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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坪:原名陈勇,16岁开始写诗,2000年自编诗集《诗习作》,2004年自编诗集《主人与墓地》,2007年自编诗集《眼中沙》。现居北京,为中国学术论坛网主编()。
与刘畅的谈话①
1 我不知道它的根有多长 因为它就在我身上
2 我向你谈起它的根 就像生长
3 你说根能吸收到水份就够了 不需要粗壮,不需要再长 一百年都不动吗? 我不信——水 使根停住,树身,枝叶 分明绿了又绿
我看到它身上的网膜,白的 一层粘液 你说那可能是植物长到一定时候 所产生的分泌物
一点也不神秘 ——我不信
它长在石堆里,从石缝中钻出来 不会枯死,我只见过,这样的植物 毁于雷电和风暴,枯秃的树干,枝丫 还在地上兀立,慢慢腐朽 满身带着火烧过后的焦黑 如同从土里翻出来遗落在地面上的尸骨
4 我始终在想,一条暗河里全是根须 全是它们非思辩的根须
它们自由沉淀,散成一团 隐约浮现了村庄,村庄里的人们 会信赖这样的风水树 它们露在地面的根,像到处爬动的藤
__________________ ① 话题关于诗人故乡的黄桷树,被人们视为风水树。
二表叔①
二表叔有一身力气,没有完整的脑袋 抬着水泥板,从四楼摔下来 他死了,已有两天的时间,他的尸体 在城市的一角,偏远的地方传来哭声
死是漫长的,从还不懂事开始 他就有些吊儿啷当②,干活却是把好手 吃两个人的饭量,走起路来 脚步声村头传到了村尾
又丑又笨的女人,是他的老婆 没必要那么标致③,因为太穷 他憨厚的神态里,人们觉得他 乐观,开朗,起早贪黑的在忙活
他信奉人弱受人欺,马瘦被人骑的观念 得理就不会饶人 他是家里的主心骨 维持着一家安宁的生活
他爱开玩笑,一见我母亲 就把锅底灰抹到嫂子的脸上 还常捉我的小鸡鸡④,说要剃光头 我叫他从我家里滚回去……
可是,他死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中年农妇的丈夫;我和他的大老子⑤ 在另一个城市的街道上散步,一老一少 相携着,我隐瞒了这个消息
__________________ ① 二表叔,重庆方言,指父亲的表弟。 ② 吊儿啷当,重庆方言,指不好好的做什么。 ③ 标致,重庆方言,漂亮的意思。 ④ 小鸡鸡,重庆方言,指男性生殖器。 ⑤ 大老子,重庆方言,指二表叔的父亲的姐姐。
陈家坪
假如我认为,我是回答 一个能转回阳世间的人 那么这火焰不会再摇闪 ——但丁:《神曲》
愿母亲安息!
1 漆黑的夜里,掘墓者打开你的坟堆 穿着寿衣,你重返养病的床榻 起身奔赴窗前,一切都将消逝 我把梦推给灯光,那时候的夜空 鞭炮在寒秋里响起,土墙凝固一旁 钱纸已经燃尽,香烛升起的轻烟 被地坝上的黑色海水吞没 一页页瓦片形同若隐若现的牙齿 四个孩子置身在颤抖的舌苔上 对你的圣灵跪拜!当记忆像白天一样 点点山花开遍山坡,露出的小路 不时回到静穆的乡野
2 天空太高了,山坡线形成一把弯弓 玉米林成片成片爬出地面 涂改了泥土的颜色 你从里头钻出来,在坚硬的阳光中 收工回家,被聚集着 你是眼睛里的一个黑点 在自身的跳跃中渐渐晕眩 那一瞬间,夸父擦身而过 所有的土地都移动了位置 它们翻动起来犹如万箭穿心 你倒下去,地里的庄稼一下子静谧 显示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耀
3 这时候,那个乡场上的街道离我很远 在我眼前,你却牵着孩子在人群里赶集 两旁的铺面,因为无法忘却而存在 夹着的天空下,我当时只是跟着你走 我害怕失散直到现在 还不时陷入失散的悲哀中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是你 我一抓住,你就消失 小青①不明白这一点,她留在成都 不明白我会带着她流浪 并将加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她们如此强大,构成我不可企及的部分
4 月光在树枝之上,烟雾在房顶之上 清凉在周围四处流动 最终歇息在我们身上 看见萤火虫从水井边的竹笼里飞出来 和你的歌声一样起起伏伏 在勾勒远处山峦的剪影 把缓缓的风固定在这个夏夜 维持着天界般的安宁,静静地 收回来的苞谷,还摊晒在石坝上 图解了一个纯朴的供奉……那时 你做好了夜饭,走出屋子,领我们回家 结束最为活跃的宁静
5 我在睡眠你为我驱逐蚊虫 这一场梦的意境被蚊帐隔开 当我回头站在你的坟前 在层层山丘的背后,我被地平线划开 如果要和你相见 我为什么还渴望着生存! 空气抱着我的头,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无数陌生的东西,占据了我的梦境 我在露天坝睡过,在凳子上睡过 在长长的沙发上睡过 也在女人的身边,睡过 没有一种温暖能消除荒凉
6 雪起初飘在头上,你把它纳入胸怀 一个村庄的冰冷,也显得光彩,明亮 路最先露出来时,和炊烟一样,是飘动的 一旦人走上去,就变得沉甸起来 这也许是整个冬天唯一的一次 却要经历两次融化,直待春天的到来 每一朵小花都带着空前的阳光和芬芳 苦难的一切,都透出泥土的气息 昭示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包括归来的燕子,太阳,雨和风 如果你还活着,依然是扛上锄头,开始上坡②
7 你是否已抵达了我们看不见的世界 依然和我们在一起,分成两面 承受白天和黑夜的轮回 你是否看见黄昏把一个人追赶 企图收去他一天的时光和身影 夜大面积地来,房屋和坟墓里的人 是否都从梦中穿过睡眠,以死亡的姿势呼吸 一只公鸡在鸣叫,取走地面上下的夜色 一个村庄的宁静,早先的宁静 如同你拨亮过的油灯 仍在使一个窗户亮起来,并过渡到一束霞光 慢慢地混成一遍,照着所有人的孤独
8 独自拿一本书,我牵着牛四处放牧 从枯草走向绿地,穿过地头,池塘,青杠林 绕着山坡,在空地上停留,啃嚼 湾子和云朵一样零落 走动的人都在我的书本之外 生活给我留下想象的余地—— 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情景,自言自语地 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对白 我把自己交给虚空与自然 不停地从远方回来从脚下离去 经过不同的方向,幻想一支神性的队伍 徐徐地,沿着脚底漫过我的头顶
9 到这世界上来的那个日子 也是离去的日子,相隔仅三十九年③ 你没来得及和城市见上一面④ 守着猪圈,守着银行;每一桶猪食 都相当一张支票⑤,与瞎子算定的命数并行⑥ 一家人的生活,小猪若病死 你会伤心地嚎哭 一次是在早上,我们都围作一团 鬼蝴蝶飞进屋来,停留在灶台 又于模糊的视线里拍动烟灰 使日子显得无比的酸楚 差不多就笼罩了你艰辛的一生
10 一俟你停止了呼吸 我害怕走过你的身旁,穿过你的堂屋 害怕你的手再度将我握住 而这一切都发生过多次 组成黑色的身体,隐匿在夜晚 恍若整个村庄,经历了我的少年时期 从蝙蝠出檐开始,我多么想剪掉这一刻 让亮瓦⑦呈现出更大的一个黎明 不再于黑夜里紧挨着奇臭的夜壶⑧ 迫不得已地歌唱 只保存你守着的那一个 心灵中完美而甜蜜的睡眠
11 你用一碗饭,喂我们四姊妹 我伸出长长的舌头,等着你缩回去的手 再把一口饭,送过来……最后 我哭了,召来一串笑声 在沉闷的时候回响 日子,即便是勒紧裤腰带⑨过 这生趣也不会消去 现在来看,它越过一间农舍 紧紧将我抓住,在天性之中 贯穿了我的姿态与行为 我不知道会带到多远 是不是足迹,所到过的地方 12 屋子前面,栽种的桉树 照你的愿望在长 秋收后 稻草已经能够码在它的身上 鸡游动着,在下面的地上扎窝 只怕它不回屋,蛋下在了外面 再听不到,你叮嘱 雨下起来,让人产生联想 我会从地上走到你坟前,站立片刻 一切都顺着我的身体流过 离去以后,还会回到这份情景 坟,草垛和山岗
__________________ ① 小青,指诗人过去的恋人。 ② 上坡,重庆方言,指出门去地里干活。 ③ 指诗人的母亲是在三十九岁生日那天去逝的。 ④ 指诗人的母亲没进过城,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里。 ⑤ 农村人们的一种说法,养猪相当于把钱拿到银行去零存整取。 ⑥ 指据瞎子算命,说诗人的母亲活不过四十岁,结果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去逝。 ⑦ 亮瓦,指玻璃瓦。 ⑧ 夜壶,农家小便用的陶器,一般放在床头边上。 ⑨ 勒紧裤腰带过,重庆方言,形容很艰难的样子。
人工湖①
我知道你在我们寻找的边缘 在我们世界结束的地方阐明自身
1、天 那无为的地上山连山,泥含泥 我们现在所见的黄桷树 在一块大石坝上,驱散层出不穷的年轮 那游动的宇宙闪出我们这些念头 用龙溪河的水空冥地静养 它的裸体是一件高贵而庄重的服饰 我们一感知就踩到了地上 我是在莲花上,望见那些随之冒上来的村庄 无知,被一个溪水之外的农民诗人② 在灾荒一样的年成里吹成猪尿包穷乐 我至今还关注,从茅草房走出来的汉子和娘们 他们“磨骨头养肠子”③ 倾述的嘴唇留下黄菜叶上蠕动的幽香 从古至今,他们不如就是田里割起来的稻把 捆起来的草头,骄阳下,鼓起来的红眼 而一根扦担④在汗水中 沿乡间小道挑起了种地人的恐惧与胆怯 天不怕的二杆子⑤,终其一生 痛骂那是些胆小鬼和傻儿 不像一颗脑袋下面的黄色衣装⑥,只挥舞有力的手 大腿盲目而坚定,扯起草鞋英雄⑦们的虎皮 一个巴掌盖过庄稼上的天空 嘴巴如同一个国家的宣传机器 和二杆子一样站在庄稼人的身体之外 在1958年后的一段岁月,一起被土地抱作一团 脸色呈现出一派干裂的田垄和饥寒般的愁苦 似一缕穷烟翻滚而来:“我静立的地方 你们必将隐退,消散” 一只佛手,以不存在而永恒 把他们一直点燃于一柱冥香
“你叫我们生,一个个却去死” 碑文显现的那一年,苏联来了异人⑧ 把一个巨长的山沟,无数块肥土 创变成了一条水兮兮的长寿湖 那鸡巴大哥⑨,用堤坝把地下冒出来的龙溪河 挤成我们日日可饮的奶水 时逢农历4月8日⑩,那天流出来 我们几乎每年都吮吸不赢 它射出了一股股山洪巨兽 赤裸裸地,一直冲过朝天门⑾的脑门顶 手脚端走了大量的屋梁,瘦猪,月经带和夜壶 二杆子被迫迁离湖水淹没的地方 做死水从“青风亭”⑿里释放出来的忘恩者 熄灭的地火使他活像一个没有家园的猎人和流浪汉 在村民们的记忆里扛一把火药枪 去小魔湾⒀捉鬼,穿过的柏树比四周更黑 一丛丛长发似的迎风悸动 那时,青杠林边熟睡的村子,背靠溪流 与他和他的行动,隔着一层层梯田,小山沟 幻梦般的嚎叫深透过来 二杆子正追逐着 还没有钻进坟墓的一抹白衣⒁
2、地 从小到大,我在出现,二杆子在消失 被一个强奸罪名从长寿湖边的一个村子 隔离到大梁山上的劳改农场 我们用钢钎凿石锄头铺路 把他强奸女知青的土瓦房 移殖成乡村大道,我们以后来者的汗水 淹没了他作为造反派头目的年月 他的幺儿⒂在打沼气池的放炮声中死亡 幼小的魂魄要吃奶 他的老婆把这个恶梦延伸到现实 在一把竹椅上用棉被围住冰冷的奶瓶 日日夜夜安放在房前的土坝子上,一棵枯秃的李子树旁 那李子树捆绑过一个标致的女人 一个嫁给牙黄,耳聋,笑起来像哭的男人的地主子女⒃ 唯一的儿子在她挨斗时 阴茎皮在无人照看下被猪咬吃了 小魔湾里的柏树吹过来一阵阴风 那女人在经受一阵拳打脚踢之后 随改绑的绳索一起瘫软在地上 无意识地,将衣服剥尽,“我不活了,我要飞” 嘤嘤的哭笑声随裸肢扭动 那地面,如一层透明的薄纱在风中脱落 现在,那些摇摆的柏树 在一场淫雨中,已被村民们一天内砍伐⒄ 二杆子去捉鬼的坟,显露在天光之中 次年,盖上了一层经济作物 随流失的水土抹平了小魔湾脚下的小水沟 天上下落的雨水 只能从成片成片的稻田上面带走禾苗和泥沙 流至龙溪河这条长寿湖伸出来的手和脚 把人们熟悉的家园 踢打得面目全非
老婆病危,二杆子从监狱逃回家探亲 漆黑的瓦片提前带给他夜空 在他土墙屋外的黄昏 我放牧的牛与他喘着相同的粗气 他被一种强大的悲伤笼罩 我深感作为一个见证者的渺小 夜幕沉沉,浓郁的山峦在向羸弱的村庄倾斜 于黑暗中和解与消融 狗的吠叫声把村里的房舍连成一片 门内的灯照亮了他满脸的忧愁 他心爱的鸟儿刚被抓走 仿佛雪上还没有消失的霜 他凝固在一张八仙桌旁 红肿的眼睛面对众神 清淡的鼻涕像一串念珠 他聚集着,三间空房子的狐独 存在的一张大床,床柱上贴着符咒 帐子更像一层阴影 呈现的,是一个月前老婆死去时 躺在床上的一付瘦骨 空气击打她的嘴,她不堪负重 以一个被丈夫嫌弃的怨妇 养育四男二女的寡母和身患食道癌的女人 不幸地,拒绝了这个世界还在准备着强加给她的一切 此刻,她把骨肉的分离 独自留给二杆子,完成了她的善良在活着时 无法做到的事情 也许要一直到二杆子悄然离开村庄
我是在一个充满着欲望的地方遭遇二杆子 他正行走在社科院高大的办公楼下 萎缩的身躯像混凝土上的一个补丁 仿佛在逼进生活,在他曾经风光的田园里 寻找如今失落的麦穗 他的烂皮鞋不及谷壳,脱落中还射出了白色的光芒 他低头寻思的东西,望着自己疯狂奔涌的血液 感受周身内外的贫穷 手指头企图趁机拨去深入肌肤的烂衫 遗憾它面对的是几把骨头 “这个社会飞起吃人” 他在一张酒桌旁侃侃而谈 面对唯一的听众,他的双目如同深渊 伸出的手在进行自身空无一物的打捞 时间纠集着灯光,把他困守在这间城市里破败的小屋 冻结了他虚妄与张狂的言辞 我揣想着—— 他像火车一样奔跑,拐带着人口,把屎尿夹在公 共厕所里飘荡,像一些不是假装的父亲,以骨 肉换取钞票 他在黑道上,抄出造物主埋在人身上的祸根,让 迷雾般的瘾,把它召唤起来,诱惑意志,向一 个城市的暗流寻求痛快与麻木 他携带着罪恶的磷光,在车站,码头,银行,商 店的另一面;在家庭,亲友之间的内部,屡屡 闪动
打开闸门,长寿湖在现实中放水 在虚构中消退 村民们纷纷寻着远逝的旧址修房造屋 炊烟缭绕于那宫殿一般的深沟与土堡 等待着黑夜之后的黎明 朝阳照过万重山壑,青杠叶分解出无数束光亮 草坡顺着山冈下来,沾满露珠 二杆子一家,只留下三间土瓦房 以及他老婆和幺儿的坟堆 他的大儿子去了云南打工,大女儿远嫁他乡 鸟儿被抓走又被我释放 小儿子因女朋友的父母反对,双双正在逃婚 小女儿在枳城⒅夜总会结识一警察并嫁之 于今年八月服毒身亡
3、仁 我腾出一只手来扶你,兄弟 站在我力所能及的高度 在我乞望的天堂 我在不断地跌落 我感觉到,你不能放弃的东西 正在展示力量的作用 一切,在时间和生命里 作为人,我们是同一个 在彼此的构成中我多么虚幻 我在苦难中歌唱 歌唱的,是我身体以外的血脉
__________________ ① 人工湖,指诗人故乡重庆长寿湖。 ② 农民诗人,暗指农民出生的毛泽东,由于他领导的政策失误,农村陷入三年大灾荒。 ③ 磨骨头养肠子,民间谚语,指靠自己养活自己。 ④ 扦担,农民收割水稻时,挑草头用的农具。 ⑤ 二杆子,重庆方言,指不务正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⑥ 黄色衣装,指穿统一军服的军人。 ⑦ 草鞋英雄,指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 ⑧ 异人,重庆方言,指怪人,特殊的人。 ⑨ 鸡巴大哥,鸡巴,重庆方言,指男性生殖器;大哥,指来支持中国水利建设的苏联社会主义老大哥。 ⑩ 农历4月8日,指每年的这一天都要下大雨,地面上涨起了水。 ⑾ 朝天门,地名,指重庆朝天门码头。 ⑿ “青风亭”,在长寿县流传,讲一个不报养育恩的不孝子遭天雷报应的民间古戏。 ⒀ 小魔湾,地名,指长寿湖边的村子对面,长满柏树,阴森森的一面山坡。 ⒁ 一抹白衣,指鬼。 ⒂ 幺儿,重庆方言,指最小的儿子。 ⒃ 地主子女,指共产党建国初期评家庭成分,被评为地主家庭的孩子,有时要挨批斗。 ⒄ 指人工毁林造地。 ⒅ 枳城,地名,指涪陵城。
诞生
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上, 我愿自己挖一个深深的墓坑, 可以随意把我的老骨头摊放, 睡在遗忘里如鲨鱼浪里藏生。 ——波德莱尔:《快乐的死者》
1 云的光点燃在水中,田埂一层一层起伏 高的和低的,都在山凹处往上看 我们的天空和背篼①的沿口一样大 篾丝是一缕缕幻影
远山收回城堡,放飞的白鹤点缀在眉梢 动态的劳作集中起一些月份 而农闲又懒散地拖住一个黄昏,荒林稀疏 望尽孤立的长影,斜过错落的瓦房
赤足踩过的碎石,它的力量流遍全身 它在地上静止的滚动,隐隐地疼痛着 恍若放眼不见一个妖精 从暗处逼来另一种光,同时在我们生活中放射
房前屋后掏出水沟,平整的地坝边上 无名的花草暗自兴衰,没有起早贪黑 有的从石缝里弯出来,叶面上留着爆放的纸花 星星点点的泥浆还在向上
一个放牛娃的眼神高高地挂在鼻梁 惊恐的瞳仁瞬间合拢了黎明和黄昏 情景跟梦无异,稻香又飘来真实的一天 他小小的心灵暗自承受这明晰的混乱
2 青天下泛起不平的地壳,熟地里有人烟 钻出稻草盖顶的茅舍,背靠大树或悬崖 风吹起青苔露出石头的疤痕 散落在脚步凿出的路边,每年都不一样
若从蚁孔望出,非得长出一对翅膀来 目光所及,虽大而空,不是在底下时 到处充塞着漆黑的污泥,小巧的道路 或长或短,或曲或直,怎不在家的回廊檐下
堂屋也是过道,主持婚事,丧仪 朝阳的大门常年敞开,只在夜间闭合 通向各个卧室的门帘虚设而立 紧扣的是心扉,默然拾起柴禾,点燃灶火
狗在夜深吠叫,大多数人蜷缩于被窝 打破的宁静很快紧紧相拥,只有肌肤的温暖 才使翻滚的夜色变得柔合 甚至见到粼粼波光,一种极为亮丽的肤色
还好只有一张床,只有一个天 贫穷也是富有,无从打发的是时光 而时光诞生万物,唯一听见婴儿的哭声 从赤脚医生手中到母亲的双乳间将头乱窜
3 吮吸的奶头轻轻移开,沾上锅灰 水源从地层沁上来担进水缸 井在村旁通常居于水田一角 青蛙带着众人的心,“扑嗵”一声下沉
清凉由风传递,由每一个人在夏夜扩散 生长成木纹,舒心如简朴的家俱 喜欢屋子因此而亮堂 挺直的腰板活络着身体经脉 ?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②,同在一个菜园子 看守的窝棚沐浴着月光 安宁中有一种神秘气息,听从天遣似的 无法预测天明后的情景,仿佛一切全新
日子回过浪头,很多想法也打了水漂 回头站立的岸边,始终停靠着渡船 船过去渡过来,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各人抽完一支叶子烟,起身回到自家狗窝 ? “外面花花世界”③,有人一去不回,各种见闻 凭空而起,唯有一条大路,没有尽头 只见一根棍子,旁边是具死尸和破碗,若隐若现 以自身的方式复活,不停地烟消云散
4 对面山坡是牛吃草的坟场 太阳从头落下,阴影抖动着夜的衣裳 蜻蜓追吃飞蛾,颜色一团一团滚动 扯回的布料叠进衣箱,整个如手中剪纸
香烛吊挂披孝的灰烬,在露天的拜台 也在正中的八仙桌上,香味提神得很④ 更是萦绕着空谷山野的寺庙,和日夜长流的水 从未在人世间停息,保持了惯常的声气
春节时给祖坟上香,带回的是喜气和吉祥 老家是不远万里的老家,掰着手指计算 羡慕那些人丁兴旺的人户,城里乡间 被一个日子指向坟头,围着越长越高的楼梯杆⑤
草丛沿着地表浮起青烟,区别于地里麦苗 是不容践踏的生地⑥,印有膝盖的痕迹 石子多泥巴少,薄皮下有一层坚硬的湿谷子⑦ 摆动蛇孔,不动的是千年的乌龟
阴穴和阳宅,缓解一个地方的脉冲 气候,水土,地的形貌,与日疏通 一个人静观的视点,跳跃着,在想象里 形成图案,不显示出来,也有色彩和感情
5 再剥一层皮,汗水在脊背上踩着沸点 平行的天空,星星是被磨破的漏洞 戴月归来,不曾举杯便已晕眩,翻锄过的泥土 芳香尾随而来,慢慢神清气爽
起初是油灯,拨亮窗户,置于夜的深渊 瓦片在屋顶呆呆地流过沙沙暴雨 不眠的人受着罪,独自无从思量 劳动艰辛,可是应着上天轮回?
细小的骨头没有错过发育年龄 天空腾出最大的空间 每一座山都包含一道翻越的渴望 暗示对它凝神不动的视线,最终琴弦般空鸣
抬头时脚低行,在下午受伤 夕阳里四周无人,手捂着青包⑧ 不知向谁哭泣,哽咽的喉咙吞着口水 另一只手拂开蚊虫,摇晃着头
耳朵聋了 身体发出声音 一口气含有节奏,望着远方 一上一下,是自己的心跳
__________________ ① 背篼,农用家具,用竹篾编成的。 ②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民间谚语,指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③ 外面花花世界,民间谚语,指外面的世界很丰富,深不可测。 ④ 提神得很,重庆方言,指特别的有精神了。 ⑤ 楼梯杆,重庆方言,指长在坟头上的一种植物,类似于竹子。 ⑥ 生地,重庆方言,指还没开垦出来地方。 ⑦ 湿谷子,重庆方言,指石头经过雨水浸泡后正在融化成泥。 ⑧ 青包,重庆方言,指皮肤受伤后肿起来的部分发青了。
戏谑
费拉季米尔:哑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卓:(勃然大怒)你干吗老是用你那混帐的时间来折磨我?这是十分 卑鄙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任何一天,……有 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钟, 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平静一些)他们让新的生命诞生 在坟墓上,光明只闪现了一刹那,跟着又是黑夜。(他抖动绳子) 走! ——(爱尔兰)塞·贝克特《等待戈多》
快,把糖还来,去, 各人①说话不算数,明天可以穿新衣裳, 说得好听,自怨自艾, 说的比唱的好听,来世上走一遭,雄起, 没想头,人穷一辈子, 人穷志不穷,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 不知门朝东门朝西,吹胡子瞪眼睛, 有气没力地,一天到晚空想, 得罪了谁呢?难啊!难! 错投了娘胎,话没说到点子上, 一个人是脆弱的, 粑的②,好捏,随便说说, 没什么逻辑,为别③还有人在听, 讲一个道理做啥子④呢? 没人理解,孤独,凄凉,悲惨, 同是父母所生,心各不相同, 低级动物,快感,没有呀! 信口开河,是无聊噻!可以明说, 又不死逑了,不生疮害病,托老天洪福, 烦不烦哪?就是烦,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人群中,荒坡里, 最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天边到了, 太阳要下山,不用去追, 明天,一切会回来,直到死, 以为是一场恶梦,好日子在后头, 天不得垮下来,以为……太多的虚妄, 怪父母,怪命,活一天算一天, 折磨的时候忘了, 多点折磨吧:金钱的,权力的,欲望的, 有无数个梦了,没有人人马马⑤还讲究真实呢! 嘻嘻,嘻嘻,嘘嘘,嘘嘘,责怪自己, 盘问自己,勒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留点力气吧!口水用来保养牙齿, 这才是怪的,精灵的,搞醒活了的, 哈哈哈,哈,忍不住笑了, 哭,有毛病,对,有毛病,老大不小的人,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是个老东西少看不惯, 新事物,新观念,懂吗?去死吧! 跟来一大串,不含蓄,不深沉,不奇怪, 要么疯了,一明白这点, 像个艺术家,书屋里走出来,在山坡上散步, 这是习惯,胜过正经品行, 上不沾天,下不着地,不,相反, 类似于一只不起眼的蚂蚁,土地这般辽阔, 视其存在,我们像有手脚的人一样行走, 配得上议论和评判,误会产生, 如“多么碧绿的田野! “眼前有雾, “空气多清新, 嗅不出来,”不能介入生活, 像风吹凉皮肤,流言愉悦耳朵,我们是静止的, 四季交换于气流中,谁还苦闷, 绝望,万物从我们身上获得力量,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范围和活动的尺度, 泥土接纳肉体,空气流动性灵,语言属于我们, 揭老底,自焚, 一个黄昏,远离朋友, 熟人, 女人,性……生活多好? 一个字, 一滴水,无用而实在,可怜而幸运, 占据了喉咙, 由母亲分娩, 恐惧,失血,奔向死亡—— 良田一百五十亩,人户一百五十家, 每家一口人,每口人一亩地,牛十头, 两个湾子,一沟一坡,井各一口, 煤油灯一百五十一盏, 牛集体“打崽”,在村后的青杠林里, 闪电之后,一堆包谷梗自燃, 挖出一条巨蟒蛇,大堆骨刺, 天上的雨水落下, 流到小溪,江河,海洋, 化成气升上天,整个又是一场空。
__________________ ① 各人,重庆方言,自己的意思。 ② 粑的,重庆方言,软的意思。 ③ 为别,重庆方言,难道的意思。 ④ 啥子,重庆方言,什么的意思。 ⑤ 人人马马,重庆方言,指像人又像马的那样一些痕迹。
未完稿
1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两个十二 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 任何事物都有四个方向,心却只有一颗 村庄在水的上面,城市又在村庄的上面 人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尿了一裤裆的水 水在床上,流进去的孕育生命 流出来的哺育万物 黑夜最温暖最美丽 黑夜里的女人是想象出来的 光使他们现出丑陋的原形 生活无处不充满幻术 请原谅这个拙劣的迷藏 沿着声音去寻找,接近每一个荒僻的角落 没找到不要失望,找到了难免要受到惊吓 关于这样的声明还会再次出现 原本不需要说出,只是遇到了好心人 热心肠,你对他藐视,他无动于衷 你对他侮辱,他忍气吞声 因为你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读了这本书①也不会明白更多 相反,不把你搞昏绝不罢休 你是多么容易被不同的装饰迷惑呀! 享受裸体最好的办法是触摸
我有的是干瘪的乳房 但它显然不能同我的阴茎保持在同一个身体 上帝最明白这点,它暗示我走向衰老 我在穷途末路中诞生 在红色的操场②跑道上生长 个子长高心眼长小 为了生活的繁荣,我第一个最早起床来挤掉眼屎 给太阳开门。我背负着身上现存的体制 我是并不会说话的人民 我呕吐是何等的欢呼 那些每一个分离、背叛的细胞闹腾着 每一次世界的革命都是身体的革命 用死亡来催生新的语言:呼救的语言 脱下我不同时代的衣裳 我依然是山坡上坚硬的石头 如果不能被塑成圣像,就码在坟堆上 我是分散至今,在虚拟人类又一个千年 从母亲的痛苦开始,我的生命并非像最终那样平息 而是挣扎在泥土里直到我出现 我是凝固着骨头的一团血液 与其说我是在谋生,动用我的手脚、眼睛 嘴巴和耳朵,不如说我是在按规则行事 避免摩擦,除非为了性交 一个唯一的出口,人世的各种风浪都吹涌着向前 只有一种逃亡的美 只有流离失所中建立起来的家园 最初的诗句都是征战的诗句③ 矛一样长。我吞吞吐吐,只有断句 我已经一丝不挂
别希图我会干出点儿正事来 我和一支手抢保持距离是徒劳的 我和一颗星星保持亲密也是无望 非要发生点儿什么的话,来吧 但不会得到满足 我先去海边撒一泡尿 要等我就只能在海风中 那可比不得女人的抚摸 虽不会在单薄的身体中挤出骨油 脸却失去全部的血色,云朵一样白 误以为是蓝色天空的倒影 兴许只是怀有宗教救赎情感的画家笔下一只温顺的羔羊 倒下去的是诸如学者之类的身份 立着的终究是人类那几根仅存的骨头 用不着敲打了 把这样的皮鞭还是拿去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们 了结一个哲人④并没遂愿的心思 我们走,干点儿不正经的事去
我得有个伙伴,谁也看不见 常年的工作是完成我身上的器官 这邪恶可以抗拒更多的邪恶 包含着所有爱的意义 我还是比较浪漫,不时偷食人间烟火 放上一串响亮的臭屁 让人在阅读的时候捂着鼻孔 女人的情欲暗暗高涨,推动着政坛般的巨变 商业般的浪潮,人民过上安居乐业般的生活 不仅仅成为古代 一个讲述给后来孩子们听的故事的结局
2 早年我看不到希望 但我获得了不朽的日常生活 我放牛,穿过田埂,空地,山沟,草坡 我打猪草,依然如此满地跑 我推磨,发出“吱吱吖吖”的声响 夜色落在一层面粉上 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不是易事 还不能动用华丽的辞澡和空泛的观念 我不能破坏我的天真与幻想 尽管我有了足够的力气举起锄头 可种出来的是庄稼 只有被土地奴役的农民才那样 整个社会对他们都用了最卑劣的眼光 要打翻身仗是发动他们起来革命最有效的借口 我就生活在那群可怜的乡下人中 我没有计划的欢乐无处报销 但别认为这是真实的,我的人很老实 我的笔就不那么听话 代表着理智的愤怒和本能的控诉 我是非不分,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信任 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尺度 它并非不满那片富庶的乡土 这样的一把尺度赤足下田 耕种过小麦和水稻 在雨中为自然的音调配上自己的歌声 它为自己发愁的是命运 不能到死时都还要硬撑着 尽管生活片刻的艰辛不乏使用不完的快乐 压力却填满了全部苦苦挣脱出来的空隙 世上就没有私藏生命的地方 我为此而生
我一出生就死亡 请为我点上太阳那样的长明灯 我的尸体冰一般融化 有一株植物会从我的脑门上长出 别以为它像秧苗一样古怪 只有一年的开端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 一旦被某个渔夫从水里打捞起来 他就会投胎于一个木匠⑤的门户 为这一家人添上一丁点儿短暂的欢乐 是的,一切不会太长,手指不会太长 现在还是对四月的预言⑥,不妨先作个走访 木匠是块做好父亲的料 这样的料天生属于木材,经受风吹日晒的腐蚀 可对于要历尽磨难的灵魂,恰是一个留驻的居所 木匠的妻子会给他片刻母爱的温馨 不会超过十五个年头⑦ 足够他少年时光用来成长 然后断去他的奶,正好可以享受凄凉 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我要笑话他的草率 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悲惨 就错误地开出了处方 只起到一个麻痹作用 看人家苏醒过来会怎样了得
莫不是注定要在疏忽中诞生英雄? 为加重份量,这一家人还得添上三个孩子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依次排在他的后面⑧ 已经安排好的,不能再作更改 如泰山在上⑨,那就加到九十多岁,最好不死 除了家庭的和睦,什么也不要多给 外面看着光生,里面空空如寂 凡事都不能有心去做 方能看见最闪亮的眼泪 那才是造物主要宠爱的财宝 以擦亮他昏花的眼睛 总是悲苦驱除恶念
趁一切还没有得以发生 我要把坏事做绝 让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变得舒服 船桨一样在水里搅动 集合水鬼的游魂 戳破漂浮在湖面上的死猪的肚皮 坐在被水冲走的屋梁上莫名其妙地高兴 我和一切生命相左,它繁荣我枯萎 它幸福我悲痛,反正我是它的反面 从来无法割舍。我的眼睛最习惯于荒凉 我在施舍中显示我的高贵 但那样的傻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我的精明在于我的荒唐 我拥有全部,那是因为我不去动用它的结果 我是一个称职的保管员吗?不,我是一个吝啬鬼 一毛不拔是我要享受的生活 自私不能将我命名 游手好闲只是我的一幅漫画 我顶着一副棺材舞蹈,食的是婴儿 抽的烟杆是打出鲜花的大炮 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来说吧: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
3 可以说我还是无形的 是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叹息 现在我得为我的远游做一些切实的考虑 就像每一个临近三十岁的人为自己考虑建一个家一样 虽说我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什么牵绊 但我要停止这种泛滥的自由 我孤魂般的生活已受到道义上的谴责 也许还没有形成罪过,但足够警醒 以顺从天道。一段时间以来 我跟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麻木 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记住了秋天,冬天,要忘记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要忘记恶梦 我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 换掉我的双脚挖掉我的两眼 在头脑里过滤一道 我是可以自由组合的,像男人和女人 要行动,以行动征服世界 和世界同睡在露天的荒野 从流浪中饮食自己的肉以变得消瘦 近乎一个饿鬼,在恶魔的胃里掏取食物 虚伪的狗中毒而死,势利的眼睛瞎掉 能够飞翔的鸟在地上行走 幻想要在民众里穿行,同情疾苦
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是躺在空地上 旁边两个坟堡为此已躺了几百年 石头都长上了换过的胡须 蚂蚁爬进耳朵和鼻孔,出来后变得血红 但它们面对的还是一个没死的人 他的魂在跟云一起飘动 彩云朵朵,把天空放大 徐徐的微风传递着天下大乱的世象 一会儿把一条河松开 一会儿把一片树林分解 壮观的瀑布被撕成了破纸片儿 骏马迈出去的前蹄脱离了它的身躯 草原从中间出现一个漏洞 绿草向四周滑翔 巨大的山从鞘里抽出峰巅,天渐渐黑下来 经常如此,一个下午,一个黄昏,全部报销 一天的家务活他没法干完 得到了一个懒虫应有的惩罚 母亲举着篾片在他的周身上下开花 气死人的孩子,不争气的家伙 脸比牛皮还厚万丈 说他一歇⑩耳朵去打牛蚊子去了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当耳边风 要是虫虫蚂蚁早被捏死 若真是泥巴做的那就捏了重新做过 但又像他妈的块木头 再听不进人话,就拿火钻来钻个眼子⑾灌进去 人的脸皮只要宽大,不要厚实 说多了没有意思 整个夜抚着伤痕而眠 亮瓦眨着一只鬼眼发出冰冷的寒光 哭泣的人第一个被鬼发现,被带走 除非他忍着悲痛进入梦乡 新的一天才会开始出发
饮食是天下头等大事 我偏不相信母亲这样说的话 我一辈子讨厌吃饭 如果可以选择死亡方式,我宁愿饿死 这身体的抗争,直接针对求生的欲望 排挤它就像排挤一泡大便 把自己屙出来了,精食总是滋养着身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因为我还是在进行写作之前的冒酸气
起初我要放慢节奏 前面是并不明确的猎物 我喜欢晒晒太阳,多走走路 这正好派上了用场 但我不会吹牛,把女孩子吹得一愣一愣的 我会把一个轻松的话题表达得无比焦虑 绝望得要死。结果是大家都有了取笑的对象 要得到这样的快乐,聪明人的做法是: 理解我。我是个骗子 但说的话全是忠告,不包含真理 真理不是一种传达,而是发现 要自行省略这些说教 看着我穿上预知未来的巫师的外衣 从梦里醒来,恍兮惚兮 背着凉背⑿走遍所有的房间: 卧室、堂屋、过道、厨房、猪圈屋 走出去,打开门闩,走下石梯 向着村旁稻田边上的水井吐泡口水 对全村人恶作剧。他们围拢来 围着刚从水塘里打捞起来的我 休克了的我,看热闹似的手足无措 死神沿我的身上站起来 它要宣布一个两岁的儿童复活 我被迫在哀怨中生活 婆婆从地里扔下锄头跑回来 跑过七十根田坎,我要活七十岁 在婆婆的呼吸中恢复血红的脸庞 但我怨恨劳动,同时为了生存 我必须劳动
我直盯着未来 看见我追捕的对象睡在床上 一个懒汉,如同你我 能够直立行走,手和脚有不同的分工吗? 还有待观察来确定。要如此灵便 可以把它当一条猎狗使唤 一生为我领路,忠诚地效劳 我唯一给他的就是食物 懒惰中习出的办法 我们谁离得开谁,一对别扭的同盟军 我为何不一出生就死了 为着这畸形的结合 我处处为他说话 他能体现我卓越的意志吗? 你看,婚姻在此时进行多么滑稽的戏访
4 生命原本羸弱 那些在幼小时欺负而我没有办法还击的人 都有好的下场,这是我的祈愿 他们一开始就比我可怜 屙尿来淋我,在课间十分钟把我当马骑 让我在最喜欢的亲戚家里耍不安生⒀ 把我从坐好的板凳上掀开 直到哭泣了还向我的嘴里灌石子和泥沙 他们受恶劣的天性指派 体会生命的强大与快乐 我品尝的是无尽的忍耐 得到一颗敏感于痛苦的心 我是生活不战而败的囚犯 我用屈辱来保存我微少的力量 从不责怪我的软弱
一个有权势的人在我上学的路上 嬉笑我泛黄的瞳仁长大后是个流氓 从此,在别人面前我总想低头 怕被看见了我色情的双眼 可是第一次,我的对象就是那有权势的人的小女儿 她羞涩地跑向玉米地 我看见一只蝴蝶从她的头顶落到了地上 装点着童年游戏般的梦幻 油菜花滴着心油,涂亮了岁月的眼角 她拖着一双长鞋出落成美丽的少女 把处女给了从不以正当手段谋生的男人 她在一个城市里被抛弃 做了三个月的妓女回家 父亲扛着一把猎枪夜里回来 这世界上的一切全是他的猎物 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十年的监禁 妻子的死亡,子女的流散 现在厄运落到小女儿的头上 因为到处都是要逼迫她卖身的妓院 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假如没有一颗邪恶的心灵 怎么能够进入她的灵魂 我用金钱来化装我的面孔 一切时尚的头衔都印在名片上 只在她眼前一晃,她抓住的是我握着钞票的手 欢快地呻吟吧!这世界已如此冷漠 惟有我的心是热的 我要拍掉身上的尘土 进入你神灵的洞房 这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发出的声音 而记忆最遥远的地方已没有声音 她的情人告诉我,整个城市都压在她身上 她的情人疯掉了,在乡场上乱逛 嘴巴贴在一个路过的女教师的脸上 她的情人来到她空无一人的家 去她的坟前,笑她的乳房丰满而又有弹性 怎么像一颗并不死的心
所有伟大的作品首先要献给死者 生者是主动的,世界还在他们手中旋转 我无声无息地经营这块墓地 种上松柏和花草 埋葬一个死者增添一份往事 我说出的忧伤并不是忧伤 我把水引向稻田,腐烂是阴暗的 丰收在向上生长 只知道表达,却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才华在空悬,风吹来 发出呜呜的声响 是在荒郊之上
5 要在一月份看见春天娇媚的形体需要一双恶毒的眼睛 撒旦的罪恶在于把世界打开在我们眼前 没有欲望就不能进入这个世界 而欲望是我们的本能 我的叙述遵循一些粗略的历法知识 要不让这虚荣的光加重读者无助的眼神 我依次一一省略,玩一把空手道 驯服于自然变幻的魔法 我会不停地飞翔,站在天空神圣的起跑线上 如果你胆敢瞧一瞧这块被文明所隔离的土地 我就要剥夺你享受苦难的权利 仅仅为着使你恶心,并且呕吐 早餐最好的食物是淫水和尸水调配而成的饮料 中餐只嗅一嗅上司的饱气 晚餐要大补一下,伟人时髦的粪便自当首选 当又一天来临,蛆虫穿透了毕挺的西服 在一年的开始大家颌首庆贺 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在悬空的地面上寻觅最佳配偶 城市节日一样空洞 每个人迷失狂恋在优越于其它动物的发情期 日日醉饮的话题不断翻新 两片嘴皮愈合着欺骗和谎言的伤口 太阳,我给你上香,待我填饱了肚皮之后 土地,我向你下脆,以测试我腿脚的长短 时间,我要捏你见不得人的尾巴 空气,我不呼吸你,只摸一摸你肥厚的屁股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惟我的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卖弄着具有哲学思辩的说服力 我不能混同于莽汉般的豪情 蓄上一脸胡须也吹不起来什么 气得眼都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一切慢慢来,希望就在失望的山脚下 玩得高兴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 在零碎的思路上,我必须要甩掉你的跟踪 你是我的敌人的同谋 就你平庸而自大来说,你是我敌人驻扎的堡垒 你是一件他们披在身上的群盲的外衣 你看,你比我鲜明对仗的敌人还要可怕 你使他们在我眼前并不存在 而又暗自投来致命的匕首 我生活在你身边多么可悲! 不可救药的家伙,代表一个与我疏远的时代 整整熄灭掉三十根熊熊燃烧的蜡烛 每个人可以在这微光中重新选择一次出生地 而我依旧是哭泣的那片天空 它的上面是眼睛和胸膛 下面是双脚,我推动着,为行走的姿势注入活力 面对这并不经用的玩艺儿 在搭建的同时我也做好了拆迁的标识 初春令人浑然不觉 我忽略了它应有的启示 我的废话可以从这些方面来做出删改 比如小鸟,清亮的水田细雨滴落在上面 天和地都水洼洼,也漏下来阳光 打着光巴斗⒁,这时腊月还很消瘦 人们也很清闲。空气中有吉祥 雾气如鞭炮响过之后 路是白生生⒂的,路人行色匆忙 远方的人回来,远方的客来到 地里只有麦苗 山坡和山坡挨得很近,一对光着头的兄弟 牵着的牛在兄弟之间行走缓慢 饮水度过干渴的一天 全身在水影中打了个冷颤 鸭鹅开始脱毛,鸡送上市场卖掉 村边的林子一片光秃秃的树丫 麻雀叽叽喳喳 没有声音,白色,形状是堆在一起的草垛 败叶从地上飞起 生命来到大地 风清冷 风清冷。夜晚漆黑,煤油灯点上灶头 屋外看不见炊烟 战火过后的宁静便是这样 生存法则也在这样演算一道无解的难题 平息下来,品尝恶果 先人。神鬼。树精。灶神菩萨 颈子上的红领带 在山岩中的一个洞口,有人路过的地方 碑文。无处可逃。一片广大的国土 从疆域的边缘回到家中 行动中的慰籍,已是一条灿烂辉煌的路 在心中不时暗淡下来 注意:灯笼。尽我所想 我离你很远很远 投胎,我离你很近很近 一个在湖边长大的人的话 去他的眼前晃动,一切都有天数 从零结束,回头去做减法 什么减掉世界等于毁灭? 我看见春天开始减掉燕子 燕子减掉一季水稻 水稻减掉了我们的肠胃 机器诞生。机器需要大量的精液 黑乎乎一片体毛 人类身上脱下来,流走了污水 立着光生生⒃的阴茎
6 一切政府的号召对我们普通民众都是两场灾难的转换 金钱粉饰了剥削的本质 取出钢钎、箢篼、扁担、风箱……吼着劳动的号子 听从监工的指示,我们要把山沟改变成湖泊 里面装满方圆八百里滚滚而来的火焰 然后挥发成清澈的湖水 养鱼,沿岸种上夏橙、柑桔、西瓜 调节一方水土和风情 害怕还击,所以从不出手 一只蚂蚁开始搬家 尿从高处向低处流 口水吐成泡沫挡住去路 一只蚂蚁拿着救济金背井离乡 锣鼓喧天,战天斗地,地里挖出长长的龙骨 专家考证后摆放到国家博物馆 蛇洞中爬出乌龟 放一串鞭炮讨个吉利 死者就地掩埋 集体食堂整天排着长队 劳动使土地呈现出节日的景象 用改造的人去改造自然 声音来自上面,没有人想象它的恐怖和极权 人们信赖权威,偶尔也打掉它的门牙 使它更像一个老头 开始建造,男人和女人,建造 未来建造,诗歌建造,流浪者建造 恐惧也建造 水淹没了县府的旧址 夕阳照在水面上,比昔日更耀眼眩目 野兔从山头上跑下来,穿过坟丛遍地的青杠林 留下一点儿惊恐 湖面在天空下,摆着一双裹足老妇人的臭脚 人和鬼灵若隐若现 万物都在声、光、色中碰撞 十分诡诈与凶险 远处山恋起伏,完成一个幻境中的怪胎 首先伸出巨掌,深深陷进脑门 地面上的事物惊恐得哑然失声 一切在沉寂中修炼,各有品行 饥饿在食饱了的肚皮上画着哲学的大脚和乳房 画着性交 人类的头部在波浪中流淌 渔叉插入它聚集着鱼群的地方 鲜血是美味。混乱中诞生的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人是一个部分,神是另一个部分 单独是没有结果的 单独的结果是监狱,真理和胜利在此失败 成功地越狱像一只蚂蚁生出一对翅膀 飞蚁是天使,是中午,阳光下 一次贪玩回家后挨揍的记忆 阔步向前,大打出手 翻身起床不再沉溺于暴力的幻想 力量在两个手指之间摁死硕大无比的蚤子 把老鼠镶嵌进手掌 完成恶魔外化的造型 这是每时每刻的念头 把一切衣服剥光后行动 是整个人类意识膨胀的一分子 把自己收缩成一根线,捆绑该死的手脚 然后想到走
__________________ ① 这首诗是一个开头,诗人原计划是由此写成一部书。 ② 红色的操场,暗指接受共产党的教育。 ③ 征战的诗句,指荷马史诗。 ④ 哲人,暗指尼采。 ⑤ 木匠,诗人的父亲是木匠。 ⑥ 四月的预言,指诗人要到四月份出生,而现在是一月。整部书计划按十二个月份来写作完成。 ⑦ 诗人十五岁时母亲去逝。 ⑧ 诗人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⑨ 泰山在上,指诗人九十高龄的祖母。 ⑩ 一歇,重庆方言,一会儿的意思。 ⑾ 眼子,重庆方言,洞的意思。 ⑿ 凉背,家用农具,用竹篾编成的。 ⒀ 耍不安生,重庆方言,玩得不舒畅的意思。 ⒁ 光巴斗,重庆方言,指赤祼着上半身。 ⒂ 白生生,重庆方言,很白很白的意思。 ⒃ 光生生,重庆方言,赤祼祼的意思。
烟四①
烟四经过我劈柴的小魔湾 “嘿,小尻尻②也想吞吃卵子。” “你个鸡巴烟四!”隔一冲田③我回绝④他 嘿嘿,嘿嘿嘿……刨开泥土 露出柏树头的粗根 斧子一下一下砍去 “吃不消吧?” “你帮我吗?” 烟四搁下他肩上的行头跑来
那时烟四二十出头 转眼讨了个媳妇 一个邻村有点儿疯癫的少女 替他生有两个崽⑤
昨晚,我梦见烟四的媳妇 把我拉进他家 要求帮他们的女儿在城头 留意一份工作 我不加思索满口应承 抬头在屋里 惊讶地隐隐约约看见 一个奇矮的小女孩
__________________ ① 烟四,名字外号。 ② 小尻尻,重庆方言,用生殖器来称呼人的大小。 ③ 一冲田,重庆方言,指山沟里的一块块,一层层的梯田。 ④ 回绝,重庆方言,回骂的意思。 ⑤ 崽,方言,指孩子。
欲望
首先是麻雀成堆成堆地群飞 从空地旋转到草笼 视线飞到落单的一只 麻雀,脱离人体的生殖器 叽叽喳喳,有独立的话要说
春天的空气传递了不同的音步 落实到地上就一动不动 那只麻雀:眼睛,嘴,头和身子是一体的 各自要发出奇巧的力量 蹦跳着,擦着低地飞翔 ——瞬间的有,与瞬间的无
捉住麻雀是自然和人开的一个玩笑 手伸进墙缝鸟窝在那儿呢 有时会被一条盘居的蛇咬住 牙齿的毒素浸透全身 任何一个身体都会浮肿 这调皮捣蛋的小孩的厄运 在成人的世界反复重演 只记得那是春,夏,秋,冬 有时又不再那么分明
人的身体 思想的形状 把手伸向麻雀 脱离身体的一个举动 ——用身体脱离身体 飞翔的空间在身体之外 感受与体会在内心 紧紧包裹 一旦泄漏 气球就会软成一根长条 除非再给它吹进空气 系住气球的口 放飞的却是一只麻雀
证据
“真他妈的害怕!”
“你后悔了?”
“后悔?不,才不,怎么会呢? 你看那个家伙,就像一条没有咬着人的疯狗, 不甘心——他问我们,到那儿去干什么? 我们就说是好奇呗——好奇,他怎么会相信 是这么的简单?他说, 看把你俩关进去了,还好不好奇? 我仿佛觉得那已经是事实了,可是, 我们没有被关起来,就差一点点, 我们还是自由的人,但我还不敢相信!”
“就算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吧! 只要我们俩还要在一起做事, 这样的危险就迟早会经历到。”
“可我们总还算是幸运的,我只想说是老天开了眼, 有你那位当官的亲戚帮我们庇护, 不然的话,现在我们就是坐在监狱里了, 这么冷的天,我的精神是在半个月前就垮了的, 我不敢相信在里面还能活过今夜。”
“你也太夸张了吧!我看刚才你就很神气的, 那个家伙要收回你的传呼机, 你就不肯给他,不是要叫我的亲戚为难吗?”
“那是单位上给我配的,就是单位上的人来要我也不给, 他们又有什么权利代劳?!”
“——这就是不讲理了,你不是已从单位辞了职吗? 传呼机自然就该退回去的。”
“你是说我不讲理吗?恐怕还要说我是个无赖呢? 我看你是每说一句话就要给我戴一顶帽子,说到底, 传呼机归不归还,还是我和单位之间的事情。 ……只是我在想,单位上的人在接受他们的调查时, 肯定没有为我说过半句好话。”
“——意思是说,你没有人缘吗?”
“你是故意要气我的吧?如你所愿, 我跟他们打成了一片……我无法想象 那样的情景——可是也好啊, 至少我是不会遇到现在像你所说的这样一次, 迟早都要经历到的危险。”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真要是给抓进去关起来了, 可能我反而不会这样后怕,不会这样恐惧。 我想到我可怜的父母,突然接到公安局的通知, 知道了,才在家里呆得好好的孩子, 不到一个月就成了一名囚犯。 他们只有问老天:为什么啊?我孩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知道了也无法理解,我的清白, 带给他们的,就是耻辱—— 在四邻的眼里,一个出了一名囚犯的家庭。”
“其实,你这些话不说出来还要好些。”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如果你心里有话的话, 总是不会不说出来的。”
“是啊!可我也知道—— 对于一个想要做出点儿事情的人来说, 就要承受得住恐慌。”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已经把那些录像带给毁掉了呢?”
“难道要等你去告诉他们,然后从你身上搜出来, 作为证据,好拘捕我们?!”
“你以为我会告诉他们?”
“可事实上是,在我们接受隔离审讯时, 那四盒录像带是在你的身上!”
“还好啊,他们没有搜我的身。 只是没有证据,也并不影响他们对我俩的逐级收审。”
“他们扣押下了我的身份证,知道我是本地人,跑不脱①。 还给我妈打通了电话,在电话那头,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都在打抖②。他们说: 阿姨,别担心,你孩子不会有事的。 ——那声调,冰冷得令人发寒。”
“你妈可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晚上把饭菜给我们端上桌来,就回到里屋去, 坐床头边上,捏着手帕在哭。”
“你丫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也没想到要去安慰安慰我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呀!”
“你就说我们没有干什么呀。”
“你不是已这样说了吗?并且, 没有干什么还说个啥呢?”
“我妈不信我的话嘛,说人家是国家公安人员, 大街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 不会凭白无故的就要找你的麻烦——听得我急呀! 如果是你跟我妈说,我妈会认真听的。”
“你妈不是没有问过我,很认真的, 她说:……你比我家孩子老实,可要跟阿姨讲实话 ——你们到底是干了什么? 听得我真想编出点什么事情来, 让她相信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你想怎么编呢?”
“我是说有过这样一个念头。”
“那就是空想嘛!”
“可我就是想编,也编不出来呀!”
“就实话实说呗,反正我们也没有干什么的。”
“我是说了,像上小学时写记叙文那样: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 可是你妈都一一否定了, 说,这不算个什么事儿呀。”
“——哈哈,我妈说我啊, 迟早是要给她弄出点事儿来的, 不然,她认为,我是不会安心的?!”
__________________ ① 跑不脱,重庆方言,跑不掉的意思。 ② 打抖,重庆方言,发抖的意思。
仿佛 (给微风)
我的爱。仿佛喘了一口气,仿佛……又平息。 我能想象宁静,把我从办公室的座位上带走, 带到你身边,跟你一起呼吸,永远的流动。 天慢慢就要黑了,仿佛黎明才开始来临; 仿佛有雾,有水;仿佛有水声……我不是向更近的地方走, 而是向远方,去感受空间的宏大。 好久,我不曾说过一句话,就像没有耳朵。 我的爱,透明着波动,在自己的海里。 仿佛有树,有小路,有田野和河流; 仿佛是一个影子,贴着地面上的太阳。 静静地坐着,走动,仿佛有数不清的气泡,在爱着。 仿佛奔跑和迂回,在眼睛睁开的时候结束, 仿佛那不是梦,而是一阵风归来。 我把双手搭在脑后,仿佛有渡船在水面上划行, 有星星点点的火,它们从天空飘下来, 它们是我的爱……我说,我有光。 在光的背后,我有一个生存的世界,有梦想和希望。 追求,一切都在远走,而我停止了下来。 我像静止的火焰。 一切带着自已温暖的事物,都投向我,壮大我。 我的静止就是燃烧。我的爱,是这样的安静,乖巧。 声音不高,但在说着话语; 也传得不远,但在回响。 这就是我的感情和心意,赤足可以走。 仿佛我渐渐拓展的思想,让我澄明,安定。 我的爱,因为我爱。静静地体会……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妈妈,我再一次遇见你 通过一个女人的笑容 她给了我,你的声音,你也有,她一样的乳房 我睡在你不能再出现的身边 摸着那些嘴唇、下巴,全身在颤抖 你在洗我脱掉的衣裳 我像小时候一样围绕着满满的水塘 追逐着蝴蝶、蜻蜓,听你捣衣的水声 我翻动着女人的身子,快活地停不下来 我感受到你的死亡,对于我的重生 每一棵草,在摇动时的温暖,有阳光和风在吹送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不怕她背叛你的爱与意志,伤了自己的骨肉 我害怕着呢,怯怯的去靠近 怀疑她没有把你全部给我,诱我诚服于她的肉欲 那属于另外一个世界,除去纯洁还有淫邪 她有权享受一切喜乐,来自生命共同体的恩赐 我有着绝裂般的痛苦,尽管无限感伤 但已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当女人疏离我,去走向她的极限 我重新保持对你的思念 你们同样成为了远方的事物 显示着我的高大、渺小、深远、无穷无尽 我不禁大哭起来,握住写满这些字的笔 什么也看不见,在我脑海的深处 只把你们幻想:妈妈, 为什么?你也是一个女人!
祖祖,祖祖
祖祖,祖祖,祖祖 我知道您是我的祖祖 您是带我们长大的祖祖 您看这香,飘走的烟雾 是不是您银白色的头发 不管您是去了哪儿?此刻都在我身边 我为您的安乐祈祷
活了九十多岁,您三十多就守寡 这简直是一个诅咒 您笑起来,孩童一样天真 怀着慈悲心,把村里的小孩 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看 您说心要掏出来见得天 不能理解,人心都是肉长的 为什么幺儿媳妇就那么狠 把你的被盖,在一个下雨天 扔到屋外的湿地上
我一记事,您床头边上就摆放着您的棺材 您的死,比预想的来得晚 您叹息:它不死呀,我有什么办法! 而现在,您是否真的就轻松了? 就像您活着,有时漫不经心地操持 把谷子、鸡蛋、衣物放进棺材 在一年的日子里取出 ……迈着小脚,拄着拐杖,村前村后走动 早就是一个闲人,一个活神仙
祖祖,祖祖,这三柱香 还没燃完的,我把它扔进香炉 ——我这样的,跟您的灵魂相会 我的心,也变得轻灵 它飘进了好多,我无法言喻的角落 伴随旧日的成长,直到您离开人间
浪子夜歌
小小的县城,天黑了,我要离开你 回到村子里去,我的身份在那儿 才能开得到一张证明 我是优秀的,这儿没有人承认 每一道程序,有一个最低的起点 我带上可以晋升的消息,坐着公交车 穿过稻田水塘,乡镇街区 夜色淡化了彩云和碧绿的山坡 只有星星点点的灯,散布在村落 我的家没有通车,步行三四个小时 还隔着一条收渡了的河流 反正要天亮才能过去 我就懒散地慢慢走,困了 躺在荒地里睡下,收割回来的稻草 晾晒在周围,留住了白天的热气 蚊虫的声音不断响起,聚拢过来 有的叮咬我的皮肤,我伸手拍打 身子翻来,翻去 只好坐起,整个大地 再没有一盏亮起的灯 朦胧的月光布置出一个梦境 穿过村庄时,狗开始吠叫 一声、两声、三声,吵着 一条、两条、三条,緾成一团 胆大的狗,围上来 我一蹲下,它就后退 始终不敢靠拢,直到我走远 声声吠鸣,一一没落 升起的寂静沉入心底 怕后背遭袭击,惶惶然,我回头张望 什么都没有看见,想象的也未发生 心里慌张,需要站起一动不动 定下神来再走,停下又不是办法 我隐约看见,另一条路上,一个赶早的人 走近了,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和一顶白天太阳出来要用的草帽 我们结伴而行,拉起家常话 什么也不再害怕 脚下能感觉到路边草上的水珠 远的近的,传来一些虫鸣声 成熟的稻香呀 一场收割的盛景正缓缓拉开帷幕 而我是一个想要逃离的角色 不甘心一辈子在泥巴团里操劳 为什么有人不用辛苦,就吃上了皇粮? 我的苦恼,同行人明白 劝我只要本份一些就是 “命中只带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① 我执拗地不加理会 只想着反其道而行之 天一亮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现在看怎么渡过这一条河流? 因为渡船不在岸边,被风吹到河心 同行人游过去,把船划回来 两岸被淹的玉米,像潜伏而行的人流 我漂浮在河面上,如有神助 感觉到心里盲动的豪情 到家时,一阵敲门声 惊醒了婆婆、爸爸和弟妹…… 一夜未睡呀!第一次 这么早我站到了自家的门前
__________________ ① 命中只带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民间谚语,意思是人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命里安排好了的,有多少就是多少,不必去徒劳的费心经营。
死亡哀吟
婆婆的灵魂安息吧!
我承担了死亡的美妙却在痛苦中回味 那为之消失的灵魂可否安宁? 我知道了眼泪的意义 因为它并没有流淌 这属于肉身的液体不会归入河流 不会回到天空从而下降为泥土 我懂得掩埋的传统 长长的祭奠的人群 从家的堂屋,地坝,翻过对面的山坡 祖先们的乐土与我们相邻 我们从中劳作,放牧,生生不息 经历了无数的白天与黑夜 终于迎来了,一个回望的日子 整体的悲哀,加剧了深夜的黑暗 由祭师们的鸣唱围绕黎明的来临 第一缕光是冰凉的 从头到脚,要不停地弯曲 我接受了跪拜,向着无明的夜空 此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去接近死 对于我的生 那零乱的,翻腾的诗句,顺服于冥想 我是穿越了怎样的人 由近及远,地理也不是知识 而是成为了经验,还要回到这内心的痛 谁都不能对它有所改变 改变的只是日益堕落的风俗 那些政权的干预,造成顺民的违心 仿佛没有天理 生如此,死亦如此!
我在屋檐下低头① 直望着瓦片的眉脊与重叠的弯月 这些生与死的见证者 一个变为碎片,融为土泥 一个永恒 它们为何温暖 因为人的意识不能够抵达 此刻就有一个生者在它们面前逝去 它们的相熟胜过对于我的 我另有一颗自己的心,去围绕着它的寄存 从而突显了我的冷漠 为着血缘的分流与亲疏 何况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呢? 所以祟拜啊,把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嫁接过来,呼应力量的召唤 在必要的时候,不去分清彼此 混同于万事万物 作为千军中的一个营垒
我们要这样潜伏 为着更为神圣的,非死亡的存在 去壮大它,以形成自由的空间 去满足一个死者的愿望,死者也有愿望 如果不能实现,就是我们的隐痛与悲愤 一个强大的帝国延续至今的对于死的葬礼 几近于无 这会让我们无所畏惧 对不存于眼前的事物,加以邈视 只遵从一个经济的逻辑以图改变世界 而心灵何在?它是可以规训的吗? 可以计量与测度的吗? 没有一个死亡的安宁之地 没有对死亡的全面屈服 这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实!
每个面对死亡的人都有双重的不幸 一个是死亡本身 一个是加诸于死亡的徒劳的约束 在我们的内心里 还有着怎样的自大与狂妄啊! 又有着怎样的贪婪? 与死者去争一席之地 我们抛弃了我们当中的 以一生的经验和思想存在的个体 不让出一条回来的幽冥的路途 我要成为火焰。就是火焰 但反对火焰 反对在我身上发生的燃烧 因为还有七分的海水 我渴望生死的自如 水升腾为气,气凝结为雨 我相信循环与变幻之于生命的丰盈与充沛 因此我说出,我之所想,我之所愿 一个死亡的面对者
哦,一座孤坟,风雨对它有何意味 能否为它带去四季,带去人世的消息 它在野外的丘陵山壑之中接受晨雾的浪潮 浮动的地表响着滴哒滴哒的钟声,谁望着它 谁就是走动的时针,在方寸之间一片交错 仿佛针就是线,线就是衣,衣就是共度的时光 仿佛地就是床,床就是庄稼地 仿佛,月就是日,雨天就是晴天 忙赶着闲,仿佛一个紧赶慢赶的人 老了,死了,草,不久就会长上坟头
__________________ ① 屋檐下低头,得自谚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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