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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次偶然读到扬尼斯•里索斯,感到写诗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在神经细胞的矮坡上 偷偷想起破败的庙宇,月亮,桑树, 砂糖橘子和奶奶悲伤一样稀疏的白发 碰到节日,我用车辆游回新市 奶奶的拐杖(已故爷爷用过的那根)靠在木门上 她用嗓音把我推到童话的洞口 后来,我住在右心房 眺望街上的灯火如仇恨一般暗淡 车上的人们神情高傲 我翻开新买的书(最近这习惯已经死去) 把身体遗忘在商业和交通里 我用生命起誓,我热爱人类 珍惜所有痛苦、伤害、理智和谎言 只是不愿意在水面漂浮 最后像一株枯掉的白菜被埋进土里 我用一些汉字 养活了一些事物 储藏了一些时光 那多出的部分即秘密 是入睡之前思维的些微抽搐 随即睡得像一个百姓 我只是把生命放在隐忍的火上 让它成为时间的胃口 然后搜集一些误解 打翻真理递过来的一杯水 欲望也就倾覆 然后我再写诗
2007.1.11
将赴北方,与沪上夕阳对视有感
临近岁末,时间被一点点挤走 事物一个一个褪色 那些天真的阳光,雨后张开心灵的树木, 父亲的谜语,运河里没有烦恼的船只 全都值得轻信 他们构成一条诚实的围墙 守护我有梦行走的床 早晨,我懂得迎接太阳 跑到河边看自己的影子 关心水里的鱼在几点钟出来吐一些泡泡 我相信新年是新鲜的水果,嗑不完的瓜子 以及无颜六色的烟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开始厌倦春天、早晨和出发 对菜地游戏的蝴蝶无动于衷 不再抬头注视秋天从北方回来的大雁 就像一条过冬的水蛇 蜷缩在语言的洞里 如此寒冷的内心 阳光照不亮一角
有一天,一辆火车唤醒我身体里的疲惫 半夜,我撩开窗帘试图看清站牌上的名字 地图渐次清晰 我的感官从纸面跳到路上 “又一次出发了” 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螳螂 前面是奔跑着的食物 此时树林那么活跃 我什么都能看见
2007.2.1
即兴诗
喝完这酒,我就想死 像这酒香,飘到天上 从天堂吐一口唾沫给上海 上海是个要命的女人
时钟在墙上自杀 它用秒针把我灌醉 女人在床上像水 在社会上像酒
乳房如月亮 照耀我在人间的命
2007.3.11
用汉语抚摸中国
江边的月亮老了 海上的潮水穿着肮脏 我走在中国的雨里 撞倒一名美国女郎 她的头发就像枯草 身体犹如商标
我在街上醉倒 没有斜风细雨搀扶 一只酒瓶陪我走路 爱情在酒里奔跑
几句唐诗在酒里上岸 几棵柳树为我挡雨 月光把我裹进长安 扔在汉语的床上
窗外的霜刚刚出生 夜晚宁静 适合调情 汉语是最好的手掌
2007.4.4
春夜酒中独坐寄闻敏霞
空气寂寂无声 把胡桑挤到春天的外边 爱情多么辽阔 种植着女人、道路、池塘和草原 天空匍匐在上面 你爬上自己的楼梯
从春天到秋天要走过九十九座山 趟过九十九条水 还有一朵玫瑰和一尾鲫鱼 鲫鱼是你的影子
你用诗句捕捉过松鼠和阳光 却从来没有和酒聊过天 你把一只白猫关在白天 用黑夜释放漆黑的欲望
该死的月光,从窗子伸进舌头舔睡者的脚步 有人跌倒在回家的路上 清泉在石上打着呼噜 你疾速游过一只手掌
2007.4.23
惜别
一小口叹息停顿。 一滴泪水落在树梢。 月亮死了,你在窗口睡去。 一只路灯微微喘气, 一只香蕉躺在胃中,往事渐渐腐烂。 特别是一个男人像一条溪水来到你身边, 又拐弯走下山去, 把你的命切成两半: 左边是北方,右边是南方。 几件脏衣服挂在白天, 阳光抱着婚礼。 但夜晚来得比昨天还快。 你的童年如一条凶恶的狗, 看守着水果、裙子、首饰和玩具 ——让我从天上下来,去劳动。 我脚底的泥碰伤了你的优雅。 你经常出走到商场,避开我闲云乱走的书房, 又一只钱包丢了,然后你踱过我的树林 ——那是些虚伪的树木,你要砍掉它们, 以及那些树菌。而我只想把自己当作一枚蘑菇, 趴在书籍的背上,跟它去流浪, 和一只鹤过着不切实际的生活。 我不忘攥你的手,而你去抓被子, 你累了,今天,累得像采蘑菇的农妇。
2007.4.27-28
仙潭组诗:一九零零至二零零零
一、但是水,水
帝国向南方倾斜 船只剥开苍白的天才之梦 黄昏黄了,走卒们忙于前程 一个事件就这样登陆上岸 让小镇和国家相关 绘画、故事、诗歌以及饮食 以帝王的名义推开了时间 而南昌街上一名妇人到河边洗衣 水波和昨天的事件一起走到对岸 邀请另一个女人沐浴口水 她们的面貌水一般干净 却像一盆脏水被国家泼掉
二、致沪上夫君
雪下大了,你的房间在缩小 你身边是否环绕着另一个女人 我去买菜,蔬菜们爬上价格的小楼 正如你高高挂在信纸的开头 听说又要革命 江山来了又走了 镇上失火,烧掉一半梦想 冬天树敌太多 你也成为我的敌人 多么想有人陪我去步云桥上走走 碰上一两个熟人,交换往事 ——让运河上的船声小些吧 我几乎听不到你敲打我的夜晚
三、大人们的事
爸爸和叔叔们端坐在广播里 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暴雨般的声音撞坏了我的水果 红旗掠夺了天空 犹如一行大雁飞出我的课本 叔叔被关起来 他的臂章忘在革命的墙外 妈妈拉着我在湖边捡鱼 更多的人在抽干的湖中争夺猎物 中国是个战场 那么多天上的美食啊 人们腹中空空 脑袋里飘扬着黎明走进中国
四、孩子们的事
从夏天的水里出来 阳光落满一地 蚕豆在火中游泳 一只白鹭走在唐诗的田埂上
一个没有工业的村庄在运河边打着瞌睡
田螺姑娘在家里做饭等我 我在小学教室里和小猫忙于钓鱼
葫芦娃们被困在煤油灯里 小青蛇舔一下电筒的光 跟着白娘子飞到西湖
一场大雪停在枕边 一个温暖的女孩穿着白衣服守住冬天 机器人要打仗了 恐龙将在下个世纪统治地球
五、从城市归来
你喜欢穿上凉鞋 把路折好塞进信封寄到天外 屁股和大地是好邻居 草从这家溜进那家
这个时候,一个三岁小女孩说着花朵的语言 让一棵藤蔓去咬停着的自行车 她的草帽压碎了河对岸的工厂 一阵风吹来,废气在她鼻翼改道
你去水里打捞田螺姑娘 再到运河里捡那行大雁南飞的影子
都市烂在电脑里 父母把晚饭推到时间之外,废话飘香
窗口,白鹭飞离越国的柳树 水稻从绿里滴了出来,一如童年
2007.5.2-5.10 2007.12.25改
备注:仙潭即家乡新市古镇之别名,在浙江德清县。
天仙子 ——为徐盈生日作 石头花开,春雷在窗外收缩 你递过一个笔记本 树木温暖,落下一些洁白的词 你举起相机,让我站在湖边 用光绑住了我
我就这样上路了 你把电话写在我手上 你拍拍城市的脑袋 让速度睡去
我数着冬天的雪 回到南方 让酒在街上熄灭 雨落在职业的门外 你趁着电话忙音飞走
现在,我相信了 相片会在颜色里逃跑 世界会慢慢破碎 搁浅在时间岸边的船只 背着你去流浪了 而我周游世界归来 路过你的村庄: 一只隐逸江南的蝾螈
我在故乡认识一名诗人 他走进我的房间,放下一阵风 就像你走出我的词语 把自己放进口袋
现在,我相信了 你把我带到天的外边 然后回到自己家里 把生活也领进家门
现在我相信了 永恒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你不小心落在人间的地方 不是把我叫醒的一两句话
2007.5.15
忆秦娥 ——书七夕后,示小溪
有些句子已经醉倒在江南 犹如哮喘趴在银河对岸 故国已被春水撇下 你终于走回山林 把脚印扔在城市公园 带走几只无辜的松鼠 以及它们皮毛里的岁月
你就以琴的步子走在鳜鱼背上 那几个病句在小镇酒馆里夜夜风流 你踏着词语的落叶步入深秋 那里,一批霜渗入你的肌肤 秋天跟在你身后 爱情泊在渡口 桨已被偷走
酒躲在酒楼上 把一个春天的夜晚关进稿纸 自己却被尘世铐在羞耻里 推来窗,怀抱月亮和女人 在人间吟咏 坐着破败的词句日益下沉 你停在温暖的树下 春天早已离去
2007.8.24 普吉岛
虞美人 ——示小溪,兼答小雅
夜半的虫声把我送入卧室 渐渐地,苏轼的尺牍与手机一起睡了 麦肯妮特紧紧拉住艺者的衣角 “那是天上的舞蹈,绿色的雪地” 东半球午夜的怀里躺着西方的清晨
我到处寻找食物,带着空空如也的胃 冰箱里,土豆和白菜坐在他乡 犹如犯错误的孩子,回想那一片菜地 ——蜜蜂、鲫鱼、胖虫子、 花衬衫姑娘和天上走过的飞机
你看看,八十年代就像一只早起的竹篮 美国饮料与前朝黄酒 拉着冰棍的小手,跑在大地上 (那里,我留下的秘密正在被下一代踩到) 电视里,北方农村窜出一只山鸡 紧接着是首脑们的西装和会议 比数学题还要陌生、难懂
然后时间流到我的门口 一个女人从露水里走来 披着桃花岛的落英 扭动着白蛇一样的身段 在夏日永昼的中午,造访我 鬓角的水草飘在东海的风里 胸口的白云就像西湖烟雨
这仿佛一本尚未翻译过来的小说 或是巴黎街道、杭州丝绸、 清晨醒来躺在身边的阳光 神话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省略号
我过早地与文字偷情 结果只学会了妄想 在泛黄的纸张里乘坐飞机 踩一下意大利的沙滩,再去西伯利亚挨冻 骑骑西藏的牦牛,沐浴大唐的春风 偷偷把美女接到新市
然后我自顾自去和老杜推敲格律,和李白喝酒 思考着如何把雷丝文胸、烟斗、性感的小屁股、 房价、事物的气味以及爱和孤独写进诗篇 把“她”忘在社会里
最后,我失败了 就像满脑子技巧的赌徒输在纸醉金迷的赌场 出门,我碰上一个女人 她犹如一块草原,清晰而温和 从西北来到江南,给我一鼻子的露水 还有牛羊、松鼠、湖泊、村庄以及冰雪
我只能坐着词语的出租车与她擦肩而过 ——想起来了,我酒喝多了 只剩下妄想,这边是鱼香茄子和青岛啤酒 那边是西西里烤肉和波尔多 我在夜间,一头扎入诗篇 谣言那是车祸,可是,修辞哄着我赶走了失眠
2007.8.25 普吉岛
浙北汽车客运总站 ——难以完成的片断,再答小雅
拭掉眼角过夜的词语以及进口语法 它们曾出入在旧杂志和贵妇沙龙 现在被我们的聊天折腾得一宿没睡 然后被挡在入口处,这不是我的所愿 可是,豆腐干和烤红薯先行占领了 语言的高地,方言冲锋陷阵 斩掉了曼德尔施塔姆与黄景仁 我仿佛闻到了安徽和四川
来的路上,西塞山、下菰城、霅溪 撩开文人的迷雾,迎面而来 在汽车尾气里,落实为中国存放在 湖州的事物,犹如上火的起夜者摸到水杯 把它们掖在口袋里,当作落网的精神偶像 习惯了五号字与宋体,就容易把自己 当作一个汉字,棱角分明, 但平静而睿智,站在某座野外的山丘上 与城市公交车和民工打一照面
我介意你偷取布罗茨基的意象 ——“双手捂成口号”,就像你劝我 “无须为历史负责”,但是,我像博客一样 从谎言开始,到梦幻结束,我厌恶了自己 此时,一群农民挤上中巴,犹如春天 流向长兴、武康或者桐乡,你说, 异邦压力能在优雅的汉语里一笔勾销么?
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出走到野外,虽然 未必会去和“历史”同居,我只想一不小心 说穿了“时代”,用被知识分子遗弃的闲言碎语。 最好是,集合最健康的汉语扶住生活, 它已经瘸了一条腿,因为便宜的“自由”
知识分子喜欢瞌睡、上书或者隐居, 午睡、看报纸、斩首、踢开五斗米 让他们(我们?)成名了?蹲在 文学史一角,抢夺下一代男人的老婆 然后让男人穷老于种满菊花的诗篇 或是放浪于山水小品和公安派书信? 一声老女人的咳嗽正在候车大厅响起, 有谁会去写写21世纪的皱纹,和一句脏话?
终于没有找到一只垃圾箱来处置 吃完豆腐干的尼龙袋子,伊果睡梦中的电话 则到达了她要的听者——在湖州继续当一名客人 喝茶、逛街、斗酒、炫耀稀有的诗集 ——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我不会因为 上海北京学者们舶来的概念,去毁坏生活的器皿 相反,我愿意盛下道听途说的梦想,以及 有口无心的传奇,吵杂的大厅,做梦的国家 所以,我摸了摸口袋里去新市的车票 上车了,和农民、教师、工人、记者、学生一起 可这首诗再也不能写完,“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
2007.9.5-9.8 普吉岛
失散多年后,见范科一QQ留言,狂喜,凌晨赋得此诗
你来到这世上,为了向我证明 奇迹是存在的,我忘了自己的同学, 她用信笺把我出卖给你,然后消失在 社会里。多少年了,我看到那么多生命 沉默下去,用商业街和办公楼让祖国 继续存在。而你,对自己的家事讳莫如深, 直到我决定把记忆绑在一个镇上,去北方 寻找你所说的剡溪——自古剡溪出强盗, 是的,正是你偷走了我在德清的生活, 我只会从撕裂的信封口探视人类, 那时候,心甘情愿地被幻想哄着, 我找到的女人浑身蓝色,就像天空。 你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返回故乡, 总是打开木头柜子,一再被你的笔迹 掳掠,就像宋徽宗被带到北方,然后 和梦再也不会降临,你和另外一个女人 一起消失在信纸右下角。我抬起头, 看到的不是啼血的梅花,也不是市场经济, 而是唐代帝都一些步履蹒跚的诗人, 他们曾经想从时间中挽救一个王朝,而我 竟然用诗毁掉了下半辈子——不可饶恕的 幻想让我失眠,然后怪罪于人们。 你是知道的,现在我还在失眠,我只是 60亿人类中醒着的酒,可你来了, 我就要走向清晨,犹如一只逢雨的蛙, 开始用汉语做诗。这诗和你有关, 也和其他你不认识的人有关。我希望你 永远住在我的诗里,就像当年你一直 乘着信封而来。我把 这个夜晚献给你, 你别再走丢了,幻想里长大的孩子 只能在幻想里走路,而你是很好的伙伴。
2007.9.25 凌晨四点,时大雨。普吉岛
为小雅生日作,兼怀湖州
雨突如其来,落入声音内部 我闪回江南,避进普通的一天 诗句在蜜橘和鸥鹭间筑巢 你早已叩门进入欧洲 而身体逗留在苕霅之间 一间漆暗的书斋趟过子夜 你去临摹明清笔记的墨色 只为一生写一首完美的诗作 你每日进行无数的大师素描 仿佛只有吐气若兰的词语才能让你入睡
你熟悉赵孟睢⒅苊堋⒈钡旱睦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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