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律诗选(二)

在遂昌良友旅店

在这悲伤时刻,旅店里充满了煤气味
如一只垂死的蟑螂,我倚着窗台
楼下,人间又举行了一场婚礼
喜庆的幽灵燃放鞭炮
甚至衰败的纸屑也那么美
被这吉祥时辰感动
挣扎着,我想飞翔
扑向昏暗的街灯
想就这样融入生活粗俗的骨髓
像最肮脏的影子
衬托出旅店古老的道德
渴望它永远的弃绝

    2002.7

 


桂  花

苔藓爬满了石椅阴冷的脸颊
院子里,只有桂花散发黄昏的香味
像一个空瓶子,我静静站着
觉得连远方散漫的云朵都是甜的

迷恋更无拘无束的寂静
风,一点点吹落
这秋天金色的骨髓
蟋蟀的歌被砸了一下
那么轻,以至没察觉告别的降临

    2002.10

 


蓝白紫

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他不愿看别人的眼睛
他总是低下头,像一个男孩,回到床上
淡蓝色的被子会安慰他
让他想去晨泳,或裸体走向一颗苍白的星

或者,他,一个33岁的男人
会吸着烟,来到一家小店
那里,如果是夏天,一个女孩会脱去他的红汗衫
露出他脖颈上一枚孤单的玉
会抚摸他漂亮的身体
在黑暗中解开扣子,让他目睹青春
让他轻轻抚摸,轻轻抚摸,安慰他,一直安慰他
(黑暗中紧紧拥抱的两人,似乎是兄妹)
直到他的眸子重新亮起来,觉得忧伤是如此美好
觉得即便生活完蛋了,紫色的欲望仍在开花
觉得应该谢谢她,对她说:谢谢!
应该对生活说:谢谢你,生活!

    2002.8.20

 

批 改 作 业

翻开(商务印书馆)《新华字典》
(1979年修订重排版)
其中每一页都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汉字
第279页,左下角,“鴷”liè
“鸟名,就是啄木鸟,嘴坚硬,舌细长。”
我喜欢这个字的发音,liè——干净,多么形象。
第278页,左边第二个,“蓼”liǎo
“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木植物,花小,
白色或浅红色,生长在水边。”
我觉得很美,但愿我能记住它。

因为给初一学生批改作文,我才翻开
这本用棕色塑料包裹的字典
每页都有些泛黄
23年前,一双瘦瘦的小手才是它的主人

面对这些“扌”旁、“灬”旁、“口”旁
虽然我的教育就从这儿开始
但它们跟我现在的生活
为了每次120块钱的讲课费
以便破产后能活下去
在每个星期天的下午,站在少年宫317教室的讲台上
给孩子们上课,又有多大关系?

我惊讶于自己的冷漠和缺乏好奇
就像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汉字,都是我的局限性

是的,现在我每个星期天都教孩子们作文
我才教到他(她)们写“记叙文”
就是如何写“人”,如何写“景”
“第一点,同学们”我说:“要杜绝错别字和病句”
“句子要通顺,条理要清楚。”
“要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并善于发现”
……

他(她)们用专注的眼神望着我
似乎我是一个知识老人
虽然窗外就是一个游乐场
更多的孩子已忘记了家长和老师……


应该承认,我有些愧疚
什么是“清晰”呢?什么是“准确”呢?
什么样的“句子”才不是“病句”呢?

现在,我又翻到第512页,左边第一个,“雅”yǎ
○1旧时所谓正规的,标准的;~声(指诗歌)。~言。
○2……○3……○4……○5……○6……
左边第二个,“轧”yà
“圆轴或轮子等压在东西上面转。”

我真的不明白所有这些解释
这些“披着面纱的熟人”
(这是我的一个学生对“魔术”一词的比喻)
在时隔23年后,要求我重新认出它们
虽然现在的我不再迷恋“眩晕”或“隐喻”
而执着用词的准确——
让一个名词具有形容词的效果
但我觉得,只有在“回光返照”的时候
我的眼泪才会夺眶而出

    2002.12

 


早 夭 者

有二十天没写诗了,也有二十天没读《卡瓦菲斯》,
精神似乎停止了生长。
正如卡瓦菲斯写的——“……坐在这里感到绝望……
命运啃着我的心……”
此刻,我什么都不愿多想,
只想听一会窗外的寒风。

“就像一个早夭者美丽的身体,……禁闭在……坟墓里
玫瑰在头边,茉莉在脚边……”
我的欲望正慢慢死去,
爱,却一直不曾诞生。

    2002.12

 


读杜甫《逃难》

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
(才12点,我还不愿闭上眼睛)
  我读了杜甫的《逃难》。
虽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
但仍透着一种儒教的美。

“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
——多么单纯、传神,
苦难的生活解放了他的修辞。
50岁了,混成这个样子,
我喜欢他的哀鸣。

他不幸的生活打动了
一个脆弱、需要寄生的灵魂。
(读完后,忍不住,我吻了它)
尽管,在失去故国后,
诗歌最多只是一种悲痛的慰籍。
尽管,他只是一个站在冷漠的湘江岸边
哭泣的缺乏安全感的男人。
尽管,可能他的妻儿也在恸哭。

    2002.12

 

再去遂昌良友旅店

雪,从街灯扩散的瞳孔
洒落在三轮车吱嘎的内心 
让一个僵冷的异乡人有些发蓝
我正前往一家旅店
记忆中,这个裂缝的瓶子
煤气曾温暖溢出

街边桃树,缠着寂静的绷带
歪向冻伤的溪流
墙上破碎的红字拦住我 
乞讨一个火堆自焚
它伸出双手,抓住衰竭的目光
终于抓住一团磷火
当窒息的花朵绽开
沉闷的铃声从地底传来

但愿,我能把最后一口气留给自己

呵,想起来了,去年我也曾这么怯懦
我的神经吃力地爬上旅店楼梯
却不敢从窗口飞出
没有一只蛾子的轻盈,完全没有

    2003.1.8 

 


在“湖畔居”看西湖

暮晚,燕子搭起细雨的飞楼
只有白堤上升起的柳树的虹
挽着疲倦的孤舟
驶向宝俶塔古老的银针
闪亮的,还有湖水的脉搏

敞开西湖盛大的内院
茶楼下的荷花摇曳着肉体的禅意
妩媚的心爱上呢喃的喜剧
忘怀了湖心模糊的小岛——
几粒翠玉的余温

秀丽的妇人,欲随燕子归去
平静告别南宋的夕阳
或许,它仍会在岳庙栖留
在忠贞的柏树上安睡
致敬必须抵达栖霞岭下的忠骨
抵达杭州被细雨抚慰的英雄主义
  
    2001.9.5初稿 改于2005.4

 

杭 州 的 忧 郁

当黎明挑破一个梦
窗外的西湖仍折叠着寂静

只有蜻蜓飞上新绿一片的葛岭
似乎嗅到了炼丹者蛋白般的精液

春雨粘着它纤细、匀称的身子
让它像一个服药的青年,翻开《杭州的忧郁》

记得,一个纸伞般苗条的女孩
昨晚脱去了我的衣服

像卧在莲藕下的蚌
逸出欲望最细密的呼吸

舒展开来的姿势,似乎
一朵涟漪叠起的水花

被销魂的呢喃供养
晕红的我无知无觉

雨,在梦想长生的脉管里静静下着
直到她轻轻推开我的身子

    2003.3.14

 

回 家

三天了,我躺在父亲的床上
脚踝上的中药
滋润我的伤骨
我喜欢它淡淡的黑色香味
透过纱布,弥漫整个房间

床头,摆着一碗哥哥倒的蛇酒
还有我爱吃的泡菜
三天前的黄昏,他背我去了医院
但愿我只再麻烦他几天

昏睡,昏睡,我有些冷
窗帘的缝隙,透出寒雨中的阳台
那里,一个男孩曾栽下月季
总是小心抠去枝干上的白色虫斑
偶尔,荷花缸里的一条金鱼
会在黎明时静静死去
对楼一扇窗户下
晃动过一个十几岁的处女

这束微暗的光线
稍稍让冷漠感到恍惚
(我试着蜷缩了一下脚趾)
只有受伤了,才回到陌生的家
我想,我还没想起生病的父亲
没像儿子那样想起
四年前,我用光了他的积蓄
现在,仍把钱用在孤独和女人

还有书柜里的卡夫卡
那张恐惧和没有安全感的脸
曾让二十岁时的我觉得那就是文学

忘了,差不多都忘了
春天的蚕早就僵冷
十几年的青春,我只学会了
自恋、忧郁、破罐子破摔
善,慢慢离开了我
一匹瘦削的狼,只在受伤时
才回到有用的家

    2003 .11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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