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羽微微，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生于广东茂名。2003年12月触网写诗，2004年开始在诗歌刊物发表诗歌，获《诗选刊》2005年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

黑暗里那些泛着微光的

这么多年来，你总是站在镜子前面
想看清你的快乐
看清快乐的皱褶和纹理
那些快乐久久不来
你便固执地站着站着
痛苦向你浮现它的赤祼
你便摇头，否认等待的是它
还做出愤怒的表情
恐吓它们
还把自己放在黑暗里
黑暗里那些泛着微光的
是你多年来感动过的事物
它们因你的感动
而一直没有把你遗弃

远方有人要去远方

远方有人要去远方
远方有人接电话，说谢谢
安静地收拾行李
那个地方很高，有稀薄的空气，有俯冲下来的
鹰，带走渴望栖息的灵魂
雪白的羊群正走在最蓝的天空下
有悠扬的歌声
仿似前生
你也站在山峰上这样
呼喊，另一座山峰

墓志铭

这是我的最后简介。我希望更简短一些。洁白的
大理石碑上，除了名字、性别、时间
还应该有一句什么？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建议就写上：
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

其中的“深深”
不要省略。

约等于蓝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
要若无其事地泡泡茶，想想别的
打几个电话，或者把屋子里的书收拾好
如果外面不是阴天，就站在阳光下
假装是一株蔷薇，正在微笑。

你知道，美好的事物都是慢慢开始的。
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

鸽子

推开暗绿的门，我看到鸽子睡着了不会飞
我带着童年稚嫩的手，触碰它那坚硬的翅膀
我触碰了死亡。死亡是坚硬的
多少年后，谁人拎起我无翅的身体
却没有洁白的羽毛和灵魂。

异乡

她说她是一片落叶。她在
整个冬天，都穿着黄色的风衣
那些日子一直在下雨，天空显得很挤
她的翅膀，很久也晾不干。
她累了便长在一棵树上，湿漉漉的。
仿佛整个雨季
全盛在她的身体。

哭泣的疯子

那个疯子，在街上，扯着路过的人
投诉有小孩子扔石头给他。他相信，路过的那些人群
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和多愁善感的疯子。
他给小孩子的石头扔中了，他捂着脑袋，一屁股坐在街上
哭了起来。他如此相信这个世界，特别是那些
路过的人。他哭得像个正在等待抚慰的孩子。
他哭得并不怀疑抚慰即将来临。

躺在天空上的云

时间不要拉得我太紧。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童年了。灰色的街。
我躺在街上。那街道是多么干净啊
没有落叶。没有行人。没有宽阔。
你能够陪我一起，躺在街上
看那些，躺在天空上的云吗？

给某人

你能看到这首诗该多好，请你靠近一点
请你触摸。请你用手沿着题目，慢慢地
一行一行指着，读下去

“我曾经爱过你。那时的我不知道。”

请你在这里停顿一下，请你
深深地呼吸。想象曾爱过你的这个女子
穿着绿衣。站在很大的阳光下
突然流泪。

遗忘是不容易的。需要大量的感恩
直至筋倦力疲。

你的手指停下来吧。

但

我长了腮，但不潜水。
我长了翅膀，但不飞翔。
我长了光环，但不祈祷。

我长了海，但不肯蓝。
我还在身上长了许多时间，但不快乐。
我长了药方，但不痊愈。
我长了花瓣，但不柔软，也不盛开。

最后我长了死亡。但不害怕。
但我竟然不害怕。

一个中年人

一个中年人，愿意变甜。愿意有一个秘密
像果籽般大小，掉在地上，就长出叶子
但保持沉默。
哪怕是风吹过来，也不说
哪怕是春天的风吹过来，也不说

一个中年人，羞于甜蜜及无助
羞于被比喻。
关于上面的句子，他只对“保持沉默”
感到满意。

许愿针

针要浮在水面上。我的意思是
今晚无论什么样的月亮
针要浮在水面上。我要像
把针浮起的，那层水膜那样
爱你。柔韧，不动声色。

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要来看我。天啊，来不及了
我来不及年轻。来不及穿花格子的短裙，来不及
眼睛清澈。来不及了。
我甚至来不及坐在草坪上。阳光来不及明媚
我的微笑，来不及淡绿。
而你是蓝色的。在现在
或者去年
一直都是。

花房姑娘

天堂鸟开了，勿忘我开了
紫色熏衣开了，金色百合开了
美丽的名字都开了
只是不要留意我
我要慢慢想，想好一瓣
才开一瓣

旧名字

我用的
还是旧名字。你看它，日显沧桑
幸好音韵尚如往昔
你若缓慢默念
当忆起，我那时，秀发齐肩
略带惊惶

恰如想象

所有这些恰如想象
当我寻找到一个很大的草原，那些绿恰到好处
那些柔软恰到好处，天空上的白云，它们的洁白恰到好处
那些阳光恰到好处

而我再不是当初那个写诗的女孩，她在多年前写下：

哎这个快乐的姑娘
躺在绿色的草原上
天空有朵朵的白云
有微微的阳光照在
她洁白的小小乳房

允许

已经很久了。我突然想停下来
允许自己哀伤，长时间地。
允许影子和我一起回忆。我允许
我比影子，略微淡灰

允许有个声音问我：你，究竟在哪里？
我允许自己走在大街上，是冷的。
我一天比一天更冷。我允许
自己，一天比一天
更冷。

没有人唱雪绒花

又是这样的一天过去了。
窗门紧闭。不怀心事。

没有人唱雪绒花。
没有人失眠。
没有人学吹口琴或哭泣。
没有人肯安静而孤独地生长。

我试着说一声再见。
又是这样的一天过去了。
没有人试着挽留。
没有人试着离开。
没有人知道这些诗歌才是我的肉体。
你爱它。我才芬芳。

（选自《出生地：广东本土青年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