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永波短诗选

 情诗

隔着一张桌子爱你
隔着许多年代
新鲜的梦,呈现低潮的海水
纷纷的木花在手指下涌现
真实的海立在远处,像一块刨平的木板
隔着许多层衣服爱你
隔着惟一的海

屋顶比我们支起的头更高
明月比屋顶更高
我从各个角度爱你
隔着许多未清理的灰烬
我们同属于这扇门
随时都可能被推向严冬             
屋子里是惟一一个夜晚
我们注定要离开
注定在一个时刻消失

隔着皮肤爱你
隔着夜晚爱你
隔着一阵阵风,盯视你
我在远方
隔着几张女人的脸
爱你,然后失去你

    

   卡夫卡

傍晚, 开始下雨了
卡夫卡的灰呢大衣
颜色更深了
手杖陷在污泥里
眼眶中的黑暗
浮现许多年前的笑纹
他走过铁路桥
向一个女孩子问好
浓雾很快就遮去了一切
他老了,否则不会这样对人微笑
雨在下,水珠从衣领上滚落
在他心里溅起一片片岛屿
写作是没有用的了
他知道雾会散去
那时他将坐下来休息
几只昆虫在一朵花上
闪闪发光,细声曼语

    

  近处的手

那只伏在暗处的手
阴影的女儿
在一封信上签下名字
它代表着什么
爱情?阴谋抑或仇恨
沿着它你找到一条小臂
那皮肤一定又酸又凉
让你想起早上那场雨
以及更远一些的草地上的风
窗外的白马和红色的风标
被树林的海围住
异乡人的宽檐帽水泡一样浮上来
那只手出现在栏杆上了
它不动
你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阴影保守住秘密
杯子底的小气泡越来越少
现在那只手放在了额上
海洋一波不兴
船队一动不动
从上面你又看见了什么
气泡还在上升
有什么从阳台的花叶后落下
粘粘的像蛇的口涎
那只手已回到原处
远远地,另一只手在马背上哭泣

       

 

  秋天,我会疲倦

天空像塑料布盖着草地
泉水靠在石块上休息
尘土淡漠地落在草丛
那些田间的麦捆
还在沉思
含着浓浓的阳光
我将到达那里
一道土坎,是我们休息的地方
苇草折断了
粘在夕阳上面
秋天,我会疲倦
马的眼睛也变得乌黄
它忍住了
站在热热的草里

许多事这时就会想起
想起春天那场风
夏天那场雨
蝙蝠花的影子一直在飞
想起不久将有一场大雪
覆盖这块麦田
乌鸦在车辙后滑冰
就在那里
留下花纹

那时,我们将有一座小房子
看雪花静静地落
像冻伤的麦穗,不发一言
这样的时光仿佛已千年
循着呼吸会找到嘴唇
远处黑黑的灌木
留住了我们的心
很大
像浆果
像梦,在那里开始

像梦,在那里开始
再没有等待
也没有疲倦
我将升起炉火
让它燃着
为几代后来的人

 

   存在主义

我站在这里
我已经在这里
时间是下午
草地还是那一片
小花都不会再有名字
枪还在响
玻璃上啤酒淅淅沥沥
我不能赌输
我有一座房子
是新的

我站在这里
这就足够真实
拥有矿砂的人
在梦中惊叫
我要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去谈生意

   

 

  友谊

平常的日子总有些时候要想起往事
想起二十岁一过你就恋爱了
不再和吓唬过我们的老树为仇
从那以后,日子就快了
切开的水果,转眼就起了一层红锈
我仿佛看见你在远方翻了个身
孩子就大了
这些都让我纳闷

春天有风
夏天有雨
我们一起跑过了许多
雨中的街道
后来我们分手了
答应不再见面
这也挺好
还可以写长长短短冷冷热热的信
虽然没有必要

我们分手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吧
你来信要我回去
说我流浪得太苦了
说你的妻子很可爱
当然,我们又见面了

平静的日子平静的心绪
掩饰的话渐渐减少
夜里我们出去
找找过去的纪念
凉爽的台阶
我们坐在上面
剧场里灯光暗了
人们陷入了情感
你终于高兴起来
我真想揍你一顿
这世界有好多事情
让我想不明白
好像很久以前
有两颗金色的雨点
曾在海上飘泊

 


   睡着的男孩

睡着的男孩脚趾鲜红
他看见雾中悬浮的石榴
不停发光的石榴
他看见石榴裂开
跳出一群吊睛白额的猛虎
从很远的地方
跳过来,跳过来
还有一个淤泥里的圣人
还有三只呜呜响的月亮
睡着的男孩一动不动
想到魔鬼一动不动

接踵出现的白衣女人
一次次穿过墙壁
风优美地撩起她的长裙
还有一只腐烂的手
在墙角里,像仙人掌,独自开放

睡着的男孩一动不动
黑影在床下醒着,石榴落入内心
大海蓝色的皮肤一点点爆裂
睡着的男孩看见
黎明像一把被梦见的刀

      

 

  山中

这时候,夜降临了
雪花落在屋顶的草上
还有其他的什么花
一起落在石头上,水里
在梦中,它的芳香依然刺着墙壁
一年中最黑暗的夜晚
我躺在暗处
听一朵朵花悄然落下
山路上留下了僧侣的布鞋
石头凹处一片秋水,漂着薄薄的月亮
树根忧伤地变红
青袍的人沿溪而上
像故去很久的祖父,背着他占卜的鱼
偶而有鸟从雾中飞来
沾一沾泥,又飞走了
像一个念头,不再停留

薄雾走到林边
我不再认识自己的家乡
黑暗中,我独自醒来

   


    看山

那年夏天
我们去看山
走了很远的路
路上跑过了几匹马
后来变成了石头
马上的人
为我们指路
如今他们是路边的石人
斑斑驳驳

山上有云彩
人在云彩上面
松涛泻入深谷
像形的石头里
不时有影子出来
又像鸟遁入深处
那是个奇怪的夏天
我们去看山,又看了水
夜里风大了火也熄了
我们就回到黑暗里
想山就要砸下来了吧
山里的风搅起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转瞬把我们都裹进它的气流里
我们随山飘移
像在一个浮岛上
可黑暗中出现的只是你那件红色王子衫
并不是土人的神幡

那年夏天
我们站在云彩里
手搭在一起
感觉慢慢长满了羽毛
心里不由一阵兴奋
那之后我们下来, 坐汽车
再坐火车
筋疲力竭
路边的石人
都已全部倒塌

 

  痕迹

深夜,灵感把我惊醒
她的衣服敞开
先于语言告诉我一些重要事情
我却找不到我的笔

黑影里飘落着白发
我的心像收割后的土地
只剩下了石头
我摸着自己的脚,画下轮廓

灵感的脸模模糊糊
气咻咻压迫着我
像一个多年的爱人
在我的心上
留下挣扎的痕迹

 

  午睡醒来

午睡醒来
异常空虚
阳光已有些倾斜
我拍拍头发
仿佛一件事情
趁我睡熟时瞒过了我
我茫然地坐起
淡漠地望一眼窗外
想起你开始有了些甜蜜
夏天最后的苍蝇
从玻璃上跌落
下午,像一只空空的水杯
放在我的面前

     


   秋天

从田里回来的路上
我看见一只鹞鹰
它直愣愣地跌向远处
土地突然辽阔起来
像一只大鸟的翅膀倾斜下去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深深的泥土
永远地留下了
可我必须离开
那只鹰也再没有飞起
回来的路上
你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等我抬起头来
田野上已光秃一片

     


    寒冷的冬夜独自去看一场苏联电影

寒冷的冬夜独自去看一场苏联电影
沾满灰尘的皮靴擦亮你的鼻尖引起宽银幕的骚乱
莫斯科泥泞的冬天田野上布满伤口样的战壕
妇女们鼻子苍白如冻辣椒
她们的头巾在树林后一闪而逝一闪而逝
寒冷的小店士兵们灌下冰凉的啤酒
啤酒在你胃里发酵出一种草味
然后士兵们扯掉身上已婚未婚的妻子跳上火车
年轻的面庞映在幽暗的车窗上
孩子们如鸟撒满草丛,风刮你一身树叶
阳光瘫软的台阶没有人和你交谈
战争拖延到春天,如疟疾忽冷忽热
骑兵沿铁路线往来奔弛,黑斗篷刮得人们闭上眼睛
可电影院里女人如期怒放
你的手微微放松,散场时你和女主角成了朋友
表情崇高严肃
挎着姑娘如挎一支缴获的德国冲锋枪
你一直把她带回家去
经过这个冬天少女已成熟如同妇人
安静地坐在你的书边编织毛衣
随时温暖地回答你的召唤
你不再想起夏天,梦中不再和人争吵
任俄罗斯田野上的战壕一直爬上额头
经过这个冬天,你更加宁静
埋头于工作,像一个大战后幸存的老兵

         


  信

常常我要写信
在我悲哀时写很长很长的信
可当悲哀落到纸上
那些词句竟慢慢把我还原
于是我把信收起来
另写一封
短短的
就说我很好

常常我要想起你
想你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写
想你的时候我这里就会下雪
下很大很大的雪
连同冻在空中的叶子
等雪停了
我从雪地里回来
就会看到你的信
温暖地停在那里

       


   我时常望着远方

我时常望着远方
当我心中的音乐停歇
我应该看见透亮的树林和敞开的窗户
看见鸟儿飞进山顶的蓝色
阳光波动,有花在雾中沉睡
亲切的气息让我兴奋
可远方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我还是时常望着
生命像仅存的安慰
我时常在远方生活
在那里望着自己现在的地方
下雪了就在房上加一把干草
静静等候雪上跑来善意的蹄印
毫不理会木头上的虱子和山口的闪光
我知道日子会带来新的生命
我知道我还会回去
继续望着远方,幸存下去

      

   井

一片堕落的天空。夜色中的白洞
午夜星光照耀的清凉

没有果树芳香的阴影
无遮无拦,靠近多岩石的牧场
少年我往往在深夜里汲水
一只鸟在头上叫着

井颤抖着,青砖木板的井壁很香
碧玉的甬道在深处跟随我
我听到一个大物
在下面走着
它光滑盲目的脑袋
一会就要破水而出

它在深夜里叹息
把花蕾在水中泡开
黎明它回到远处的海中
一个锁链生锈的岩穴

我往往两手空空地回去
星光的长链吱呀作响
井在我身后独自旋转
我少年时恐怖的美啊
寂静,星光,那白色的震颤的秘密的入口

          

   对两只鼹鼠或人类生活的语言描述

睁着眼睛睡到十点
在暗中咕哝着翻身
爬到洞口,卷起布帘
用前爪揉搓面颊
一声喷嚏把自己吓跑
中午整理粮食
大豆和花生垒在一起
落下的土推出洞外
像排出憋在体内的黑暗
搓着手,各个角落巡视一遍
清理洞口的积雪
把冰块藏到草里
整整三个小时
埋头于洁白的雪地
印一些深深浅浅的蹄迹
在分行处抬起后腿
把雪化开养上一只鸭子
搓搓手打量一番
树上突地一响
转身逃回洞中
雪里里外外下着
它湿透了半生
茫然一会儿,想遍所有心事
再叹息一回,搓搓手
拣两粒饱满的豆子装入身体
下午它断断续续地睡眠
双眼轮流开合察看天色
而另一只一整天都不离开巢穴
傍晚才露了露面
嗅嗅雪和蕨类的气息
看见雪已盖住同伴的作品
又退了回去
夜就这样降临了
雪上没一行脚印
月亮很大

   

   傍晚的砂堆那边

傍晚的砂堆那边,升起了月亮
还有一个孩子,在独自玩耍
他弄响砂石的声音
是黄昏的第一支歌

他把石子抛进黑暗
听它滚下覆霜的砂堆
他笑着,拍手
他又把石子抛进了黑暗

月亮坐在树枝上望着
等待发生的事情
它比刚出来时要大一些
它把黑暗弄出了声响

孩子会玩到很晚
笑着拍手,抛出的石子越积越多
慢慢形成另一个较小的砂堆
使黑暗具有生动的起伏

铁栅外的父亲你不要走开
当石子叩问黑暗你要耐心等待
然后带走满脸黑夜的孩子
他的砂堆仍将在梦中起伏,生长
         

    秘密美人之歌

面色苍白的美人,在早晨的阳台后梳妆
被我目睹,面色愈加苍白
她被冻僵了片刻,镜子举在空中
在反射中,她身后的绿墙在漂走
让出一片白:她还没有被恋爱?被暗藏?
被镜子和我的眼睛同时惊呆

当其中一个恢复了知觉,镜子已空
尘埃已落定。她恢复了教师的身份
走下铁楼梯,迎进今天的第一个孩子。当他们携手
消失在弥漫粉色气味和羽毛的幽暗内室
我恢复了父亲的角色,咽下一个非法的念头:

一整天她要面对那些无情又多情的孩子
若无其事的白昼相似于轻声细语的老年
秘密的美人在我心中梳妆,刚刚被雨惊醒
她的脸换成一万张脸飘离镜面
三三两两出入于明亮的门口,或被载往郊区
哦,在个体幼儿园的阳台下,我要再一次看见她梳妆


   文明的形式

一条地道通向一个椭圆形的气泡
早上她走路有点怪
一种充实的异物的感觉
一直持续到午餐过后
(早饭她没有吃?)
昨天傍晚我见到她
起劲地骑一辆单车
上来,下去,摇晃
一脸回味的表情
又是秋天了。我的腿疼
她们的发式一模一样
她们还年青。我真有点害怕
孩子们在等着开运动会
挤成一团,只能看见一些
威胁、挑逗的动作
一条胳臂偶尔一闪
又没入那一团纠结的涂鸦中
一个小女孩苦闷地
用下巴拄着她的木牌
孤伶伶地,离集体三步之遥
电梯又坏了。我急于爬上十三楼
记下这些。可我“没劲儿,上不去。”

   
    夏天最后的蚊子

夏天最后的蚊子
保存了时间的毒血
它来自窗外那广大的黑暗
却不知道,不是寒冷
而是灯光使它体内的意志
更加盲目。它迂回地接近我
红外线探测系统
因电视的热度而紊乱
无力,苍白。这夏天最后的蚊子
已被疲倦拉松了关节
再发不出螺旋桨的嗡声
但我仍是敬畏
这卑微的造物
它与一个夏天的消逝有关
它要拯救的不是自己,是时间
和它体内饥饿的上帝
使它的行动显出庄严

  

    秋天的下午听某职业中学文艺汇演

包里揣着“博尔赫斯传”和一只烧饼
在操场上我站在人群外边,看一个涂口红的女生
对另一个没涂口红的女生说──
“我那个特短,一分钟就完事。”
话刚说完她就长大了,在婚姻中她是否会
遇到同样的问题?只是她不会再次想起
这个下午,和轮到她之前的那种急迫和紧张
孩子们在唱一些街上流行的歌
扩音器掩盖(放大?)了他们声音中稚弱的部分
几个年轻教师在边上散漫地交谈
不时纠正一下某个男生的坐姿
天阴下来,阳光和水洼一块一块的
孩子们的面孔不断地从萨克斯管中飘出
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在吩咐几个瘦长的男生
不时地笑一下,捂嘴,手仿佛又要推拒又要抓取地
在那些男生中间舞动。她已经唱了两首
她还要为别人报幕。当我的儿子长大
这些面孔会漂得满世界都是,抓也抓不住
我的目光向上,望着学校红色的尖顶
想像它内部的华丽。“儿子,我要看到你长大的样子。”
我站在人群边缘,被这句话感动了片刻
演出不久就会结束,孩子们
在教室和回家的路上
还会谈论很长一段时间


   

    连通器:一道做错的物理题

来自物理学的原理,应用于
生活,爱情,和在没有加油站的地方
为汽车加油:一根塑料管子
捅入幽暗的油箱,司机猛吸一口
于是从塑料桶里,混合了全部夏天热力的液体
开始上升。司机漱了漱发紧的牙,转头吐掉。
这之后:汽车启动
在原野上越跑越快
奔向白色的城市,啤酒,高塔

而通常是这样,两件透明的容器
由黑色的管子连接,搁置在
不同的水平面上,经过一番交流
动荡,调解和补偿,最后
达到了平衡。液面静止的高度
将是相同的
天使们经常利用这个原理
在伊甸园缺水的时候
用彩虹,汲取人间的水灌溉

在两个诗节之间,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与过渡
把能量和紧张传递到下一节
主题由此能够
继续,或者将最初的冲动
分散,直到在最后一行消失
一阵一阵涌浪,消失在干燥的土地上

而由床上的两具肉体
组成的连通器,则是暂时的
它们随时可能被梦中的敲门声分开
这个有点庸俗的意像
却使我的血,得到了平衡

 


    纯粹的工作

用一个上午, 写下一个句子----
“夏天的亲人步步紧逼
在每一寸泥土, 洒下热泪。”
第二天又把它划去
这些日子我写得少多了
我决心多写一些

“我看见夏天的亲人
像镜子互相梦见。”
或者“我想起去年你在希腊
在采石场沉思的表情。晚霞和牛奶……”
夏天的精力在分散——
云层上灰色的闪光, 玻璃上的污渍, 蝴蝶
燕翅上的水滴, 高塔, 海中消失的脚印
看起来事物之间没有太多关联
其间的空隙, 完全可以自由穿行

又有一日我写下: 事物
只是用虚词松松地连接着
在棋子码成的堡垒后
有人在不断转动纸折的大炮
“夏天的亲人步步紧逼
渐渐露出微笑和牙齿。”
是否我修改了字句, 事情就会改变
甚至会推迟时间和命运
可我更关心天气, 许多老人在酷热中死去
或者为自己准备一份午餐

于是一整天我都在河上漂流
或者在流沙上散步, 踢着石子
仰望“云彩”, “云彩水中的倒影”
和“白色的大桥”, 可我依然感到虚幻
似乎我依然在词语中穿行
依然是在一首诗中, 消磨


    奇妙的收藏

每天我都希望能为我的收藏
增加些什么: 硬币, 揉皱的纸币, 一瓶子空气
一些词语和一些破碎的句子
事物和事物的名称
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有时它们会互相混淆
一些纸币失踪了, 你能在纸上找到
“一些纸币被抚平后买了冰冻天使”
那是一种冰淇淋的名字
常常是这样: 肥皂, “喉管”
组成了——“一块肥皂卡在夏天的喉管里”
而“理智”和“工棚”则自动组成
“理智可怕的工棚”, 出现在一页书中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像一个小贩
默默穿过低矮的工棚

事物不断地变成词语, 消失
实体的钥匙插入词语的锁孔
打开的是语言的抽屉
未完成的诗, 写好待发的信, 照片背后的题辞
它们介于词和实体之间
因为它们需要一双阅读的眼睛
以变成完全的词语
“抽屉里没有蛇”,那就是说
抽屉里没有蛇, 却有蛇的副本
无害, 却足以让我发冷
让我听见它吸气的声音
这和房间里没有女人有些类似
但生活并不因此变得简单
如果你的女友突然失踪
你会在我的抽屉里找到她
不过她已被拆成了不相关的部分:
大腿, 脸蛋, 胸, 毛发
已经没有可供辨别的个性
诸如眼波的流转, 和腰肢的轻盈

大地上的事物越来越少
而我的野心不是很大
下一次我收藏的是一座料场
和一个正在拆除的煤气公司
那些玩具似的红色汽车
有秩序地进进退退
我已观察了很久: 它们一直
在把生锈的铁搬到最靠里的地方
那些工人还没有发觉
他们已变成了动词
一直把名词们搬来搬去
他们已不能拿到可以流通的货币

装满细沙的瓶子在窗台上旋转
我每天都梦见沙子又多了一粒
要慢慢把我埋住
从那样的梦中惊醒, 我决定
让一些词语再转化成事物:
让诗变成铅字和纸币
让电报追回正在变成风景的人
把瓶子和沙子分头抛进江心
当一切停止, 我发现
我也是寂静收藏的一个词语

   

    歌: 献给萨福和海伦

白日的美人收拾齐整, 束起腰肢
她会在门口遇上饶舌的同伴, 矜持不语
在女子学校她学习箴言, 沉思和行走
采集三叶草, 朗诵诗歌, 她的笑声
使那严肃的人又悲伤又愚蠢

这目光严厉的美人一天天成长
在风中前进,爱着我们从未见过的事物
她的美拒绝了尘世,嘲弄着我们的热血
她与谁私通,在秘密中沉浸
在幽暗凉爽的内室,她拥有多少白色的衣服

接触过这双嘴唇的一定不应是凡人
谁能揭开他的身份? 到黎明
他便是草叶上的露珠,天边的一缕霞光
或者退向浓雾深处的一头波浪
高傲的她怎能向一个血肉之躯屈服

这就是她,将去经历烈火,奇迹和无数个世代
经历无数个男人,英雄和魔鬼
却纯洁得仿佛从未被触摸过。这就是她
挥霍了大海,口含灰烬的河水,骑兵和舰队
让我们在白茫茫的海上历尽艰辛

当回归故乡的明月举起我们的骨头,她依然年青
纤足越过溪流和白色的山石,寻访隐士
她已忘记我们,忘记她曾是神犯下错误的借口
她的美使落日平静,使河水高过屋顶
时间,星辰,远征,多少鲜血和国土
都化做她的春梦一场


   

    为一个普通日子的悼词

被我写下的一切都已永恒,只有它正在死去
白色,巨大,有着皱缩的皮肤
又小又亮的眼睛,在无穷年月的沙滩上搁浅
破风箱一般喘息。潮水挥舞着花束退去
像一群崇拜者把冠军拥上前台。今天
我刚刚写下《永生者言》,在其中一个永生者
发表了关于时间、事物永恒循环的见解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日子将不断地重现
我(或别的什么人)将一次次写下同样的诗句
没有丝毫的变化。多么可怕而无聊
有人从剑中看见神,有人从火焰中
或者从互相反射的镜中……眩目的中午
我终于看见了:一个巨大白色的轮子
那些善的事物,雨滴,火焰,花瓣,圣徒
聚拢在轮轴附近,那些恶的
则以一个四肢大张的无赖为代表
从高速旋转的轮缘离心飞入虚空
……一件事物的存在应当能向其他事物
投去淡淡的光影,没有什么仅凭自身存在
光也不能,光只是在光中行走的两个男人一匹马
或两只骡子一个女人。但是现在
我和这个日子面面相觑,却永远
不能拯救对方。沙滩上的高速公路
缓缓升起了一辆崭新的小汽车
一小队学生打着三角旗大声唱着迎头跑去
似乎去迎接一个象征?永恒的巨轮还在旋转
让我和这个日子永远继续,写下:
一个巨大的白色生物,在不断增多的
沙粒中喘息,等待一个必死之人的拯救
      

   

    献给陶潜的七首短诗

蜻蜓突然多了起来,提醒我已是秋天
今年我对季节的变化已没有往年敏感
证明衰老已从湖上的漂木传到了胃里
道路拐了个弯,钻入沙沙响的树叶下面
衰老带来智慧:草还在无情地绿着
湖面高过了屋顶,高过了颤抖的电线

自从我们结邻已有三年,日子不短
足够了解你的酒量。晨露未干
你便上山去,去化成云雾
你需要改变。掌灯时分你又回来了
身上满是岩石和树木的味道,很疲倦
我不知道夜里你还能否读书
在经历那样变化的一天

你渴望变成乌有的愿望始终是一朵菊花
在冷冽的秋光中握成一个瘦硬的拳头
对着现实挥舞。菊花在檐下在酒里
谁把它们和螃蟹摆在了一起,像两个相似的想法
被你爱抚过的菊花都变成了词语
一线天光向它倾注,仿佛整个宇宙在汲取一种清凉

对应于心灵的四季,为何你独独钟情
这苦雨连绵的秋天?大雁带走了菊花
酒杯里积下尘埃。收下的粮食刚够酿坛新酒
就会有人拨开长草而来。稚儿不思学习
满坡寻找大风吹落的栗子
还是饮酒吧,且回忆盛夏辛劳的时光

南山上豆苗稀疏,露珠像剥了皮的小兔子
到处乱窜。必须找到它们的巢穴
挖出秋天的根。一只幼兔从坡上滚到锄边
一动不动。杂草穿透趾缝疯长
田里几株孤零的葵花,像涉水的鹤走远
可你必须工作,必须再走上五里才能安歇

写诗是不得已的事啊,近乎于自娱
有时也读点儿历史,读更早的诗句
更多的时候是让书摊开,看光影
在江心游戏。有许多事物我们到达不了
那还写给谁看呢,北窗下的新葵已郁郁葱葱
它们使室内凉爽而幽暗

要有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在花间久坐
在烈日和四处飘荡的尘埃中看阴影缩短
每一阵轮声都带来更多的灰尘
世上每一件事物都可以让人们离开诗歌
人心的距离像城里到田园,从未改变
变的是重阳节,寂寞无酒的那种心情


      岁月
    
      致哑石

我知道放下电话之后,在广元竹香弥漫的夜里
你们还会继续谈到我,想像着我如何
低头穿过我在诗中向你们描绘过的街景
在暮色中去幼儿园,想像着
红色圆顶上落下了阴影和余晖
灯火通明的酒店前飘扬五色的三角旗
笑声的泡沫堆积在门口,仿佛搁浅的大鱼
在唱一首挽歌。电流穿透了
几千公里的沉寂。第一次读你的诗我暗自心惊
想像你是个沉思的家伙,有副漂亮面孔
92年我们终于见面了,你的绿眼睛
让我惊奇。与许多人的会面打消了
我对他们成就所怀有的钦佩之情
你依然神秘,像一只分泌水晶的怪鸟
在盆地眩目的光中漫不经新地飞行
将经过的一切──黑暗,街巷
门楣和夜晚河流的闪光
都变成纯粹的虚无。我们一起喝酒
还有云飞,一个真正的土司
个小声音大,在肮脏的小酒馆里唱歌
博得老板娘和食客们的阵阵喝彩
眼白过多使得他的眼神显得专注
这些年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我记不得你的酒量如何,只记得你的笑声
像一种羽色斑斓的水鸟,有点儿沙哑
暴露了你的狡猾。你倾听的时候
则像另一种鸟,有点儿警觉也有点儿呆滞
窗外的竹林也沙沙地响了一夜
阴影像晾洗的衣物,忽闪
今年你要来又没来,也好
而且哈尔滨也没有什么,一条日益混浊的江
一些不断消失的哥特式建筑,尖顶绿油油的
像洋葱头。无数处藤叶缠绕的门廊
锈红的雕花铁栅让时光停止了片刻
但很快街上的车流又开始流动。或许
我们会在交易所的圆柱下躲雨
让希腊式的谈话如葡萄形墙饰
缓缓浸入波浪。最好是冬天
江畔公园落满了雪,空无一人
我们去绿色长椅上坐坐,磕着脚
看一场雪给城市带来了变化
或者我们去桃花巷的圈楼,那里
已没有妓女把胭脂红的洗脸水
泼到我们的靴子上,像两个流浪汉一样咒骂着跳开
其实我一直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它的石头街道
淋着秋雨,在寒冷的没有开水的小旅馆
我一夜一夜啃着粗硬的黑面包
读普希金,等待一个褐发有雀斑的俄罗斯少女
她灰色的棉裙像卷心菜一样铺开
带来牛奶,土豆,和一双冻红的小手
我将把拘谨的你介绍给她
或者她的朋友,奥莉娅和阿赫玛杜琳娜
她们晚上在马迭尔宾馆的地板上滑来滑去
点亮烛火,白天便一本正经模仿你的四川口音

阳光使万物渺小,使远方更远
我们与生活的斗争具体到穿越混乱的街道
计算一辆发疯的汽车与命运的距离
像笨拙的斗牛士侧身闪开,然后去办公室
用窗户上风景的明暗测度一天的消逝
有时也读点儿历史,去特洛依城墙上磨剑
或者在梦中被银色的野猪咬伤脚踝,在树林中死去
有时我想告诉你,这里天黑得更早了
又一个秋天像白色的漂木
被波浪推上岸来,横陈在我们面前
在我每天经过的小巷里,新葵郁郁葱葱
让我像老人一样兴奋不眠,吟咏古人的诗句
还有我写过的那座电影院,我已很久没有光顾

 

    快照

苍白,凌乱,孤零零的
仿佛毫不相干。你傻傻地笑着
在另一张中又表情严肃,站在母亲背后
草地上开满了花朵。转眼又是秋天
在割短的草丛中秋虫曼声歌唱
继续相爱。在一片枯黄中你发现
一簇蓝色小花围成的花环,中间是一堆卵石
和几根绿色的蓟草。自然的献祭──
万物在虚无之火中猛烈焚烧
铁丝网勾勒出风景的边界,耕地上
游丝闪烁。“每一事物的内部都是灰尘”
一些人匆匆消失,为了在转换的背景中
再次出现。你六岁,戴着凉帽
胸前捧着红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
父亲穿着军装,奖章闪闪生辉
二哥在另一侧,也捧着语录
斜眼望着别处。在“向阳院”里
你手握红缨枪,站在人群外围
一副迷惑游离的表情
你暗暗喜欢的不知名少女
就在人群中间演白毛女,转着圈子
那是第一次你尝到失望的滋味
而在大学的校园,阔叶梧桐滴着秋雨
石凳上你的廉价花西服皱巴巴的
草地上开满了花朵,大片玫瑰
在风中翻卷,也许是月季
还是那身打扮你出现在哈尔滨倾斜的街道上
满面胡须,好斗,孤独
背后一片紫色的丁香,细雨蒙蒙
很快,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你身边
幸福地笑着,很快
一个戴凉帽的小男孩出现在你身前
表情严肃,握着一个变形金刚
很快,他光着身子在泥滩上挖贝壳
阳光和泥水从他光滑的四肢上淌下
转眼又是秋天,岛上的草籽
发出晒裂的声响。有时你留在家里
想像着他们母子,在水中发出惊叫
最后半睡半醒地回来
抱着湿漉漉的衣服和树枝
像一张彩色照片,突然出现在
一大堆凌乱的灰色记忆中


   
    春天谈话

“好日子快到了。”“但将有一段泥泞
丑陋的日子。”不知为什么,这时我总是想起
四轮轻便马车穿过泥泞的呼啸
乌鸦,眼泪,墨水,少女青苹果一样
硬梆梆的臀部,和那些毫无结果的
故事。天色暗下来。入夜的骚动
从街上传来,厨房里灯在晃动
像透明的果实。“我们都有些消沉
我真担心会一沉到底,再也浮不起来
好在朋友们都来看我,这让我
感到温暖。但在好日子之前
总会有一段日子,泥泞而丑陋。”
我嗑着瓜子,像一个漠不相关的人
“我们来一杯白兰地如何,不加冰
我们相识以来,九个年头已经过去
一切都将成为历史,包括这个
春天的夜晚。”白兰地辛凉的气味
刺激着麻木的感官
“我们都过于消沉,消沉──
我们身边的事物都在死去。但消沉
也许是某种隐秘的智慧,懂得
自己的局限和可能的结局,总强过
无知的喧嚣和自欺。”电视里
在播一部平庸的片子,反面主角
在另一个频道成了英雄
我们看着电视谈话,不看对方
近年我们不常见面,但也没有怎么疏远
似乎可以一直这样,直到──
“我该走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
月亮又大又圆,我第一次看到
春天的月亮是这样美
          

  
    寒冷的午餐

            献给麦可

寒冷的午餐持续到暮色降临
在酒精和虚弱造成的困倦中
黑暗在加深,又是这样凄惶的早春
他们刚刚在黑暗中跳上一辆街车
向城市更黑的一端驶去
告别的声音像一团黄色的烟雾
在空中慢慢消散。去年夏天
我们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吵了一架
真好笑,我们又慢慢凑到了一起
不再提过去的事。那家快餐厅还亮着
我向里面望去,靠窗的座位
一对年轻男女前后摇晃,像在互相敬礼
我又看见你细长的手指敲着桌子
敲着,直到我完全进入了黑暗──
我总是忍不住想拨打那个号码
仿佛你仍在那里等我
四年,太多的事发生
我却总是记起我们一起吃快餐
戴着塑料手套,捏着刀,像两个凶手
(我在给你的挽歌中写过了
近来我总是重复。是衰老的征兆?)
黑暗沙沙作响。我走入影院
那里寒冷空旷,一些影子
冻僵在椅子里。一部平庸的爱情片
让我几乎流泪,显得庸俗
我看见他们在闪光的家俱后亲吻
窗子上映着草地和远天
黑暗把我们联在一起,减轻了我的孤独
为什么我们从未一起看过电影
用粗俗的笑话掩饰些什么
“你总是把现实当做历史,然后
投以惊鸿般的一瞥。”
这世上与我有关的事越来越少了
但生活还不算那么残酷
还给我留下了几个朋友,并且
只要我还有一份工作,我就能
活下去,直到在人世再次看到你
(据说人老了就能直接看到灵魂)
现在被严寒催逼,我快速地穿过
肮脏的街道,积雪,灯光
不可挽回地陷入了某种结局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
我总是在梦中会见死者,但没有你
梦见他们还活着,嘲笑我的无知
或者做一些绮梦,再一次回到
阳光明媚的青年时代,幸福,得意
像要结婚了,并因此误了去上班
春天又要到了。你喜爱的雪
如今显得肮脏。我还是那么消沉
似乎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
并写下这样温暖的诗句
“风吹着野餐篮上的沙粒
风吹着泡沫和花,在海浪带走它们之前
你还能数清它们……”或者
“冬天鸟巢中的沉默和雪”
你那么温和地沉默着,我都向你说了些什么
对了,你的照片要印在书里
但愿你能喜欢,还有我对你诗的评论
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兄弟──
           


    在一个雨天想起潘狄翁和他的女儿

没有足够的材料能够想像他
或者她的美丽,以及当时的雅典
夕光照射下巍峨的神庙。故事的悲惨
在一本书中,缩成注解中简单的一行
宙斯在其中写下“雨”
于是所有的雨都是在一本书中
一个人把书揣在口袋里走在雨中
奇怪他的女儿为什么变成了燕子
而不是夜莺或者别的什么
叫声尖利,刮擦着地面
出没于白色的门廊和拱柱之间
它们常常成为某种罪行的见证者
但无论在当时的雅典还是现在
都无人能懂得它们的话语
在纸上恢复一段历史的工作
终于让位于地下商业街的建设
建筑在空洞上的城市嘲笑着真实的城市
它的人口在增加,而燕子越来越少
并日益消瘦,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缺乏食物和青草过滤的空气
在黄昏的水面上它们匆匆映出
窄窄的面孔,向栅栏后的地下室
投去怜悯的一瞥。或许真正的燕子
只有一个,它只在一本书中存在
其他都是来自历史的幻影
就像这座城市并不是雅典
但一场雨就可以改变它的真相
雨从天而降,带来了献祭:
大理石澡堂下面汹涌着河水和亡灵
疾速驶向大海。这时火焰应垂直于
碧琉璃的屋顶,使沉思的人保持
安宁和健康,适量的酒抑制住
咳嗽带来的思想波动──
是否越来越多的燕子变成了人
在雨中走着,忽远忽近的雷声
唤起前生的回忆,于是其中一个
写下这些字句,并奇异地感到
自己骨骼轻盈,像一个灵魂
      

 

    简历:阿赫玛托娃

……随着死亡逼近,童年渐渐清晰:
皇村树木高大的公园,多马驹的牧场
大喷泉和古色古香的火车站
一些地名──熬德萨、塞瓦斯托波尔
古镇赫尔松涅斯。五岁开始讲法语
十一岁写出第一首诗,我妈妈能把它们
倒背如流。在中学我对上课感到厌倦
但我写了大量有关皇村的平庸的诗歌
当革命的回响隐隐传来
我便去了基辅,念中学的最后一年
在女子高等学校,我对拉丁文
发生了兴趣。二十一岁我嫁给古米寥夫
去巴黎欢度蜜月,后来我恨他
我在彼得堡正式开始写作
安年斯基的《柏木雕花箱》
让我忘却了尘世的一切
这时我和曼杰施塔姆在一起
还有其他的人,但你们不会知道
缪斯没能从遗忘中打捞起他们的名字
“阿克梅”使我们心系希腊(罗马)
我周游过意大利北部的这些地方:
热那亚、比萨、佛罗伦萨、波比亚
帕多瓦、威尼斯,它们建筑在梦境中
你们大约只熟悉其中一半的名字
而我终身难忘。1912年我的第一本
诗集《黄昏集》问世,只印了三百本
(但批评家们是赏识的)。秋天
我的独生子列夫出世,当时我以为
自己会有成群的儿女。1914年
《念珠集》出版,它的生命只有六周
人们纷纷离开彼得堡,好像一下子
进入了20世纪──看来
时代另有安排:被淹没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句话中活着海伦、叶芝和埃利蒂斯
还有那尘土做成的上帝)
夏天我在距城市十五里处避暑
那里并不美,丘陵被开垦成方整的田地
磨坊、泥坑、干涸的沼泽、闸门
臭哄哄的庄稼。我在那里写就了《白鸟集》
(它和泰戈尔的《飞鸟集》仅差一字)
当时交通停顿,杂志报纸都已停刊
饥饿和经济崩溃日甚一日
不公正的读者和批评家们
并没有把这些情况考虑进去
十月革命后我在农学院图书馆工作
和博尔赫斯一样。21年《车前草集》出版
次年是《Anno Domini》,我不知道
在汉语里叫什么,或许该译作“老年”
或者“公元”,那取决于你,亲爱的
20年代之后我潜心研究普希金
和旧彼得堡的建筑,写下了
《普希金在涅瓦海滨》等著名论文
它更像月亮献给太阳的一束头发
41年卫国战争爆发,列宁格勒被围
我便乘飞机转移,在塔什干
打听前线的消息,同其他诗人一样
去医院探望伤员,为他们朗诵诗歌
战士们把我的诗写在坦克上冲锋
那里的炎炎烈日,让我经常生病
而且病得很重。44年春天
胜利指日可待,但我的故里
列宁格勒成了一个可怕的怪影
它使我的诗变成了散文
左琴科指点我写“在白色的死神家作客”
并告诫我的爱人要自重
除了我,不可欺凌任何人
46年因为写诗他们说我是贵夫人
是“荡妇和尼姑”,将我开除出作家协会
50年代后期人们终于懂得
爱情并不是消遣,而是衡量
人性的尺度。我那痛苦的
琼浆玉液般的诗终于交上了好运
65年春天我去观赏莎士比亚的天空
结识新的朋友,继续写诗
那时我热爱人类,现在
我热爱秋日陡峭的狭道,黑暗的长途
现在我就是缪斯,对生活和诗歌
我都已心领神会
       


       历史片段

   
    (一)

遗忘,战争,争吵,做爱,骑自行车
早上取牛奶晚上喝,不加糖,不加水
在车上数树影,数不清,便去数窗户
在心里划方格,一划,二划,三划
强迫症,退却,进入,中间是预习课
死亡呛人的白灰味越来越重了
写诗,一个同事走进来,“干啥呢”
“扯淡”。人们都离开了
这时代人们的素质造就了我的孤独
孤独的人是与永恒所爱的人在一起
“五.一”去沈阳办正经事
三百页的书,足够进入历史的。何必呢
历史是一个席位吗?(在一张圆桌边)
是一次冗长的宴会,谁坐得最久
谁就能看见那最终到来的公主?
一个朋友借走了采访机,里面有另
一个朋友的录音,说着痛苦与诗的关系
所有的话题在他嘴里厌倦地死去
没有死亡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早就够了
够了,死亡!还要增加多少个死者才能
满足你那膨胀的胃口。父亲,1990,
术后综合症。母亲,1997,脑溢血
死是不能忘记的。我终会忘记

    (二)
      
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尤其是1996年春天之后
在北京,在电话上与人安全地开战
用六百元买花(其中包括打出租)
在将近午夜匆匆走进车站大厅
表情严重内心滑稽像一个大使
去送一个已经出发的女友,以纪念我们
长达数年的历史和激情,最后是
翻越幼儿园的围墙,把花留给她
睡意惺忪的女友,不顾礼节和面子
(她会把我的心意转达给她吗?)
然后是采访一个播音员,十亿人的面孔
进入了他的喉咙。(此处为行文方便
对事件发生顺序有所改动)
在小型诗人聚会上听人朗诵
在电影学院附近的小丘上和小叶坐到
凌晨两点,讨论命运那“阴郁而巨大的存在”
和事物的普遍联系。爬上知春里三号
数百级狭窄楼梯却找不到朋友的公司宿舍
被理由充足的邻居以报警的威胁赶到
北蜂窝,在招待所办公室的沙发上
强行蜷缩到天明。体验灵魂
在不属于他的城市漂泊的恐惧
历史反映在未来中。个人的历史
看似结束了,其实是纳入了天体的运行
没人送行的火车站,使我们的生活成为
暂时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但同时又是历史
譬如一年后我在哈尔滨为茨维塔耶娃
(她可以替换成曼杰施塔姆、翟永明
庄瑾、他、她、它,或者最美的一位缪斯)
写下简历──并在其中包含了自己的生活
在这个意义上,个人的历史永远是由
他人决定的。1997我放弃了去北京写诗的念头
            


    致青年诗人


我以忘记的速度写下诗歌
我不再关心你们,请原谅我的死亡
关于生活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们
至于诗歌,我把它当做回忆
仅仅是回忆,是回忆的回忆
是对大脑的抄写,一张
词语结成的蛛网,所谓现实
只不过是网上露水的闪光
因此,将诗歌人生化或者
将人生诗歌化,都是危险的
前者会堕落为散文,而后者
则往往奉献给历史,几具漂亮的
尸体(这有实例可考)
本来可以生活的却没有生活
本来可以幸福的却两手空空

不要指望缺少睡眠的爱情
她眼圈发黑,使诗歌骨质疏松
培养肉体懒惰的习惯,使它可耻地发胖
(诗像鸟,与骨骼轻盈有关)
也不要同情那些老人,死亡会
收留他们。趁着嘴唇还鲜艳、柔软
亲吻吧,能吻多久便吻多久
只是别变成撕咬。要学会保存体力
给创造性的夜晚──因为
诗是与死亡搏斗,与时间争夺
正在消逝的事物……
     


    冬日的旅行

没有暖气的二战时代的午夜慢车
地下工作者蜷睡在木座椅上
小偷(或特务)在对座假寐
车窗上的霜,太阳,早晨
伤风的找人广播像卡进了腐烂的石头
褐色茅屋在旷野远近出现,像隐士早祷
一片霜花在眼帘上化开:大地独自醒来

窗外,一个金色的液体星球不断升起
黑暗和雾汽在退潮,留下白色的浪线
在两个相向转动的星球形成的蓝色深渊中
一群麻雀开始了日常生活,觅食,追逐
但没有足够的力量随火车飞到下一个无名小站
       

    春

窗上的霜不见了,一张
哭过的脸。灰尘上谁的手指
写了几个模糊的字
好像是“再见”或者“我想你”
我在另一扇窗前看外面
一开始很清晰,但很快
呼吸使玻璃变得模糊
我在水汽上用英文写下
“拜拜我恨你”。也就是
“Bye Bye.I hate you.”
水管又响了。钥匙转动
一扇门重重合上,楼的颤抖停止之后
收破烂的开始用破烂敲破鼓
空空地空空地远了
镜子也脏了。树和书页乱蓬蓬的
像刚刚土浴过的鸡
浮肿的棉鞋背过脸去,像一对夫妻
一切都陈旧,凌乱
但静止,有如窗上的光和灰尘
     

    对灵魂的一次观察

晨,6:15,杯子从窗外射进的
冬日的微光中浮上来,引起口渴的感觉
衣服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纪念一个不存在的人
棉裤则是舞蹈中静止的灰天鹅
弯着长颈,疲惫地伏在地板上
厕所里的水声。哈欠抗拒着时间的到来
数着门下方百叶窗投射的栅栏
妻子的棉拖鞋经过的次数,6:25
牙膏挤出第一截白昼
嘴里隔夜的滋味。6:35
四肢回到原位,像黑夜拆散的机器
自动组合起来,但视觉还未完全恢复
楼道里显得暗些。一个被摘除的门
把他拍出来。雪在林间空地上变黑
电子和空穴开始对流,内脏开始闪闪发光
霓虹灯缠在树身上,也在闪着光
熄灭成五颜六色冰冷的死蛇
心跳和脚步开始合拍。一个句子
在大脑幽暗的屏幕上浮现出来
“自检通过,没有发现情况。”
春天的流行病毒,向树梢流动
鼓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瘤子
不久,它们就会绽出透明的嫩芽
6:45,通勤车准时到站
如果与时代一起准时到位
不提前也不滞后,他就会成为时尚
像一个诗人。可时间总是校不准
电池泄漏了。两千年是个问题
那时该怎么办?正如参加婚礼
还未吃饱席就散了。时间从屋顶的
两个斜面融化的雪水一样分别流下
而屋檐下站着一个光头,或者一只
旧木桶重新荡起了涟漪?车上还是那些
叫不出名字的熟悉面孔,各自假寐
沿途的风景反映在波动起伏的脸上
7:10,电梯升空,门慢慢打开
又飞快地关闭,夹住尾巴的一定是没充电的
黑皮手套推开一间,游戏的阴影和
光线惊散后剩下的灰色办公室
一个套一个更小的屋子,最后来到
有许多开关但只有一个可用的
稳压电源旁,接骨木从袖子里伸出
哧哧冒烟,从正在变软、熔化的插座上
勉强与主机接通:天外没有指示
光标盲目地游弋在回收站附近
试图捕捉到尖脑壳的臭鼬,把它释放成
岛屿上的不动产。黑箱里一首诗生长
像身体如胚芽从大脑袋下弯曲拱出的婴儿
此外,我们只能观察大楼窗上光线的变化
在出租车里打发一天。当晚5:00,他再度出现
疲倦得想哭,上车时空饭盒磕碰着
车门。反方向的风景印在暗淡的玻璃上
他的体重轻了几克,减轻的
也许正是那被称做灵魂的东西──
“保持前进不需要太多的事物。”
       


   冬日的光落在干燥的柳树上

冬日的光落在干燥的柳树上
它们的叶子黄得最晚,仍在寒风中
抖动。是否可以用一些事实
兑换心中空白的感觉,比如
雪地里冒出的热气和一些失常的玩具
时光堆积在窗台上
既不是落叶也不是雪
更不是灰尘,却像冰一样
坚硬,内部充满了黑暗
它们何时才会离开,变成一群
游戏的麻雀撒满草丛
我要说写什么?时光坠落的感觉
仿佛一个人突然在风中停住
费力地回忆刚才想起了什么
寂静和寒冷填满了房屋的裂缝
而不是月光。亲爱的
现在我能告诉你们的
就是这些。瞧,柳树还在摇摆
房间还在缩小。这是冬天
我真想揍谁一顿

 

      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这说明
人们不在惯常称之为家和单位的地方
逃亡还是朝圣?总之是在路上
“有事儿吗?”那么说些什么吧
电话费在午夜降到最低,热情
也降到零度,上帝的电话
在黑暗的支架上震动,无人倾听
打电话的理由是一些事物的消失
像上涨的江水中发亮的东西
“我没干啥。看书,上班,
写点儿东西。找机会聚聚吧。”
那么改天吧,改天聚聚。再见
放下电话,人们继续在路上
但不是凯鲁亚克那样,去跨越
整片黑暗的大陆,寻找一些意义
(或者词语)。上楼,我接着写
“今天天气阴转晴。世界存在着。”
有人从陌生人的床上醒来

 

    圣诞节在朋友家盘桓至晚

街上有了一点节日的气氛,充了气的
圣诞老人站在紧闭的店门前等待
红色的碎屑来自半空中爆裂的气球和包装纸
白昼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雪铺向小巷深处
那些铁皮房子的木栅板上绿漆班驳
仿佛主人已离开很久,去南方发展了
亮灯的门厅,警卫的黑色大盖帽扣在桌上
那里空无一人(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奇怪地静下来,仿佛在期待
在无限长的时间里总会有些什么发生
街道像萧条的经济一样冷落下来
在微暗的房间坐着喝茶
不停地说着什么,音乐,诗歌
性和奇迹,像彩色的口香糖被反复咀嚼
“这里有相信奇迹的人吗?”中午
和傍晚仿佛接连发出的两次街车
不久,黑暗便随着雾汽一同飘落
“我曾有过刻骨铭心的一次,虽然只是
一夜贪欢。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
根本没念过书。早上她拿起一本书
告诉我——所有女人内心都有受虐的倾向。”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虽然短暂
像匆匆驶去的船没有留下带油迹的尾波
“爱与死一样坚强。”而激情
卸下了疲惫的浓彩,“今年春天
我又见到了她,在东四的一个酒吧
她向我走过来,就像一个叛逆已久的女儿
走向自己苍老的父亲。我没有认她
她一言不发地在邻桌坐下,不时地
瞟过来。我越发大声地与一个商人
侃生意经。她更漂亮了,长大了一些
我在心里说,我的洛丽塔,我一直
在寻找你,并将继续寻找你
但我却不会再告诉你这些了——”
在电影学院外毛茸茸的小丘上,仍坐着我们
看着午夜两点运河上泛起的死鱼般的月光
想着这些树不久就会生叶、开花
而历史又会重演。一个接一个的回忆
在谈话的间歇,从窗帘上掠过
像街上行人的影子。切开的水果和信一起
摆在盘中。“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重新回到生活,回到街上去
在积雪中摸索,穿过堆着苍白玫瑰的
烤地瓜炉子,木柴和冻鱼……”
或许推开书房的门,我们就能看见
电脑像一位新娘,为我们准备了花花绿绿的
游戏,可以随意拖动,直到日子的惯性为零
头发落在杯中。“最高的完美是单调
是彻底结冻的池塘,落叶都不曾打扰。”
有人说我的诗中为什么总是
有那么多冷冽的东西。它们和词语相似
只是一些事物的尸体,落下来
就像秋天的树下将落满死鸟
有人用它们的骨头取暖。外面下雪了吗?
似乎所能期待的,只是一场小雪
在晕黄的街灯中纷扬,从黑暗
宇宙深处的一台鼓风机中吹出
像祝福的词语,“我们走吧。”
走吧,城里没有婴儿的哭声
至于我,在穿过若干个又黑又滑
寂静无人的街区后,打开电视
将一部乏味的电视剧看到深夜两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外面的光线
仍和下午一样,像伤痛久久不动


        薇薇

她从车站的台阶上向我跑过来
我没有张开手,好像
也没有正眼看她,但我肯定在笑
我在想她刚生下来时我偷她的奶粉吃
放在窗台上的,被姐姐骂
那时我也十八岁
大学正放暑假
我们有四五年未见了
若干年前回克山老家
我抱她抱得太紧,结果被她挠了
她哭得很伤心
一屋子的亲人都沉默了
那时她有十几岁
我总觉得她还是小孩
但那时她就已经长大了
我们并肩走在红军街的坡路上
谈着她今后的打算
晚上八点的火车,她要去
一个陌生的地方读书
夕光中她上唇的绒毛微黄
“一个幼小的身体等待一个粗暴的世界”
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时
她突然说,“老舅,
我也写东西,写诗和散文。”
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融化一般的消失
先是姐姐的那双眼睛
然后是还在说话的小噘噘嘴
白衬衣,刮我脸颊的手指
背带牛仔裙,脚印,脚印
一双大松糕鞋歪歪扭扭
游着,包括上面的一点脏
都融化了。车站悬在空中
我也在融化,在一首诗中
无助地——我说的话她无法听见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谁也找不见谁
  

      纪录片

她的裙子像灰色的卷心菜
层层翻开。她还没有什么感觉
风就吹过了春天猩红的树梢
“床太软了。”他们换个角度
继续交流,仿佛在一列火车上

他真的从火车的上铺掉了下来
仿佛只剩下了两个轮子在空转
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
证明他们一直留在原地
她拱起的腰变成肚子贴在床单上
“床真的太软了”

关于这些岁月有一个诚实的说法:
弹簧从床垫中刺出,但无人受伤
他们留下的压痕被别人抚平
证明这是在新影厂最靠里的房间
她换一张床接着背单词
他从后面搂住她,无事可做

要回忆这些必须避开那年的雨水
她不停地换床,但仍嫌太软
软得腰疼。一结束他们便忘了这些
手拉手去吃东西,有点饿和晕
仿佛刚刚坐了一夜火车
    


      冬天的夜行列车

午夜醒来,从高大的路基上望去
一簇簇蘑菇似的褐色农房
偶尔有掌灯的窗户,龙门吊
没有围墙的货场上堆着木头和雪
马厩和黑白分明的田垄
(垄沟里落满了雪!)
人世如此荒凉,人们都睡了
有这么多的生活我还没有经历过
“你这尖屁股的魔鬼!求你把我的女人带走。”
邻铺发出梦呓。“你这寂寞的老流氓!”
我不出声地回答。我苍白的脸映在车窗上
此刻,它被我的呼吸弄得模糊了
可以在上面写一张明信片
寄给谁呢?铁轨上覆着薄霜
星星渐渐清晰,越过松林和我们低矮的生活
像一排白色的高层建筑在地平线上出现
         


    我从不曾祈祷……

我从不曾祈祷,我顺从
我守住一个黑夜,我的凝视
让树木升起,风吹树叶的声音
如同刚刚过去的一场夜雨
没有星星,星星已化做了雨水
像羊群回到牧羊人的怀抱
它们在云层之上依然闪耀
当痛苦把我从睡眠中惊醒
我需要在暗中捏紧瘦小的拳头
屏住呼吸,等待沙子从眼里出来
当我又能凝视,黑夜也变得清澈
在道路的尽头闪烁,仿佛别人家的一片屋顶

 

    不会再有痛苦了……

不会再有痛苦,也不会再有激动
那些白色的峰顶沉没在苍茫之中
不会有人拜访沉寂的故居
黑暗的门上不会再有陌生人的留言
在我疲惫的心里,一条芳草萋萋的小路
撒满了阳光的断箭,通向一处泥潭
我还能听见脚步踏着石上青苔
看见鸟儿起飞前树枝微微的下沉
我这被未来遗弃的空壳
越来越薄,像蝉蜕混入流沙
不会再有了,那心跳、颤抖和哭泣
因为不会再有一双温存的手
放在我逐渐冷却的心上

 

    我还在浪费我所剩无己的生命

带着一点体温和淡漠的心情
我走在看朋友的路上,似乎
我是去看一个改了名字的人
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起她
怎样用纸擦去我背上的汗水
故意说些别的。我们就要分手了
而现在是南方的冬天
天边的棕榈一动不动,垂着羽毛
灰蓝色的海鼓起弧形。高高的正午
偶尔有小如蛾子的蝴蝶飘过
每一堵薄薄的砖墙后都有什么正在腐烂
叶子,尘土,迅速变干的激情
在大腿上发出胶水的气味
还有什么必要重逢,既然
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像光秃秃的鸡
既然那片白色的街区,始终在远处闪耀
既然我的心像冬天的打谷场一样荒芜

   

    窗上的霜

已是春天,窗上的霜渐渐稀薄
它曾在玻璃上画下远山和纠结的树丛
它曾把一个少年引上无人的小径
让惟一亮着的灯陷在下沉的网中
当然,这些都是回忆
它无法挽留正在消失的一切
让那个少年在窗上走出更远
直到今天——一个白色的陷阱
无疑,霜是冷暖交战的产物
在夜里,像一群孩子扒着窗户
窥视我们温暖的生活
睁大晶状的眼睛,而阳光最初的闪耀
也是从窗上的霜中开始的
越来越响亮,像一阵赞美
我趴在窗台上,看窗上的花纹
渐渐化成一片水汽
和我的呼吸一起,把窗子变成氤氲的镜子
我们就透过这模糊的镜子观察事物
在语言和真实之间,触摸到潮湿的冷意

 


    车停午夜

午夜,长途汽车停了
平原空旷。黑。静。冷
远处的犬吠如昏黄灯火明灭
已是初夏,但仿佛听到
星星清脆的结冰声

我从梦中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敲打
甚至没有人醒来。窗外
大河在黑暗中流逝
把平原一分为二
我没有理由继续旅行了——
有这么多的生活我还未曾经历过

 

    午夜认识的真理

我不能变得更年轻
学问,也不能让我更好地
应付生存。我卷边的书页上
写满了谁也无法辨认的字迹
树林压迫着我的屋顶
当风撒下碎银的月光
我赤身裸体又有何妨
我在午夜认识的真理
在黎明,像石子击起的涟漪
扩散在无人居住的沙岸
我蹲在屋檐下,饮干了
我的生命之杯,然后
把它远远地抛开


 
    寻找我的萨福

我想在汉语里寻找一个女诗人
我们可以不说话地交流
伟大的诗歌与幸福,那时
我们的诗歌已不是诗歌本身
是空气和呼吸,是绸缎
隔开我们的身体
我们站在明亮的海边
或者有风的山坡上
认识了我她不需要别的诗人
而我,甚至可以不再写诗
只看她让我看的事物

 

    在他人的床上

当我们还是“我们”
而不是 “我”和“你”
我们在别人的床上醒来
忘记了这人间原是异乡
任胶水味的激情在大腿上慢慢变干

你把我塞入你渗血的洞
低语,“天哪,好大”。我知道
在男人面孔组成的墙前
你只是痛苦地低头走过
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

当你已半睡,我从各个方向
接近你,仿佛把粗糙的棕绳
一遍遍伸向坠入深渊的蝴蝶
可当晨光如一把锤子
把我们暂时的联盟打破
“我们”碎裂成两个词
——“我”和“你”
麻木地躺着,平静,无言
2003/1/29

 

    我所爱的女人身体的若干部分

少年时,我喜欢胸部
我从领口里伸进手去
捏住它们。或者看你们在奔跑时
衬衫下的颤抖,它们像鸽子
发出汩汩之声

青年时,我喜欢下身
从身体中央地带突然放大
我爱走在你们后面
看两头波浪互相挤压
或者把手放在你们的腰上
感受行走时腰肢的颤动

中年时,我喜欢上了嘴
那笑着的,正在骂我混蛋的嘴
那闪光的深夜吹箫的嘴
我不去吻它们,因为上面写着:
小心,别碰,油漆未干!

那么将来呢,将来,我会喜欢
放在我左肩上的
鸟一般轻柔的手
和它移开后留下的永久的冰凉

 


    非典时期的聚会

我,画家老韦,老韦的猫姐
又一次在这家“南北”朝鲜馆落座
人少显得冷清。于是开始打电话
眼睛滴溜溜乱转,身子笔直
“小微吗,我老马啊……”
“哦,非典啊,我出不去的。”
靠,大师都不惜命呢
再打另一个,“弘,我老马啊……”
“哦,不行,我妈一会儿来。”
去你妈的吧,手机在耳朵上
悬了片刻,啪地合上
这世界,能和我们玩的人
是越来越少了。找老宋?
找吧。这次还好,没怎么抬杠
也没大谈特谈小人书和漫画
背几句英语诗吧,“世间永恒的事物
只有两件:天空的蓝色和造物主的慈悲。”
你写的?不,阿赫玛托娃
怪不得这么好呢。操,咋说话呢
喝酒!猫姐哭了!老板来电话了!
不容易啊,要是有钱
还受这委屈给人打工
我头一次在朋友的女人面前
这么放肆地谈性
(不谈性就像窗户没玻璃)
“整宿地干,都睡着了
她们还能把我弄进去
早上醒时,我啥都记不得了——”
暮色渐渐深了,街上
还是行人稀少,灯光明亮
老韦和猫姐打车去了猫窝
我和老宋互相陪着
走了几个街区。他憋着的一泡尿
让他走向更黑的地方
这美好的一天,像白色的薪柴
投入了永恒黑色的熔炉

 


    雪落在雪上

雪落在雪上,从树枝
落向下面的雪
这已是第几场雪了
我已忘记。我曾经想记下
每一场雪,可我不能
正如我无法一一回忆起
所有雪光映亮室内时
我长久地站在窗前
望着外面无人的雪地时
到底在想着什么
这些日子我常常这样
在深夜临睡前,望望外面的世界
雪,黑暗,天空,中途消失的行人
像一个孩子或者上帝
数数他的财富,然后才放下心来

 


    在初秋的阴影中

阳光陡峭。一个父亲
背着两只孩子的书包
两手还拎得满满
黑色白色的塑料袋
从后面看去
他应该和我同龄
或者更小。他的双胞胎女儿
一个在他前面,从一个阴凉跳到另一个阴凉
一个懒懒地落在后面,踢着树叶
那父亲始终没有看她们
他走在中间,始终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走在楼群和阳光之间
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满地的黑蟋蟀是活棺材在爬

深秋的站台上,蟋蟀
在胆怯地抽泣
密密麻麻,在黑暗中
闪着黑色的寒光
几乎一动不动
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去年我就想写一首关于蟋蟀的诗
可到了现在还只是一个标题
而蟋蟀还在继续爬动
爬满了站台,继续胆怯地抽泣
继续消失。我为什么没写呢

秋天更深了,蟋蟀早已消失
车站上一片空荡
我也很久没去那个小站了
文字爬满纸页,每一个都是一具
漆黑的小棺材。一切到此为止

 


    半日

需要亵渎些什么
就像这孤单旅馆白麻布的床单
皱褶里撒着黑色的苹果籽
就像热爱和哭泣
原本是拥抱密不可分

可以从没有灯光缀着的窗帘边缘
向外偷看一眼夏天了
对面的窗子好像昏迷越陷越深
这一片灰色的屋顶空荡荡
不长头发也不长小麦
煤渣遍地,比视线锋利

如果我们不是那么用力
白昼的昏暗将持续至晚
正如你更衣,在镜子里恢复了自己
开始说话。如果我们
不是像海绵在拥抱中挤干了空气
我们就会继续膨胀,胀得发痛

交叉的双手护住少女般小巧的胸
它们散发出草叶流过的山间小溪
那纯洁的气息,无辜得如两声叹息
而你小腹上的花纹如视线汹涌
一个不需要整理的房间充满初夏的气流
它收集我们的疼痛
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布在人间

 


    写在雪上的字

干净的雪地被小路和树影
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一个三角形上有人用脚踩出
“气壮山河”四个大字
每个有一人多高
必须站在小路上才能认出来

又走了一段
锈栅栏围成的未闭合的圆形院落里
用棍子写着,“鸡年吉祥”,笔画细致
后面另有一行大点的字,潦草地——
“不需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人工河的小桥上面,化学的绿色
从磨损的雪毯下透出来,参差着
向下看,矩形上写着
“你这笨蛋!你迟到了”
小时候去玩雪,先到的小伙伴
常常这样,但现在
已没有人在书写中被抓住
回头看到一只小拳头在眼前挥舞

那边,林子里更亮了
林中有几块空地,没有雪
都是干净的黄土
是晨练者清扫出来的
肾形豆的湖泊,由小路的河流连着

我们去踹细一点的松树
踹完赶紧跑开
于是,从它们那阴暗的静止中
撒下一阵阵雪尘

路边的矮松下,小狗的脚印
层层叠叠,黄色的尿渍也是参差着
几场雪过后,林中的脚印就扩大成了陷阱

在另一片白桦林里
有人用树枝画出一排梅花蹄印
向林中延伸了一段,突然消失了
旁边并没有人的足迹

我们重新回到路上
你用皮手套的黑手指写下
“马永波+某某=爱情”
为什么不“马永波+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爱情?”
“去你的!”哈哈,写下它,亲爱的

 

 

    我爱看雪地上的印迹

我爱看雪地上的印迹
每一行都是一个想法
有的在路边印上拖拉机履带印
向灌木丛开进了一段
又犹豫了,绕到路上
居然有人跟着又踩了一遍
有的一直延伸了很远
却突然断了,绝望了
结果你在尽头会发现一堵墙
墙跟下的雪已被尿液变黄
又一场雪过后
这些脚印的轮廓先是变得臃肿
像浮雕一样,然后慢慢消失

譬如有人出于经济学的考虑
抄了条近道,他在雪地上留了条痕迹
于是有人跟着走,成了条路
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变黑了
又有一个人也在雪地上留了条痕迹
绕了一个弯子,却纯粹是出于好玩
除了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没走正路
你能分清它们的动机吗
我渴望看到小动物的足迹
狗的,或者鸟的。可是很少
我只知道雪地上纵横交织的小路
都会汇合到更大的路上
最后汇合到马路上,消失
连同雪花一样纷乱的想法

 


    惟一的事实

他们只知道他死了
他们哭泣,走来走去
拿起又放下一些什么
喝凉水,接着哭泣
他们发现眼泪变成了石头
于是停下,偶尔说点什么
轻声地。可话语也变成了石头
于是他们走开,发现
屋子外面的空间也是石头
他们回来,坐下,喝凉水,沉没
发现那沉默也变成了石头
而死者,变成了类似石头粉末的东西
这是惟一的事实,惟一的机会
 

 

    双梦记

一间空旷寒冷的屋子
你蜷缩在床上,病体沉重
你正在消失,消失在自己的身体里
“亲爱的,快起来,和我去外面活动活动吧”
再不活动你会消失得更快
你还是那么固执
把头缩到臂弯里,不看我

早上醒来,我打电话告诉你
你哈哈哈地笑着,嘲笑着我
过了两天,你梦见了你的妹妹
她死了,可你仍能看见她
蜷缩在床上,固执地不肯活动
你吻着她冰凉的唇,她的手
她说她还活着,哈哈哈地嘲笑着你的眼泪
可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这个妹妹和你最像

你哭着打电话告诉我
那是你的灵魂在召唤你
想唤回一颗正在变成石头的心
我没有说话
明晃晃的冬天正在逼近
我们的屋子在另一个星球上
分别暖和起来

 

 

    主与客

你是我的客人,殷勤优雅
可我并不是慌张的主人
这房子确实归我所有
还有这端在胸前的鲜艳的水果
你把它叫做我的,我的家
可里面住的却是别人
他狭长的脸在家具背后浮现
他细长的手指戳着体侧的伤口
从那伤口中鲜花怒放,群鸟飞鸣
陌生人,我们还是走吧
这房子已经阴影憧憧
我们都是永恒的客人
被过去所遗忘,被未来所抛弃
无可挽回地陷入了危险的人生
已经忘记,是谁,为了什么
派遣了我们,如同脱队的士兵
在炮火闪烁的中间地带
手持白花,孤单地游荡在无人的暮色中

 


    忽明忽暗的阅读

天色忽明忽暗,这是秋天
我在北方某小城的十字街头
等一个朋友,一边
读一本在当地小店买的旧书
我读着,有一两个穿靴子的女孩
蹬蹬蹬走了过去
每一个都像她

她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不知道。天色还是忽明忽暗
如果她不来,我会一直读下去
直到纸页上一片空白
直到满街走动的
都是一个个黑黑的词语

我早已忘记,那是哪个星球的哪个秋天
我到底在等谁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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