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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一样呢!狗练习着狗叫。 小村子只讲一句英语,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it。 我被恐吓着,开始跑。 水塘正是眼中的水塘, 枯干了;栅栏、栅栏、 栅栏,已被樱花砸烂。 雀雀儿在树枝和地上 竞相指点,吵吵闹闹。 封闭的捅破,门窗打开。 一个亲戚送一切进来。 很多迷惑去而又来也。 此季节修好了此楼梯, 你是我的亲戚,慢一些。 (二) 眼下这所房子是安全的。 它的昂贵价格迫使它卖不出去。 只有一人知道它空室以待 是为一个老少年否定哭泣。 他并不欣赏二十公里以外 湛蓝的湖水所掀动的理论, 让自己停下来,一下子停下来, 物群就兴奋,就扑过来。 他终于可以大喊大叫,终于可以 两只脚上同一座楼梯,两只眼睛 看同一个花瓶上的少女。 横在草坪边的山脉 果然雕琢了一园锦绣, 果然寒冬划一了两个世界。 (三) 自暖气片、吊灯、桌面 自破得不能使用的字典 自缥缈图像滑翔而过的 摊开的白纸 灰光的安宁灌进我的背脊。 自盥洗室、偏烫的洗澡水 自宽床、方枕、薄被 自睡眠泛出的独自的睡意 漆黑的安全感涨满我的脚趾。 我不再需要我脑侧的排风扇 抵制你的痛苦。 我不再嚷嚷和嘀咕。 既不享受拒绝之硬, 也不享受逃避之软。 (四) 楼里早就空无一物。 我睡一觉,猝倒、消失了的 就醒转来。黑白两色皮球 瘪在墙角。我找到气枪。我打气。我踢。 小足球翻腾黑白色 摩擦初春的冷空气,弧飞向 远处的灰暗,矮树丛 乱点在光曦中。 有些心愿埋得太浅。 有些疑问没有腐烂。 女孩儿领着男孩儿。 它们脱下了花内衣。 它们从新乳房捧出 新秘密。且卖且送。 (五) 间谍们留主要面具在外国 和京城的一间密室里。 又疲惫,又轻松,晕着头, 在郊区扮演丈夫或妻子 或孩子们的好玩的父母。 他们想不到危险把世界 从他们的照相机里撤走。 地窖和锦囊空空如也。 大自然一再施展僵死 或春天的变脸术;而必然, 从电话里开出来卡车, 落下这三更夜剃头的 第一刀。长老们在钞票上, 笑嘻嘻的,招呼一切。 (六) 很像一双胎儿手间歇地剥着。 一锅稀粥原来是一锅雪呀, 可电饭煲热气腾腾,是呀, 超市里的模糊上帝行善了。 救急车忙乎,忙乎。 一股暖乎乎、融化的, 因熟悉而例外的亲和力, 抓住我的女性胸膛。 几乎忘掉了那另外的, 那深深地挖过的地区。 搬呀搬,一次又一次。 扔呀扔,几乎干净了。 可是记得江南的更珍稀的春雪。 可是撕破了这儿的安静。 (七) 我们的长电话砍伐着分离我们的市区森林。 我搜索,搜索,四川的农田自沉默中展开, 来啜饮你的眼泪;我一再看见四川 干涸的河床重新蓄水;其实没看见。 你去过那里。山路蜿蜒而下。那时你骄傲地 宽恕了一个离婚妻子的火热。 那时一张寄自上海的明信片 胜过本地女子十年裸身震颤。 去年夏天在Petershagen的池塘边 你找到四叶草,我在路边找到。 我们需要一个证明。 当我独自回到上海,我感到 只有灰色——飞机轰地起飞——帮助我领会 而且我像我感觉到:回到了丛林。 (八) 真,拎着一袋脂粉。 红色下面最好黑色。 男人体内妖着女性。 即使散乱在 秤和尺子之外, 悔悟和怜悯之外, 当然和想当然之外。 我在一面小圆镜里。 出来了一个,还有。 出来了一伙,还有。 即使删除了 这个被删除过的村子, 这座被删除过的房子, 这些被删除过的日子。 (九) 下午了,一切坐在我肩膀上。 好一座大湖,被铁丝网捆绑。 一切张嘴,打哈欠, 而轻风、斜阳 在湖面竖起墓碑又推倒 空,空空地回响。 我们已经交谈过。 我们的语言不同。 你不喜欢路边湖。 不喜欢铁道辟成两半的。 不喜欢捆绑起来的。 它们就是喜悦—— 自曲向湖心的圆木桥,摇摇摆摆, 乌有乡向着乌有。 (十) 被燕子尾巴差减为二。 负数的无穷尽的宇宙。 蝴蝶的花翅贴着窗户 和无限,度过礼拜六。 鸟嘴提起城市、公寓, 就像错误吃掉了帐单。 而蝴蝶脸忙坏了妻子, 她的狐狸心和老虎胆。 本来没有Petershagen。 一位女士将要把别墅 搬进记忆中的小村子。 她请我进梦里做减法。 她大睁着警察的眼睛: ……我,一闪。 (九九年春Petershagen-Wiepersdo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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