱头”了。按照老季的方法,如何锻炼自己没有恐惧,那就是多杀人才能练胆儿,才能“对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失措”。老季的衣钵也真有传承,不仅于丹、成龙很欣赏楚霸王的杀人技艺,他们曾在电视节目中大谈项羽杀人如卷雪的英雄气概而毫无惧色。前几年武汉有一中学生杀害出租车司机被抓,审问作案动机时这位少年语出惊人:“平时走夜路总有恐惧感,就想杀个人练练胆儿”。原来老季所说的“应该恐惧而不恐惧”的英雄都是这样炼成的。 可是,历史的教训让我们已经觉得老季所讲的英雄是靠不住的。大英雄辈出的时代往往是平民悲哀的时候,也是历史中最残酷的黑暗。因为英雄有英雄的逻辑,英雄有英雄的胆量,也就是英雄能够“应当恐惧而不恐惧”。那样的情况下,人世间的所有伦理、道德以及先验律令都不足以使英雄恐惧,人民在他的手中会被风卷残云。我们还是希望英雄都是正常人,也能像我们一样面临恐惧时有恐惧感,这样的英雄才靠得住。民主制度下,权力是有恐惧感的,权力无法成为天马行空的英雄,因为民主的利剑时刻悬在权力的头上,使之面临恐惧而不敢为所欲为。极权主义制度下,权力会是老季所说的大英雄,本来面临人民的反抗应该恐惧反而无动于衷,最后因为横行自己的权力、蹂躏人民的权利而成就了自己的英雄。奥斯维辛的制造者没有恐惧,布拉格之春的坦克也没有恐惧。今天奥尔森意义上的分利联盟也没有恐惧,这些为了本集团而采取集体行动的利益集团在扭曲的公平面前,只有理直气壮地强取豪夺、毫无恐惧。当公权力与私利错位纠缠而成为利益共同体在后改革时代一跃为王之时,合理的恐惧确实已经缺席,他们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连任何神灵都不惧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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