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陈律诗选(三)

他经常这样

一夜没睡。当阳光又进入他黯淡的瞳孔,
他想写一首诗安慰自己,
写一首平静的,体力耗尽的诗。
                 
他经常这样,经常这样迎接黎明。
虚度时间后,他的心呵,会泛起一丝恐慌,
“美将拯救我。”这时,他会想。

于是,他开始写诗,慢慢感到一丝愉悦,
忘掉了就在刚逝去的夜晚,那些小巷中孤单的脚步,
忘掉了那些煎熬。
慢慢,他觉得甚至这一切都充满了意义,
“我还活着。”最后,他会这样想。 

    2004.5.31

 

早春游西湖

野鸭暂歇在孤山边
一池未见莲叶的荷塘
竹桩上,它们抹上西湖黎明的胭脂

梳理着细密羽毛
它们等着倦慵的雾
被雷峰塔下的白蛇吸尽
一位少妇来到北山街
想起千年前的断桥

似乎,又能湖上携手
违逆天条的爱情揭去了封条

青石路,一排椅,一座亭
湿漉漉绿镜子
野鸭,啼鸣着归来

我,一个对此无觉的浪子
一个比柳芽还年轻的幻觉
正聆听山寺倾圮的晨祷
自怜无法像我的叛逆的情人
埋在南屏山雨丝粉红的早春

    2004.5.12初稿  2005.3.17成稿

 

致一张波德莱尔的相片

爱上有毒的生活
一条白蛇,从墓地的苔藓
提炼出巴黎低斜的黄昏
波德莱尔,西方的暴风雨
倾泻在你地狱般宽广的额头
你幻灭地看着我
呼吸,被领口的蝴蝶结勒紧

你,一盏鸦片深处的油灯
高喊着看见了新的忧郁
看见了落日的大街上
明亮的尸体在生长
哦!当拾垃圾者被雀鸟啄食的油脂
第一次从城市涌向大海涌向明月
一艘粘满贝壳的沉船
桅杆,在海底挺拔

向你致敬,波德莱尔
向你致敬,破碎的舌尖
因为你,一杆美的标枪
高昂着飞过一只流浪的母猫
女神般庄严的瞳孔
飞过你儿子般依偎的被汽灯蛀蚀的夜色
扎穿闷响在你胸口的铜钟
在巴黎喧嚣街道的地基下
在地球上所有城市的地底
一条通往地狱的隧道开始灯火通明地挖掘
在你之后,情感只能以衰竭或寂灭
继续天赋的激情

    2002.11.8初稿
    2005.11完成

 

异  形

读《山海经》的第二天, 他想写一首幻觉的诗。
不是星空的,而是水底的幻觉。
他看到, 幽冥的沙石上,卧着一条黑“异形”。
轮廓模糊的躯体,像一条长满青苔的虚线,
略微下垂的头骨——一个巨大钝角, 被水压得扁平。

经常,瞎眼的兽缓缓擦过水底,
在泛起的微粒中,用触须探摸
人头龙身的父亲千年一次的喂食。
跟父亲一样,它爱吃囚禁在玻璃球中的黑色光线、庙里的祭品,
爱喝僧侣的精血,品尝沉木浸透水的孤独……

偶尔,它吐出一粒气泡,
照亮自己和几丛腐烂的水草,
这时,它像一盏阴间的长明灯。
                                             
“等待是值得的。”它想,“必须等待父亲。
可能,他正在天上跟一位仙女欢爱,
让她生下又一个黑色、瞎眼的异形——我的弟弟。
银河才是他鸣响的钟,才是他缥缈莫测的健足。
我,一个愿意恒久匍匐水底的儿子,
就快有一座沟壑的安宁,每枚鳞片都将是坚实的水底,
愿意等待父亲,愿意爱上父亲的遗忘,
愿意被这片黑暗的 没有爱的水继续挤压,
可以让那个瘦削的诗人先写我——
希望他的七窍如四目的仓颉,
因为我,迷失在《山海经》中,
嗅到我父亲的精液,那不朽、淡淡的腥味。

    2004.8.23   

 

        
前  世

“你的前世是一个书生。”昨天,他偶然想起这句话
是很久以前,一个卖画的女人对他说的。
这句话,让现在的他陷入沉思。
“我的前世……”他想。
于是,他想起《吸血鬼》——这首他花了十五个月,去年写成的诗。
这是一首写“前世”的诗——
写一个书生死后成了吸血鬼,
因为吃了一个怀抱琵琶的女人,最后大概坠入了地狱。
因为灵魂和灵魂中的汉语,第一次艰难抵达了古代,
他觉得这首诗写得很美,从心底里爱它,
让现在的他,不禁又想起去年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他没有工作,可以花一天或几天写一个句子。

“但,这只是去年,不是我的前世。
只有罗汉才知道自己的前世。
我,没有天眼,没有禅定,观音的柳枝也很久没滴下甘露,清凉我昏沉的头,
意志薄弱的人只能看见一缕薄雾。
……
我的前世,可能是西湖里一枝残败的荷花,一条白蛇,
可能是一个妓女,一个被斩首的逃兵
也可能,是一只秦观为它写过词的暮色中的杜鹃,
一个立在西湖的岸柳下赏雨的吸血鬼,
也可能,是一位天神的新娘……”
他想了很久,很久,如此专注,
就像一只檐角上的水晶蟾蜍,凝望一弯破碎的新月,
或者,像深海里,一条忧伤地游向日出的鱼……

    2004.11.29 初稿
    2005.10 完稿

 


岁末,林和靖墓前观雪

雪初停,冻毙的月光倒在白堤上
贫血的西湖,黑如苦胆
饮下月魂酿的黄酒
白的舟,白的枯荷,白的岸柳
听见琴声从孤山裂开的坟头传来
鹤,袅袅飞出

如一枝红梅,一个穿红毛衣的青年来到湖边
结冰的肺,仍浮起前世的暗香

    2005.1.9 初稿
    2005.10 完稿

 

宜 兰 晨 歌
——给丽宜

当月亮上的蜘蛛卷起丝线
早起的冬雨
滴落铁皮屋檐
一滴,两滴……轻似梵音
又像被糖腌过,融化于小巷的扶桑

无人起来
光线,梅枝一样瘦
乌龙,有着膨胀了一夜的疲倦
玻璃窗上,雾的处女膜仍晶莹
一个熄灯前读了《佳人歌》的男人
听不见海风中隐约的鸡鸣
倦魂如一枚醉枣,被南房的先祖灵牌呵护

冬雨,暗了篱角街灯
喜饼的厨房里,一尾海鱼正呼唤嫩姜的清晨

    2005.2.14 初稿
    改于 2005.6

 


灵峰探梅
      
山脚下,眠云堂外
红白花萼
散逸薄冰的咿呀

千棵梅树
画出赤足的早春
让断颈的溪流
在午后
汇合地底发酵的雪
为自己输液
                       
坡地上,刚还魂的它们
像一幅淡墨
唱着疏影的歌
想在清明前,引来蜜蜂

冷香里,一粒藏着晴天的丹
想飘过环抱它的山林
与情郎一同前去西湖

    2005.3.20

 


柳 丝

斜向湖面
似乎又被空气托住
细雨中,一根柳丝
裁开小船、暮霭
裁开对岸青山
校正我的瞳孔

纤瘦的它
荡着苏堤上自己的秋千
舒展着新叶的灵与肉
在暮色的生机中浮沉
偶尔,一只翠鸟
飞上这枚西湖三月的时针

摇摆着,似乎摇摆了千年
似乎这条起风的绿线
才是细雨的音律   

石凳上的我
感到它就快从浩瀚的真空中醒来
就像那只亢奋得有些虚脱的翠鸟
散逸遗精后的恍惚

    2005.3.24

 

茶 花

立在春雨的岩上
植物园中,只有它开出红花
一朵,开在前天
一朵,刚绽开
……
前天的那朵就要凋谢

颤抖中,寂静
不断添上或失去一粒砝码
只让一条绿蛇
爬过泥泞,留下雾痕
让我想起青年时代的王维
曾为它写下绝句

    2005.3.24     

 


竹 园

交错的根节节涨裂
这些笋,比晨鸟的聒噪还要繁茂
一场雨,就让这些壮实的芽头破土
挤满幽暗竹园

白花、耷拉着细管的紫花
攀附着它们
山鸡,在浸透了水的枯叶上
在漫山炮仗般响亮的呼吸中
奔逃着,遁入远处光亮
它们更挺拔、瘦削的父母
淌着雨,赤裸在清风与爱情
似乎正在地底疯狂抽动的生命的链条
会更加湿润

水声中,中午快来了
枝杈锁住的雾越来越轻
暖阳,将在自己丹炉里
提炼这股蓬勃的青涩
潮湿的松鼠
会跳上芬芳的塔
……

几天后,这群扎绿辫子的男孩
将出落成一些英俊青年
在更灿烂的春晖中摇曳,眺望远方群山
并开始问候父母,彼此亲密交谈

    2005.4.16

 


游  鱼

在荷叶下、岸石边吐着泡儿
然后涟漪不起地荡开
像一滴窗户纸上正在化开的雨
这些瘦小的“白条”,也许是西湖里最悠然的活物

经常,它们一动不动
像几枚悬在半空的银针
或聚在水面的根须纤直的浮萍
只有鳃随细小的涡流
微微翕合
一个总爱四处闲逛的家族
懂得如何得到水里最新鲜的氧

与虾儿、螺蛳、青鱼、鲤鱼
还有细雨一起
一辈子待在西湖
春天时,湖水青色的薄被
会溅上它们碎银般的精液
当点点细鳞翻腾起
这略带寒意的色情
早熟的它们,是烟波中的芭蕾舞演员

游弋着,三三两两
出没在苏堤、湖心亭、儿时我住的湖滨
愿西湖的电池永远供养它们
让这些瘦小的鱼
在薄如柳叶的水面下涌动
就像一部部无声的散播着爱的电台

    2005.7.14

 

 

从泥土的嘴里爬出来
然后……变形
踉跄着飞上一棵树
接下来,你的日子可数的生命
似乎就是为了登上炎热的尖顶嘶喊

一只,两只……
直到繁星出现的傍晚
一直振动
裂开的充血的膜
一直释放着暴烈的磷粉般闪亮的春药
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
在回到地底前
这嘈杂将一直缭绕
比起暴雨,更像一篇夏天的雄文

直到,在一个沮丧的精疲力竭的夜晚
一个陌生的魅影终于从天边盘旋着
来到你居住的阴暗的绿色拱顶
让你抱住她,骑上她比露珠还轻的身子

    2005.7.20

 


初秋 • 北山街观荷

翻卷着,惟有这些挺出湖面的叶子
被风吹得翻卷
它们琉璃般冷冷的绿色
才像初秋的
阴气渐盛的骨髓

一一,聚在一起
铺散开来的纤影
平衡着天
褪色的红白花朵
依旧摇篮般安详
举止间,当青涩体香
又独自上岸
细直的斜向湖心的茎
还撑着冷宫中的莲蓬
缥缈的它们
似乎一个年轻的鬼
来生的筋骨
黑暗的藕,逃出水面的弦音

细雨中,更像一具
浮出西湖的容颜不朽的女尸

虽然,边上就是苏小小的坟
和另一片更瘦弱的荷塘

    2005.9

 


清晨,在清河坊“华宝斋”楼上看雨

                       ——献给秦观

漫天微闪着落下来
呼吸间,似乎还没坠地就已死去
比秦观为你写的词还要轻盈
阴冷天井里,除了松弛的电线
被你浸润的,还有冬日
竹叶般干涩的肌肤

悠闲地   
迷失在自己纤细脉搏
无边无际,如孤独的杭州 
碎银般的雨
蒙上街灯脸颊
给自己一生也蒙上了丝巾
曾经,为让一双凤眼也细雨缠绵
你离开很久

下吧,在黎明的宣纸上
勾出虚空曲折的长袖
似乎你才是逐渐渗开的黎明
淡漠的线条还挽着风
翩飞在更寂静的经络
                  举止间,当瓦上苔藓
再次青玉般沁入阴霾
一个眼神忧郁的男人会下楼
迎接他天空中的兄弟

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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