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飞廉诗选(第二辑)

1、童年纪事(组诗)
2、在人间(组诗)
3、我的父亲母亲(组诗)
4、西屋里的棺材
5、记梦
6、父子
7、写给远在乡下的笑笑
8、乡下小女孩
9、这样的夜晚
10、五月的一个傍晚


1、童年纪事(组诗)

乡村电影

醒来,我看见了小坟
月亮下闪着光
环顾四周,我认出了那座石板小桥
于是意识到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河边,正放映一场露天电影
两支我分不出好坏的军队在打仗
看着看着我倚着它睡着了。我和小坟
都如此的小,村民散开的时候
或许没有人注意到

 

早行

漫长的冬夜,一次次醒来:
1987年,我读小学三年级
开始上早自习;蒙着油布的窗子
是我们这些乡村孩子的钟表

窗子发白,我拉开房门
一夜,院子落满了大雪
踩着不知谁的脚印
路上,我细心避开石井
桥上的破洞
校园紧闭,空无一人

另外一些时候
是月光
照亮了我们的窗子
四周寂静,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

 

睡在林间的孩子们

扫去白天的土棋子
凉席摊开,我们睡进小树林:
有些继续黄昏时的游戏
受了委屈,有些从头数起
昨晚数过的星星
有些头枕树根,有些半夜爬起
迷迷糊糊走进林边的坟丛
天亮醒来,一些孩子
发现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
另外一些想不起,是谁
将自己盖的被单换成了被子

 

早起割麦

满天的寒星,寥落,高远
麦田里,看不清这个时节
常见的蓝色小花朵
远处,公鸡打鸣了第四遍
五口人排成一行
像分享多年后父亲的生日蛋糕
手执细小的锯齿镰刀,三弟
时常落在后面,另外的一个及时
接应。这样,一家人
总是排成一行,直到太阳染红
我们布满黑色麦锈的脸庞

 

三兄弟,二十年前

阴历九月的下午
田野空旷,落日浑圆
躺在松软的土地上
大哥讲着古代侠客的故事
听得入了迷,三弟几个月前
还不会爬树
每天盼着风吹落青枣
只有我摘着棉花,一把接着一把
将黑暗撒向竹篮,撒向前方的坟地

 

回家的路上

庙会散了,我坐上父亲的肩头
虫蛀的黑甘蔗,多么香甜
被我们这些穷人的孩子
反复咀嚼。时常地
他把我举过新栽的桐树苗
而我将碎渣吐到他的帽沿上
于是,回家的小路
断断续续,像是落了一场小雪

 

粗瓷大碗

母亲盛饭总是由它开始
堆满像座小山
父亲不在,哥哥就端起所有
碗中最大的这个
瓷,落光了,底座也掉了
母亲拿它去喂猫
接下来,我用钉子穿了洞
教女儿养花

 

冬至的晚上

红漆的桌子摆在正中
一把香火,两只燃烧的红蜡烛
桌子周围,老祖母堆好
几个月前开始折叠的
金色纸元宝
孙子一根火柴将它们点着
父亲面向火堆合掌
母亲把灰烬倒入垃圾桶
接着,我们吃
祖先吃剩下来的饭菜

 

高粱饼子

多年之后,我们在她的坟头
栽满了树木。当时
顾不上看一眼送饼的恩人
三兄弟,为了小而冰冷的高粱饼子
进行着一场泪与笑的战争
这些微乎其微的东西
母亲对它们总是期望太高:
又黑又硬的饼子
并不能止住我们第二天的饥饿
却每每治愈了我今天的贫穷

 

第一次远行

——给 余西

也许给我看病,也许去看望姑祖母
大人焦虑的语气,一定出了大事
躺在架子车上,天很晚了
我看不清身边的弟弟
有一阵子,他在数星星

无尽的杨树,岔路口如此相似
让我困倦。听见大人喊
“到了到了——”
柏油马路却依旧在后退

那个晚上应该到达了五十里外的周口
醒来,我应该见到了医院
或者远嫁的姑祖母

2003年12月


2、在人间(组诗)


序:旧鞋子

春天来了,城的深处
突现了一树树的花
慢下来去听,总能听到
好听的鸟的歌声
太阳升起
照着一只旧鞋子
这是一只手工缝制的鞋子
一半融进了土里
但愿闪光的另一半,也早日化作泥土

 

折尺

我至今不知
木匠的暗黄色折尺
派什么用场
它渲染了我童年的神秘
记起它,因为儿时我常常
把它做成去外婆家路的样子
放几只蚂蚁,看谁能像我
尽管追几回花翅膀的鸟
采几枚紫红的小浆果
桥上也不忘耍一阵想象中的水
田野、村落之间迂回而不迷路
总能在太阳正南之前赶到

 

桑树

进了村,老远就望见那棵桑树
因火柴盒与压岁钱的诱惑
总被我忽略的大桑树
夏天,它有着怎样的蝉鸣
冬天,它落不落叶
它何年消失,成了一团青雾
仿佛古老的一颗星,罩在
我运命的上空。如今
当我来到陌生的城市
晕头转向,我便停下来去想
从它开始的那条巷子永远指向南方

 

院子的两棵树

阳光铺满小小的庭院
照亮了两棵树
椿树很大很大,要跑到很远
才能看清它的头发
但我过于纤弱和羞怯了
每天在它脚下
看红黑蚂蚁之间的征伐
浅浅的水池边,是
一棵歪枣树,近邻的阴影下
每年只是花开花落
直到有天突然结满了青果
坠弯的一枝探到了我的窗外

 

屋子

从庭院进入堂屋
地势陡然一落
眼前一片黑暗与湿冷
那适应的过程
到了今天,变得无限漫长
外公用火柴盒制成的音乐匣子
演奏的究竟什么声音
外婆的旧箱子有些什么宝贝
一次次满足了我童年的好奇心
逐岁月日益变得神秘

 

外公

一个长着花白胡子
帮着别人取笑我的瘦长老人
死后很多年
依旧在我梦里散步
钓鱼,晒红薯干,谁的
哭声把我唤醒
回乡离乡路过他的小坟
每次车速都突然加快
我至今没有看清
他坟上的土成了什么颜色

 

外婆

她不是没有名字
那些人永远将它带走了
而我无法在一首短诗里
复活她的任何一个细节:
有谁看见这年近九旬的老人
思念儿子的涟涟泪水
她也有她的童年:
躲在窗下叽喳
被塾师揪住了细小的辫子
这种往事比外公的死
更让我确信
有一天,我也将老去
带走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故事

2003年3月


3、我的父亲母亲(组诗)

父亲在雨夜

我清楚记得,那个清晨
之前,落了一夜雨
低矮的墙外
是我曾祖父马夫的后代
开的一大片菜园,多少次
我们趴在土墙边张望
那是个饥饿的夏天
昏黄的油灯下
我们吞咽着母亲的
一千零一夜入眠
我的父亲
乡村奥林匹斯山上
这庄严的神,可能在那个夜晚
跳进了菜园,雨水冲去了他的脚印


1985年,父亲

后来他解释,听到了牛的叫声
他去给牛添草
那是一个暑天的中午
我们在院子里玩玻璃球
牛刚卖掉,院子开阔
直射的太阳,在一次次回忆里
即将落下,那巨响也变得温柔
响声中,父亲趔趄着跑出
牛屋塌了,他的头上流着血
几天后,他细心地挑选完好的木头
他的第一个孙子
就在这些木头盖成的房子里出生


父亲从乡下来

雪停了。院子里落下
几只麻雀,神态庄严
步履沉稳,多像我的父亲
一早,父亲来秣陵镇
探看我的孩子
这可爱的孩子
为他拿了两次橘子
把香烟塞进他粗糙的手里
天黑了,又要闹着跟他回去
父亲他一定是老了
他把两个月不见的孙女抱了又抱
流下了那么多的眼泪


在麦田睡着的父亲

三个偷懒的儿子
长大自然懂得粮食的珍贵
他宁愿一辈子这样割下去
一种极度的困倦陡然袭过来
他放下镰刀。他说
看见了我的祖父
蹲在石磙上
这些年它一直嵌在猪圈的围墙里
看见他愁容满面,叨唠着
没钱过节
想到他在世的最后五年
拒绝同自己这个长子说话
想到在那边他还是艰难
母亲说,我的父亲
他俯在坟上
大哭了一场


母亲

她们的笑声,令村庄风调雨顺
孩子茁壮成长

她们把一个传说人物的经历
描述得千姿百态
却避不开那相同的结局

我的母亲也一直是快乐的
直到那些陌生的女子
出现,一个接着一个,把我们带走


那年,母亲39岁

夜深了,月光照在镰刀上
她哀痛的声息停歇很久了
蹑手蹑脚,我挪到她的床头
伸出小小的苍白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我欣喜地
流下了眼泪

那一年,我经受了
多少惊吓和磨难
别人太远
我们这些亲人
只好彼此折磨着,浑然不觉


讲故事的母亲

搬离了老宅,苹果树枯死了
她反复讲述古代的二十四孝子
讲述她与姑婆之间的积怨

有一回,讲到我站在
老宅的高岗上
照看我的祖母打瞌睡
一群狗呼啸而过

讲着讲着,她落下了眼泪
一次次让我在院子里走路
说我有点瘸,是的,她说我有点瘸
当天晚上,我把那个
喜欢上铁道工小女儿的我
推进了村边的小河


2004年1月


4、西屋里的棺材

——和张永伟《姑婆棺》

我很小的时候
它已在空荡荡的西屋
散发着枣木特有的香气
刷上了一层漆
加重了我的恐惧
一场急病,外祖父蜷缩着
睡到了这只为她而定做的棺材
多病的外祖母,依旧用长寿
来贮存我的那些美好不过的东西
最终她将离去
这会让我的死变的轻盈:
她将重新年轻
在地下的某个村口
等我,和我满篮子的礼物

2004-1-14


5、记梦

我怎样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荒凉不见人烟的地方
我何以认定这是家乡的田野
这空旷的黑白班驳的田野
是因为对面骑来了小学校长吗
是因为他蓝色的中山装吗
他是离开家喝酒,还是
喝醉了回家
是因为我的外祖父坐在塘边吗
下雪天,他在这里做什么
我向他问路,为什么他只是微笑
突然我想起他死去二十年了

2005-6-10


6、父子

锄禾归来,我走在前面
手交替着,眼前搭起凉棚
父亲吸着黑烟,头颅闪闪发光

瓜田里,跳荡着黄色小火苗
祖先的坟茔
拥挤得仅容得下几只蝴蝶

不愿与儿子单独相处
他倚着一棵楝树坐下,续上的烟
仿佛身上最后燃烧的树枝

这过早年迈的人,忠实地延续着
多年来的习惯:劳作之后的饭前
他总要抽个痛快

几只麻雀落下
惊飞了一树鸣蝉

2003/6/25


7、写给远在乡下的笑笑

笑笑,这段日子
乡下的蝉一定多起来了
芝麻开花,蜻蜓和燕子
歇在架满黄瓜的树枝上
青草将很快淹没旱沟里你的小羊
夜夜雨声蛙声,蟋蟀的鸣琴
响亮起来了。早早醒来
你还能听到小鱼快乐的跳水
一次次,大树下你和伙伴
预演你们未知的命运
笑笑,当年我和你同样着迷于
这些古老的游戏呀
多少轮回过去了
这些景象,这些声音
它们走过了多远的路途
在今晚,星光一样来到我的身边

2005-7-15


8、乡下小女孩
 
——为笑笑而作

学着小羊鸣叫,你爬出温暖的被窝
哥哥姐姐在远方,外婆厨房烧火
两岁不到的你,来到杂色羊群
捡起落叶,轻轻咀嚼

这些冬天的清晨,它们绕着院子的
树木,不停走动,把你唤醒
你的头发,一半,是春天的青草

春天,短暂的春天
很快,你将习惯喊这个陌生人父亲
很快,你将成为城里
花花绿绿糖果中的一颗

太小了,你最早的记忆
不会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多年之后,偶然听到的一些声音
你不会明白,为什么如此令你感动

2004-3-25


9、这样的夜晚

我们把木板床搬出瓜棚
并排放在青草过膝的小路上
坐下来,满天星斗了
远处孩子的嬉闹和狗吠渐渐停下来了
村庄沉入了夜的沼泽
四周,蟋蟀的鸣叫,像一场小雨
他们中先死的那个,还在
讲着聊斋的鬼狐故事
风吹过玉米,像无数双手暗处
搅动野塘的水;而我最喜欢
听另一个讲男欢女爱的荒唐事
我把其中的一些情节
带进了多年以后的旧梦
迷迷糊糊醒转
见他们都沉默了,半躺着吸烟
下床来,一脚踏在草上
沾满了露水

2005-7-22


10、五月的一个傍晚

向北走,麦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俯下身子,我看到数不清的泛黄的麦杆
止血的小蓝花,和兔子爱吃的酸酸草
蹲下来,我听到风吹麦穗的声响
听到土蛙在深处鸣叫
听到母亲唤我
抬头,看见一家人
彼此已隔的很远,村子也远远地
离开了我们,太阳不知何时落下去了
这一群麻雀大小的雏鸡
还迷失在夜幕下越来越开阔的麦田里
没有被我们找到

2005-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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