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潘维:太湖龙镜(长诗)

第 一 首

一次记忆使我回头,如前额跳下一只眼睛,
使我看清窗棂和一把木梳。
在呼吸将布匹掀动之处,青春在成熟。
同时变紫的还有来自雨夜里的书信。
那些并非虚构,然而绝望的纸张,
将阴影越积越厚,变成一次日蚀。
我的情人,我称她为玻璃的俘虏
她透明的恐惧和宁静的火反复交替出现,
像金环蛇和银环蛇结成的锁链。
而不知为什么,我找不到结果,
哪怕是一点耻辱的剩余。
在磁带醉酒的嘶声里,只有药片
掉入杯底,泛起白色的颗粒。
只有雨水,熄灭了夏天的烟斗。
孤独,蜗牛般伸出触须。
银子的光抖动着,好像一次午睡。
但在风中,一座城镇是一件不合时宜的衣服,
呈现露水转瞬即逝的秘密。
我怎能躲藏?当我的脸孔裸露在一片绿叶上,
承受着光线、面具和烟的针炙
当我从全部的生活,一台电话机里出来,
穿过暮色中的一群朋友:他们三三两两的
奇异的思想简直就像刚吸完大麻,
想像温柔地将他们拎入苍白,
那连童贞也无法治愈的苍白;
并将我苦涩的身体放入她的床榻,
如将旅行箱放在空旷的广场。


第 二 首

没有镜子,因此我找不到自己。
有风,但这风并不来自水底。
有梦,但这梦尘土飞扬。
我在哪里?在哪一片炎热中灌吸墨水?
在哪一条蛇的体内警惕着,随时准备向仇敌贩毒?
早晨像贫穷的魔鬼一样无法施展它的催眠术。
而街道被一幕悲剧带到了墙角:主演是一只蜘蛛。
听不到敲门声,好像潮湿使所有的骨骼脆化,
手刚伸出之际,指头便一只只掉落。
我的孤独像一张蛙皮,在焦灼、欲望、期待的
分子运动中,正逐渐干裂,如炭火中的唇。
我该向一位王妃讲述些什么?我该如何
抵抗国王奢侈和残暴的嫉妒?
在青翠的地平线上,我该如何绊倒芳香的脚步?
是的,今天的木船单调、乏味,载着一只水兔,
哦,更惊恐的是他三十一年的困惑。
他,施新芳,花花公子潘维早期的友人,
被一只硬化的肝控制着,跳着死亡之舞。
稻子仍在种植、收割,只是少了几筐。
网仍在撒,只是鱼鳞不再闪亮,
书籍仍在泛滥,可天空毫无意义。
我,靠在转椅上,在无限中动摇着意志。
垂下的窗帘切断了空气中游荡的目光。
世界是多余的。甚至连十元赌注一样,
压在我周围的寂静也是漆黑一团。
命运夹杂在烟蒂中,有点像时间。
我度过的阴郁和遐想全部是今天。


第 三 首

气候更换着面具像收集蝴蝶标本,
但每张脸都主妇般平庸。中午,
丑得毫无根据。空虚一遍遍刷着
光线、钥匙、泥泞和农夫的炊具,
并且用野山羊的血涂抹地毯,
不漏掉一点生命。似乎只有我
和临近河边的煤渣路是独自一人的。
我们是朋友;一个阴,一个雨,靠得很近。
在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一位木匠在揭发
他的主雇:乡长。呼吸中的愤怒,
肯定传染了有待修理的桌椅。
整个上午,我缺乏荣誉、金钱和信仰。
然后轮辐经过水泥一般我穿过一场
骤雨式的相遇,并且不留辙迹。
现在,我到了一家剧院。我仿佛在等待谁?
司汤达?还是一位忠于时尚的伯爵夫人?
但有一点很清晰,是我X光片中的一个污点。
我是一个彻底的保皇派,热爱着等级森严的宫殿,
和会鞭挞公主的弄臣,以及讽刺家、幽默大师。
然而,这儿,丝绸之府,只出产水和梦,
出产情调、女性、潮湿、美和猫,
甚至连茶叶也含有蚕的睡眠。
我最天才的手艺是懒惰。当抽屉一只只打开,
苹果一只只烂掉,而星空凋谢,
雷电像花瓣似的撒入发丛,
我会吹唿哨,读信,抓住犹豫的杂草,
我会说,走开,一切;统统走开,全部。


第 四 首

立秋,昆虫产卵。河流的孩子们
仍在发烧:这些船只,它们的额头是铁制的。
带着成吨的烟草,它们从城市返回。
如果此刻你站在桥头,暮色苍白,
窗格子像一个灰暗的故事出没于空气,
你是否感觉到人生中的一个个小幽灵
将树叶沙沙翻动。你无法捉住
呼吸中的那个时间贩子,他逃税般狡猾,
用顺流而下的漩涡表达出某些犹豫。
你会注意到一只惊恐窜过短墙的老鼠,
它冷酷的侧影充满嘲讽,似乎
在蔑视你的心脏。如果飘下细雨,
亲切的湿润使你静得颤栗,
你也许想起一句话:“荷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
而雨珠蹦跳在栏杆上,像一个个
婴孩,被迅速蒸熟、售出,
那些在谈论爱、谈论肉体的嗓音,
一点点消隐了,跌入一个谜底,
仿佛“巨大”被一张血盆大口吞吃干净之后,
时代跌入了显微镜:一个无穷小的王国。
当悲哀滋长,惊醒蜷缩着的猫,
鱼在浑浊的水里服用安眠药片,你目光发软,
走不出眼眶一步。
你站着,忘却了邻居的模样,企图让想象出现
在这仆人在厨房里咒诅你的碗碟声里,
避雷针近在咫尺,从生锈的藤蔓上垂下来的
影子,如医生笔下的几个潦草签名。


第 五 首

金铃子的鸣叫串成一条条项链,
向少女的脖颈献媚。一片草丛
乱涂着阴影。从低矮的屋顶一掠而过的猫,
尖爪踩痛破瓦上的月光。
它消失了,带走了弹性:使老年人僵硬如死,
使空气锈蚀、烦闷如铁栅栏。
一片枫叶如一张液体的爱情地图。
一处流水,迎来了客人:那个奸淫万物的寂静。
在经历了露水、阳光和睡眠,
经历了滋润、照射和梦的考试之后,
那枫叶,红得多疼痛,用周身的血抓住树枝。
在浙北,忧伤像侦探一样著名,
紧盯着舞厅里那盏闪烁的霓虹灯。
在靠近纸张和笔的法院,宣判长头昏眼花,
从铅字中挑捡颜色最深的那个会计师来逮捕。
一条幻觉的走廊时隐时现,飘浮在半空。
我命中注定要取悦并且反对
这紧跳的脉搏,一秒一秒蠕动的指针。
至少,肥皂的爱心是迷人的,
它使梦想滑动,以狐狸的助词结构。
带芳香的痛楚暗袭产科病房。我知道,
无论我多晚出生,总挣脱不了尘埃的造访。
一座村庄正向愚蠢俯下嘴唇,烟雾的
牛尾轻轻抖出盐粒的气味。
燕巢,扇子般静止。飞翔
是翅膀的帐单:但现在银行的眼帘紧闭,
我想,我无法分辨思绪和我谁更丑陋。


第 六 首

突然的冷静从半途中跳出,惊吓了
茉莉花香的热情。突然的轻雷
滚过天空,一只只打掉初秋的耳朵。
杂货铺后面,是炽热的泥泞和蜘蛛女的网。
稻田里,灌满聚会的水。腐败的草
像遗产继承人一样在临终的病榻旁东倒西歪。
沿苍蝇的轨迹,可以找到人类孤独的根源。
但从哪儿能找到一个小侏儒?让他卸下
一卡车的绿色、预感、神秘和消毒剂;
让它卸下绞架,放贫穷逃跑;
在肥大的希望之乡,让它陪汁液晶亮的我
低低的坐下,共同品尝一张菜谱。
也许有一团绒线从空想的烟囱里抽出,
一位少女用来编织迷宫里的围巾。
我,为什么要从一粒精子和一粒卵子的
破裂声里遥远的赶来?难道
仅仅为了加入这魔术合唱团?
还是上帝暗藏着阴谋?上帝是调色板,
爱情则是我的画皮,是我戴在脸上的
赤裸裸的面具:谁能看清我的真相?
水不能、石头不能,狼的嚎叫也不能,
她也许能:手持血淋淋剪刀,剖开
母鸡粉红色肛门,脾气暴躁如锅底的黑厨娘。
一只发酵着地狱牌果酱的罐子,
直冒气泡,诱发我的罪孽。
在一条细细的丝绳上,晾晒着信仰,
风吹补钉简直就像抖动一叠发票。


第 七 首

这些星星,每一颗都有股鲜鱼味,
在谷仓之顶,它们玩着纸牌,通宵不眠,
毫不理会一扇木门在吱嗄作响。
偶尔,它们不安的奶水淋下篱笆,
淋湿山坡和狗,并使食物
染上宗教,一种需隔离的麻风病菌。
从天国的角度看,齿轮将城镇送入睡眠。
却将鸟类的喉咙卡住。
一切都悄无声息,被按摩师领上床榻。
石头枕着空虚睡熟了,
银笛也躺进了肺的黑匣子。
而温柔停泊在水中,驼背忏悔般
随路灯消隐于暧昧的深处。
你,站在检票台上,恰似一条变态的吸血虫,
巡视着通行的任何货物,
不放过一丝喧响。支撑头颅的肩膀。
略微显得陈旧。沉默,表明了某种程度的放肆。
一张叛逆天使的脸轮廓分明,
透露出血液的凉意,如薄荷叶的锋刃。
现在,梦游的时辰到了。
逃犯架起被隐蔽得锃亮的梯子。
痛苦在缩小。似乎相对论改变的不是认识观,
而是物质。狮子也出现了,
压着你的眼帘。那皮毛,那骨骼,那重量,
如火焰脱轨般疯狂,超越梦承受的极限。
夜空营养不良,预示的无非是一些凶兆,
译成音乐是一张恍若隔世的唱片。


第 八 首

我在无边的空气里捕捉一句话,
如上帝从亚当身上取出一根肋骨。
我不造一个女人,而是要写一首诗。
为此,我选中了南方:一只微凉的眼睛,
一朵浸泡在绿色溶液中的火苗,
一种紫狐的气味,一条玉器的反光之路,
一粒私通的种子,一滴梦的淡血,
一片气象万千、机关算尽的繁荣,
一股散出泥土的电流:情欲的喷泉。
在黎明,在身影交迭之处,当织机的轰响,
露珠般闪忽于廊柱、砖块之间,
接着,丝绸的搬运工来了,布匹
像入秋的蜘蛛一只只减少,
柜台上,计数的算盘是竹制品。
而窗前的一声喊叫迎来了中午。
而傍晚的风认识所有未发育的乳房。
这样的时刻,我缠着绷带的灵魂
想念一只青鸟。我知道岁月的羽毛,
不在糖里,也不在胖子的幸福里,
只永远在木箫吹出的静静的叶片中。
当从交易所溜出的一个个的窃贼,
用尖刀撬动闪电的神经,
这时,雨落下,音乐将弹奏者搅拌成一块灰鬓,
我看见,一场战斗正孤零零的
越过一只浑身颤栗的蜥蜴,越过
有形或无形的防线,将水种播下,
鱼尾,分开草丛,疏通一条运输溃退者的河道。


第 九 首

命运在轻轻喊我。那是有一天
我的头颅裂开一条缝隙,浴血的神
站了起来,说道:“孩子,继续往前走,
你已经完成了情感教育,到了恒久忍耐的时光之中了。”
那神,并不鲜红,而是蓝、紫、绿三色交替显现。
蓝是水,是屋顶。紫意味着一点神秘的灵魂。
绿带我回家,用土里钻出的麦苗和乡下
潮湿的木房子:我曾和一束光躺在那儿。
蒙田晚年的智慧掺和着霉味构成一顿午餐。
我来自青春,一路上遭遇无知和狂热。
泥泞携带着我,但它并不理解子夜的丁香花:
并不理解我偶尔踩上的苔藓,是一种理想;
我也不问季节的脾胃是否健全;更不管
强者如何翘起小指,轻轻捅破弱小者的一生。
随便得仿佛在掏挖鼻屎。
因为,我同时来自一块无法梳理干净的根;
一棵腐朽的树:梢头触不到自由,叶片不能飞翔。
直到那一天,河水依然平静得如皇帝的宝座,
空气中既无钢琴也无音乐,一朵小静穆
栖息在一位朋友绸缎的衣领上,
我疲乏,理智与体内的酒精含量成反比。
突然,我听到命运在轻轻喊我
用群众的声音,一条海盗船触礁的声音。
我觉得波涛正在下沉,生命柳鞭般易折。
沙漏控制着一切,一切皆是必然。
也许,我只能向遥远说话,只能
做世俗之外的事情,如一面液体的魔镜。


第 十 首

灰蒙蒙的雨天,透明无法站稳脚尖,
不停地在玻璃上打滑。门槛和屋檐间的
一阵低语,点燃了一小段树枝的绿色。
一路从厌恶中冲杀过来的苍蝇,
抑制不住悲痛。乌亮的悲痛足够有一个排。
嗡嗡声围绕着在藤萝上生长的南瓜,
仿佛奶狼在哺乳。酷暑之后,
影子仍然沉湎于往事,悄无声息的
将棉絮般的脊椎拖过台阶。
一到九月,上帝的种族偏见就愈加明显,
含有字首J的女孩会放飞一只蜻蜒,
打开窗子的刹那,她的薄羽一阵失恋的凉意。
我被雨水裹着,撑着伞在全城搜捕
那个逃犯、一位爱情大师,她用美丽
与聪慧配制的饮料无以伦比。
忧郁的湿度更加速精湛了她的棋艺。
我要捉住她,将她禁锢在琥珀里,
禁锢在苍白、肺炎的塔楼上,
陪伴历史。多年来,我的历史是一台留声机;
多年来,绝望磨损了钻石指针;
但唱片在哪朵云上?为什么还不跳下降落伞?
或者作曲家受到了金币的威胁?
因为饥饿,雨水靠着我的肩膀,
醒着,梦着,漫游着,并且吃下一片建筑,
几辆车、植物和肉。一种礼貌平面地裸着。
一些近视冷漠得如镜片。
我从未想过不带避孕药去约会孤独。


第 十 一 首

我想通宵跟耗子谈论家俱摆放的问题。
我画了一张草图;秋天的浴衣
悬挂在电线上,有脚爪和双翅,如含恨的枫叶。
如果我醉了,我就是一瓶酒,
就让眼镜蛇去毒害火热的生活。
还需一位鼓手,鼓点的麦芒直指农业大厦。
一滴水,太湖之水,当她闪耀,
难道你不下跪,称她皇后。
她点燃魔灯,照见高贵和卑俗,
并消散刚出炉的面包毫无掩饰的贪婪表情。
再借给摆渡船一份伪装的证件,
趁夜色低能、漶漫,把集中营的古园林建筑师
营救到手里:掸掉满身的尘土、秩序和恐惧,
让他以梦为工具,使绿土“无意间吐出”一只泉源,
以水为材料,矗起一座金字塔;
首先,他得小心翼翼,逗号般胆怯地走近
一扇门扉,鼓起积储了一地窖的勇气
轻轻扣响。我惊奇,连这回声,也用伟大铸成。
至此,命运加在我身上的咒语之光结束了。
天空现出黄金的候鸟姿影,
我看见,灾祸从地极风暴中挣脱,
远飞云外。跌倒的乌云,
慢慢淌出蜂蜜,一步步侵入人群。
一切还早,还不用写忏悔录。
我,走出伤口的花朵,进入厨房,
七只鹌鹑化作的黄道带环绕着餐桌,
白炽灯下,血缘将家族的温暖延续下去。


第 十 二 首

一片阴云经过,杯里的茶水凉了。
泥沟的青蛙用叫声给皮肤上釉。
疯狂侵入一本书的封皮,如寒风刺入臂膀。
暮色来临,骑着种马,军阀般混乱。
山鬼将星光、烛光和荧火一同点燃,
篱笆内的低语也亮了。
稍等一会儿,玫瑰就会懂得开花,
一瓣一瓣的,在淡影中摊开
受蹂躏的脸,一张在风中初喜的脸,
还有一支支流泪的竹笛的脸。
那么多表情,麋集一块,似乎在开会;
我看见那个刚萌芽的问题摇了摇蝴蝶,
便飞入土里栖息去了。土是最大
也是最小的棺材,永不腐烂。
只要将生与死换个位置,我们便能出死入生。
但我首先要将天堂、人间、地狱放进一只桶里,
再撒上胡椒,酿出桶醇酒。
醉的门扉用不着开关。月光,
在一只皮球里通货膨胀。潮汐,
弯腰捡起一枚湖泊的硬币。
而一宅子阴森森的奶水,挤出乳房。
蛇的精气缭绕着屋梁,如潜入本质的
吱嘎声,从山路上越滚越近。
满地是松针,夜晚的黑发一根根脱落,
米缸里的继母磨着牙、在窃笑,
田野即将变成秃头歌女。
疲惫的尽头,马首浮起在空旷的烦恼中。


第 十 三 首

献给卡伦·布里克森女男爵,因为,
我在南方有一片湖泊,就在我的枕头底下。
一株冬梅,是它的女主人。
潮汐,每天拿一把锯子将时间锯断,
一截白,一截黑,一桶牛奶或一筐木炭。
在平静的水里,鱼鳞清理着活着的光线。
谁都知道,在和陶瓷同名的国度,水的灵魂
是一条龙,没有人敢于去探测它的性别,
也没有人敢于对视那只可以变幻他命运的风暴眼。
黄昏时,蜻蜒作着短距离飞行。
飞越电流,掠过珍珠的撞击声,
或送一封窒息的信到苦涩的叶片上
在前途中跋涉的芦苇,穿着橡胶套靴,
如一支败军,输掉的不是正义,而是霞光。
“我打自己的战争,用砒霜和散步。”
但黎明派来做向导的那件衬衫
颜色太冷。推开窗子,风向朝着忧郁。
经常的,我吸着氧气,抛下身影的铁锚,
经过玫瑰的历史,如果下沉到城市,
就会遭遇到又老又硬的黑暗。
用泥泞,我可以打捞出小径交叉的友情。
而月亮,一只虎穴中的烤乳猪,
必须用鱼叉刺杀。无法忽略
肺结核病菌,感冒的夜空
咳嗽出一颗颗星星,这是由于岸边的
鹅卵石喜欢光洁与明亮,喜欢白银,
并且喜欢那种长久静默的灰色眺望。


第 十 四 首

我走尽了双腿,只剩下两条裤管
灌满麦子的清香和孤零零的空气。
我觉得,我是水,寂静的淡水,从一条退化的神经末端流出,
在一个家族喝燕窝、人参汤的苍白时辰。
一滴太苦的水里有美人的形象,
一滴真理的水,当它干涸,它就是说谎。
我曾到过千年之外的秋天,在垂暮的光团中,
一位智者的肉体变幻着平原的黄土。
我也看见桂椒、春兰编织的高贵,
凋零之后,才逐渐在发炎的伤口里被感觉。
可那混乱中的传闻又该如何应付?
在鸟鸣的山间,葬礼稀薄得像蝉的翅羽,
空气,露出纯蓝的鼠牙,咬着,啃着,
似乎想引爆果核里的四季:生与死的几种方式。
我还不停地遭遇到绝望的农事,
只有握笔而非拿镰刀的手才会让青草产生茂盛的诗意。
当然,蟋蟀的温暖与灶无关
但当我进入荒无人烟的陌生,是它,风俗,
抛出一只只救生圈,将我送回心灵。
我记忆着一个岛国,那儿,武士们
不用剑刃,仅用剑刃的寒气杀戮;
少女,提着灯笼,不为消魂的节日,
仅为满山遍野的萤火,如此精深微妙的
迷恋,无需重复,便已永恒。此刻,
从青铜转移到牛皮上的鼓点射出了乱箭。
一条条鱼击中了猎物,到处逗留着腮的呼吸。


第 十 五 首

电流在罢工,漆黑从东方女性的肩胛
披垂下来。晃动的烛光
无法抓住周围的物体,
它们溜走,不像老鼠,却如脸上的雀斑。
爱情以同样的方式虐待这座城镇,
使被迫迷途的街巷沉溺于猥琐。根据物种
进化的规则,十年前的一只蝴蝶是今天的我,
但我已不能凭借微微的气体
传播花粉。瞧,天空这只苹果
挂在树梢,终身拒绝成熟,通过雨水,
废墟迅速占领了我的嘴唇
像一只只毛绒绒的垃圾箱站在街头,
磨刀般影响了睡眠的深度,
甚至影响了南方的寂静,恍如
牙医拨掉了你的蛀牙
却歪曲了辅音,将“S”发成“Z”。
一阵雨,时常匆忙的显示一只狐狸,
草丛凌乱的石块还来不及学会游泳,
灰灰的贼眼就收起了候鸟的鞭子,
向西,绕地球一圈,那抽打
给风景注入了奴隶的活力。
从孤寂出发,有无数条摆脱引力的路,
伸出舌头,每一次尝试,都很苦;
如一盆汤,用黄连、树根煮成,
当它从乌云中浇下恐怖,将湖泊擦亮,
靠近一盏神灯,裸体的山鲁佐德,
为拯救人类,用语言给刽子手们进行换血。


第 十 六 首

从中药铺走出的空气,书写着
几只潦草的燕子;它们是一群会飞的窗户,
在我的日子里颠倒着黑白。
像浑天仪的制造者梦见雌雄两头野猪,
漫步于银河系,俨然以行星自居。
既然它们愿意,那么就让寒流冲过去,
愤怒地裹着它们:隔着这层厚实的裘皮,
饥饿的人们仍能感到粗野的血流
在皮层下奔腾,随时可能会岩浆喷发,
射出一个个乌云席卷的村庄。
而那撒网的渔夫属于另一支黎明种族,
他们开着不败的水波、鱼鳞之花,
反对显微镜:这些放大,变形的复眼,
只热衷于区别肤色、习俗,为了唤起
一枚硬币的兴奋,竟一口口抽起战争大雪茄。
我,一只瓮,亦重压着泥土。脑垂体
像根须,上面种植着紊乱、茂盛的金币,
摇一摇,那枯萎的尸体铺满全城。
情感,无论多么翠绿,也必定会枯焦,
必定要重新唤醒梦冻结的财产。
春天的鸟叫必定会锋利无比,
带着一队园丁,闯入皇妃的卧室,
要求工钱和吻,并杀死那些菜刀,
砍下音乐,有一截断肢叫“二泉映月。”
听觉会凋谢,但耳朵的丛林却会不断的
攥住寂静,让做填空题的乐器像管家一样
从乡下赶来:将一个王国放入我的手掌。


第 十 七 首

绞架很快将啮断今晚的呼吸,
月亮像农夫的圣旨一样在太监的喉咙里
发痒。城墙的影子一闪而过,
穿透你的骨肉:你冰凉如秋蝉的身世。
一片云在咀嚼口香糖,吹出的帆
比虚荣之火还旺,载着从孤寂中冒出的
一眼矿泉的爱,远去。一辆卡车
将半座山岭翻下悲痛的深谷。
当铁轨到站,我十四岁的情妇
从衰老的打字机蜥蜴里爬出。
我停靠在一对如此松驰的乳房间,
左边是食堂,右边是商店,其中
滋滋冒烟的导火线是一条绷紧的
神经,可用来编织一件内衣,
像集体宿舍内新报到的贫血女工,
将病情隐藏得比井水还深。
但米饭亮出她的舌苔,察看仓库里的
收成。唉,还是放掉她吧!
让她经过鼻孔的筛子,次品般消失。
然而,谁也没有权力“哼”出一声浊涕,
即便患了重感冒。任何一下钟摆,
都将碰到上帝:他重估着一切价值。
季节怎么办?这条横空出世的犀牛,
突然撞伤一步步走向葡萄的露水。
红酒是赤裸的,你无法再让她脱下狼皮。
一个岩石嚎叫的地方,珠宝店的窃贼
滚下山坡,如孩童的屁股一样泥泞。


第 十 八 首

死去的春天在远行。我身旁
仅剩鲜活的冬季:一条冻僵的鲢鱼。
我彷徨在无序的鱼刺之间,
小心翼翼地担心着太阳,风随时会吹掉
这顶草帽,露出大地的秃顶,
楼房像几根毛发,遮不住光滑的思想。
如果清晨,你起床,挥手赶走窗前的浓雾,
看见一辆辆公共汽车的浪子
向城市开去,你觉得家乡已被击毙,
在他们的体内。一个时代货架般
撤空,连同这些陪葬品。
当然,不包括啤酒。因为坟墓里的宴席,
不需要食物,但需要枯叶,以便
升起点点鬼火。冬天,手势般招来
妓女:如云的雪花。产房里的血潮,
恰好与分娩过程成对比。也许,
是冰冷的器械射出了你的目光,
无论河流是否同意,你掠过一道冰凌,
像一艘新船,激动的马达还未生锈。
告别,作为一次仪式或一种风景
我已太熟悉。自然,用癌症
来治愈麻木、单调的处方也古老不堪。
那些在火旁讲故事的外婆,唯有她们记得少年。在河埠或露水碧绿的桑林,
侵略者追逐着姑娘,直至她们的影子
破碎。而东方发白,雄鸡。
像一把扫帚,清扫着牲口棚里的幼崽。


第 十 九 首

在经纬交织的空气中有一条金钱,
肉眼无法看见,飘忽在人群中,
但通过月光的引导,它将领你踏上一架梯子,
从窗口,进入一座城堡:一位蓝色少女
落在床上,那裸体,仿佛一碰就溶化,
占有她吧!或者将她制成枫叶标本,
夹在书页中。让她知道莎士比亚
和中国唐朝,听听古老喉咙谈论
深秋的节奏。也许,踏香归来的马蹄
告诉你,骑术是一种颜色,一种音乐。
不同于你田径场上的教练所言。
当然,甲鱼能滋补你的身体,
使你跑完马拉松全程,举着火把,
像一次警报进入最后的冲刺,
但如果一个孩子挡住你,你会蹦断他吗?
这问题有点阴暗,像一面镜子,
得经常照照,梳一下紊乱的头发,
甚至向毒蛇学习,在脱皮中重获弹性。
一朵花的价值重于人类一切战争,
当你懂得,星星已回了青春的许诺,
从你的额头撤走闪烁的晶片。
对于智慧,威胁毫无作用。
瞧一瞧沙漠吧,它在干旱中铺开生命,
仅此一项,就提升了精神。你汲水的
时候,一只木桶突然梦见:众多的麋鹿
覆盖世界。一刹那,敞开一个个家园,
惊恐万状的家园,一齐逃向美。


第 二 十 首

静悄悄的尾巴爱上了人类,这一点,
侦探也许知道,凭借刀片,
秋风无限细腻地骑上了一堵墙,
一夜之间,就想抵达一个阶级,
那被清洁女工扫出城市的一块湖泊,
在绿夜里,它纺织着丝绸,鱼鳞闪烁
云雀曾感受过的冷光。不知皮靴属于
哪一个频道?在地主及狗腿子的节目单上,
我找不到一点头皮屑,只因为它们太靠近思想。
而我却不断的地远离自己诞生的那一刻,
那龙的年代,蛇的月份,狗的时辰。
现在,农业银行大厦巨钟又敲响了另一块
土地,钟声将城镇送到空中,
黑暗如注,浇熄了玻璃。汽笛像蚂蚁,
一连串的骚扰着白炽灯攫住的耳朵。
很难证实真理的道德:难道她
每一次献身都有一片未开封的处女膜?
孤寂用不着鸟笼,但需要一枚戒指,
用来收取它的灵魂。在极端活下去的石子,
被捏在拉紧的弹弓里。然而,
咖啡沏成一支流行歌曲,落叶萧萧,
腐蚀着度假村镀克铬米的小径。
前面,我提到过的那块湖泊又一次
揭开婚纱。竹林,一头吸烟的瘦牛,
朝新娘喷吐着潮湿的烟雾。我睁眼,
惊醒钢笔,像制药厂的广告,
从闷雷中落下几片失效的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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