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律诗选(一)

依 旧 爱 你

冬天,大雁掠过乡村剧院
让太阳吞没
喝醉的我像一条狗
在水泥台阶上打盹

没有新的梦
一直,那个裸体女演员
骑着老虎
越过巨大火轮
似乎要飞离地球

她,绕着圆形场地疾驰
朝瘦小的我微笑
就像我的命运

我坐满了整个看台
虽然,虱子仍旧吮吸我的骨髓
冬日剥蚀我的蓝血
即便在开满红花的地狱
我依旧爱你

    2001.3.24

 

致 敬

——献给马赛尔 • 普鲁斯特

钟楼开裂的拱顶上
母鲸沉睡的化石
像一道虹霓亮起

普鲁斯特,清瘦的手
伸向石灰深处的宇宙
想在更黑暗的星空
刻上自己的脸

一面招魂的幡
开始在巴黎内院飘扬

凝视着它,凝视这串
桃红色的稀有而缠绵的气泡
一碟放在你床头的蜜糕
让窗外的阴雨
似乎黑暗中儿子的难言之隐
或者泉水的海洋

记忆的寂静中
只有钟楼上空的燕子
和一个空寂的唾液酿的巢
春天的背影需要设计这样的灯光
一次略带寒意的织染、月亮的未来
让钟楼的莲池被一艘独木舟搅动
像他,我努力回忆
高贵艺术的水晶
在灵魂的某个山区
轻盈沉入水中

啊,追随你回到母亲的子宫
聆听有力的心跳永不再醒来
在杭州的一个梅雨遮蔽了西湖的下午
你,马赛尔 • 普鲁斯特——
一个伟大的心理学家睁开眼
向坐在湖边赏雨的我
传授资本主义时代
时间中文学的神经质

    2001.5.1 初稿  2005.5定稿


源   泉

蜻蜓送来绿色的黄昏
桃树的炊烟下
只有乡村空荡的木桌
爱上那天晚餐的语调
他选择了文学
倾诉,正如烹饪火腿
已无须调料

夏夜,拧开山野的瓶子
收藏晚霞
河流——浑浊的麦芽糖
——童年的矿脉
蜿蜒着,目睹月亮爬上墙头
莲花般沐浴的少女
被小船羞怯的目光采撷

在少女们身旁
爱上她们晚餐的语调
舌尖渴望品尝一些温润的唇
我愿是芬芳的火腿
被她们晶莹的牙齿撕咬
流出金色而绝望的蜜汁

    2001.5.1

 

地上的和天上的

雪,而非革命的铝
——飘落
悲剧的北方
站台如腐朽的树根
医生起身
离开昏暗的候车室
汽笛驱散菊花光辉的冷傲

沿着地图
前往热带
火车闯入美的密室
古老的贞洁
散发芒果气味
鹤飞向诸天

孤独的子宫
等待人间的医生
为她取出一个吸血鬼般的男孩

    2001.6.3

 

古典的眺望

湖泊,莲花如倾覆的小船
就这样死去
古老的野鸭悲痛叫鸣
一个帝国崩溃了
那些灵魂
被夕阳折磨
茫然散去

像一条无形的金链
它们成群结队
被疾风展开
等待着救亡

它们的首领
还在天上
一个哪咤般的男孩
踩着愤怒的风火轮
即将在地球尽头出现
宁静的枪将会报复

毕竟,还有可能拯救
黑暗的水下
还有洁白的藕

    2001.6.15


古典的眺望

湖泊,莲花如倾覆的小船
就这样死去
古老的野鸭悲痛叫鸣
一个帝国崩溃了
那些灵魂
被夕阳折磨
茫然散去

像一条无形的金链
它们成群结队
被疾风展开
等待着救亡

它们的首领
还在天上
一个哪咤般的男孩
踩着愤怒的风火轮
即将在地球尽头出现
宁静的枪将会报复

毕竟,还有可能拯救
黑暗的水下
还有洁白的藕

    2001.6.15


古代中国的教父

乡村,一个诞生《水浒》的地方
贫穷散发呐喊的青气
愤怒的干柴被按在墙角
渴望像暴雨前兴奋的燕子
反抗蒙汗药的黑暗

梦遗的正午  
炼制长生丹
将宝匣挑入迷踪
当一朵朵仙鹤般的赤霞
终于汇拢在北方焦渴的山野
结义的朴刀
准备抢劫人主的生辰纲

呵,野猪金色嚎叫
松林黑色的风
放翻道的黄牛
既然,生命的碎银
所剩无几
一壶自酿的烧酒
准备和甘雨结盟

来了,三三两两
在另一个地点——
悲剧的站台
亡命的星宿,清凉出发
构成乡村
集体无意识的水泊

用放火来慰藉
漂泊的美学
反抗,只是率真的借口

勇敢的同性恋者
在大雨中团圆
拒绝招安的魂魄
栖聚在铜镜的白日梦
像一道正在流血的虹霓
                                                   
为了安慰无梦的人民
上天派遣了
这些生活的快乐代表
和忧伤代表

    2001.6.19初稿
    2005.10完稿


丧 钟

冬天,钟表店门前的小河缓缓流逝
年轻的学徒修理丧钟
将自己殷红的骨髓植入噩耗

他低着头,在灵魂的放大镜下
琢磨死亡松弛的停滞
企图让它的森林般繁多的齿轮重新转动
赖以谋生的技艺
需要一点阴影、耐心

瘦小的他,如钟表店里的兰花
在静止中绽放
偶尔抬起头,呆望着快结冰的小河

金色的丧钟摊在桌上
亲切端详着他
在时间的另一头
端详自己的童年

    2001.12.5

 

城  堡

“呵,上帝,我可以关在一个核桃里,自以为是无垠的土地上的王。”
——《哈姆莱特》 第二幕 第二场


城堡。丹凤眼的男孩在这枚核桃里死去
他想写自己的《红楼梦》
复活伟大的汉语
让娇小的林黛玉产下大海蓝色的卵
然后他新生。用汉语缺乏的爱
再造一个轮回

用红墨水写诗。孤独像永远不会
熟透的果实,又苦又涩
单音节的呼吸倾吐着临终的美
呵,即便是坟,它也不愿醒来

但执迷不悟的男孩
仍想写自己的《红楼梦》
拒绝土地无垠的荒凉
在这核桃的宇宙
甚至白茫茫的雪也渴望着,渴望着爱 

    2002.1.3

 

起 航

这是逝去的第一千零一夜
庆典上,宇宙像巧克力一样甜美、略带苦涩
绿叶的曲线
被僧侣在梦中清晰勾勒
时间也摆脱了自己低贱的出生
这是辛伯达出海的日子
码头上,造船的工匠送给他一个魔法的彩球
祝他被奇异的宁静保佑
落日,照着他的女人、孩子——
这条牵扯他的细长金链

这是扬帆黑暗的日子
灵魂向着恐怖的奇迹起航
但愿,魔鬼也会怜悯他
能让他早些回来

    2002.1.27

 


雏  菊

细雨淹没了黄昏                
雏菊,纤细的茎
斜向影子的漩涡
开始弹奏熄灭

慢些,慢些
既然已无可挽回
既然苦涩的体温
升起了石灰的雾
小船已向沉没起航
已是沉没的主宰
请慢些弹奏

请用浮肿的脸
弹奏生活的美好时刻
弹奏褪色的骨髓
甚至已在挥霍死亡
当泥土进入了肺
凹陷额头
浮起一个童年的气泡
稀薄,睁开了眼睛

请弹奏《变形记》光辉的序曲!

来自幽冥的雨欢呼着
继续深情奔向雏菊的碎银
奔向清澈坟墓
成为早夭者寂静的弦
在钻石坚硬的碰撞中
请继续弹奏!

    2002.5初稿 改于2005.3.5

 

葛 岭

细雨中,一只黑嘴鸟
看见我来到山顶久久坐着
像苔藓眷恋阴冷的山岩

山脚下,银盘般的西湖托着落日
小船孤单地划向
新柳织染的白堤
一个披着丝巾的妇人
正在码头上等待
初阳台上,几只气球
牵着少年攀升,就快
高出最高的树林……

这些潮湿的风景
(清晰如抱朴院寂寞的黄墙)
我知道自己永不厌倦
细雨舔着我的身体
喜欢它每个毛孔都渗出了疲乏的盐
几粒花粉,落进我的耳朵

“咕咕”,黑嘴鸟开始鸣叫
在葛岭松枝起伏的梢头
通知夜色终于可以降临

    2002.5 初稿  完稿于2005.4

 

那  时

那时,我仍然活着
相信能穿过街,买到那束玫瑰
像一盘刚点着的香
红色的它
释放出一个个纯洁的圆
在橱窗上升起年轻的暮色
太阳像一滴浑浊的水
即将坠落

无法捧着它
我的手感到饥饿
身体无法锲入
大街上坚硬的人群
呵,绝望,肯定是两点间
最短的距离

那时,我仍未死去
在倒下的瞬间
脸上泛起红晕

    2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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