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孙文波2004年诗选

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本命年歌谣

红色可以避灾祛祸,
这是人民说的。
今年,你们要我使劲红。
其实,我可以不这样;
身在红色中国,我从小就浸泡在红色中。
那些红色的思想早已在我的大脑中扎根,
那些红旗仍然在我的身体内飞舞。
哦!我会说红色语言么?那可是太多了。
当你们说:“你还需要再红一点”。
我要说:够了、够了、够了。
我要告诉你们,我早已红得像
熟透的柿子,红得像西瓜的瓤。
更主要的,我早已红得像党章红得像宪法。
我还要什么红裤衩、红裤带、红护身符?
没有它们,我已经红得过火!
再红、再红,你们看见我时,
还能不像看见红色的妖怪?


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

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
我不想说,我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
偶然碰上文革;偶然中学没有毕业;
偶然下放到农村;偶然在军队服役;
偶然在工厂当工人;偶然成为诗人。
我怎么能说,我真的是偶然出生在成都,
又在三十几岁时偶然来到北京,
偶然在上苑修建了房子。
甚至我结婚也是偶然,成为父亲也是偶然。
如果真是那么多的偶然使我成为我,
我就可能在不同的偶然中成为另一个我。
譬如我偶然因为有病没有下乡;
偶然因为没有下乡成为找不到工作的人;
偶然因为没有工作成为游荡在社会上的人;
偶然因为游荡在社会上成为骗吃骗喝的人;
偶然因为骗吃骗喝成为进监狱的人。
而我愿意这样的我是我吗?
我怀疑——当我成为另一个我,
世界就不是今天我见到的世界,
那些活着的人也不是现在的模样,
他们也许穿着另外的衣裳,
走在另一种模样的街道上,
用另外的语言谈论着见到的一切。


冬日登黄山有感

石梯向上伸进云中;
更深的寒冷。千百年来,
所有的赞颂都因此说出。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
写出的是我们的卑微。
尤其是当我们终于站在山巅,
看见更高的山在远方,
在一片不可能到达的苍茫中。
内心的惶惑应该是对渺小的惶惑。
因此攀登不是征服不是占有,
只是一次向虚无的行进。
而进入我们眼睛的,
哪怕是挺拔的树、奇诡的岩石,
或者飞翔的鸟群,都成为注释,
说明万物就是万物,
从来只属于它们自己。
我们爱它们只是枉然。


西湖苏堤纪事

仔细阅读。也没有从它里面
读出我的欢愉。我只好慢走,
东张西望,把远山近水看了又看。
一阵风吹起的涟漪,像老人发皱的皮肤。
我想起这里的确是古老的风景,
我们先辈的爱让它成为这个模样。
我喜欢这个模样?在长堤中段,
一棵云状的香樟树旁,面对
水面上露出的几个坛尖,我停下脚步。
很多人赞叹过它们。我晓得我不会加入赞叹的行列。
在今天的年龄,我已经对很多事物失去赞叹的热情。
也许我应该二十年前来到这里,那时
年轻的激情、少见多怪的稚气会使我不一样。
现在,对于我哪里都不是风景,
包括那座传说中非常神秘的塔。
站在这里远远地看它耸立在对面山上,
被光笼罩。我甚至没有走近它的愿望。
也没有感到如果它真有无边的佛法,
对它表示虔敬会得到某种护佑。
我需要护佑?也许需要。但肯定不是来自它。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奉神秘主义,
对看不见的事物总是以怀疑态度对待。
我有太多的怀疑揣在心中。
我真得怀疑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修长堤。
那个通判,他虽然是伟大人物,
我崇敬他却不喜欢他对湖分割。
我喜欢广阔而非精致,粗犷而非细腻。
太复杂了,这南方画卷,这女人。


反风景

沉着,但不沉重。一首诗
开始它的长途旅行:坐着汽车,
高速公路上它没有看见风景;
一切像闪电,来得眩目又猛然消失。
只有在次一等的公路上,
因为不断减速:会车、让人,
主要是穿过集市,它看见了很多。
在一个小镇上它还停下来,
进饭馆吃风味菜。这些虽然算不上风景,
不过使它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事:
汉语的祖国如今村镇密集,到处都是人。
这成为它灵感的来源。在旅行的终途,
它明白了一首诗的成形并不需要复杂的像高等数学,
只要记下见到的就行。
一首诗,当它结束漫长旅行,
在电脑字库中寻找词汇,
它说:出来吧!相互模仿的小城市,
丑陋而没有布局的小楼房,
都出来了,像赶往剧院的看客。


抒情之诗

节奏节奏,轰轰隆隆的声音
响起,就像一辆车追一辆车,
也像形容词被删出下一首诗。
下一首诗,是还在虚无中的诗,
下一首诗,是“不”的诗;
它不房子不汽车、不女人不香槟。
写到这里,不要说我瞧不起女人。
写到这里,我愿意离题万里。
(我要在离题万里时看见祖国;
它是风花雪月、也是酒肉至上的祖国。
谁在这样的祖国如鱼得水,
谁又像一棵向日葵遭到雷击?)
虽然离题万里可能是心里有病。
我承认我是有病的人;有病的人
也是抒情的人;抒情的人胸中有风云。
风云大,天地为之变色;风云小,
心中也有涟漪——我的胸中是
大风云。这样的风云使我看见
诗歌从政治经济学中像火箭一样窜出,
看见诗歌从美学中被撵到地狱十八层。


巴勒斯坦之痒

某 X,你不是张三也非李四,
你是我眼中的镜像:走在路上,
你正在远行,到巴勒斯坦去。
巴勒斯坦,我知道多少?多事的土地。
你为什么去;信仰、理想,或好奇?
但是,遥远的路你会碰上什么我不能确定,
写作和生活,不能确定的事多如世界上的枪炮。
就像我不知你为什么出现在眼前;
因为电视新闻,还是历史记述
——关于历史我们了解什么——
摩西出走,犹大背叛,罗马总督的暴戾,
它们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的缘由?
有人说一切皆命运,一切皆天定。
某 X,这样的说法总是有理。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
当我在电脑前敲打这首诗,心中突然涌出悲伤;
巴勒斯坦,就像地球上的一块伤疤,
巴勒斯坦,就像人类的神经官能症。
某 X,你走向她,让我感到你
不是走向鲜花山谷,不是走向永生
的天堂,不是……走向……生。


“自由”是一个孤独的词

对你的记忆就是对孤独的记忆;
一个词游走在我大脑的山峦上,
爬过陡峭山崖,下到阴冷沟壑,
就像一只被饥饿折磨的母豹,
仍然动作敏捷而来去无影地行走。
一个词告诉我:它不希望消失在虚无中,
就像从来不存在。它要我看见它,要我追踪它,
要我像猎人一样,把它从记忆中
找出并大声说出它。可是我却不知道
把它安放在哪里。一个词啊!难道我能够把你
安放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甚至不是我的世界,
是政客的世界、商人的世界。我走在
这个世界就像走在刀尖上,走在迷宫里。
它的确是迷宫。当我看见无论电视还是报纸
都在教育人买卖的法则,当我看见
无论老年人、青年人都在说
有钱就有幸福,有钱就有尊严。
我真得感到巨大的迷宫正敞开大门。
我并不愿意走进去。我宁愿
面对一朵花、一只鸟、一颗星;我宁愿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宁愿你……失踪。


新闻联播

我看见的不想看见,
是他们要我看见;
他们的眼睛帮我看世界,
我看他们看过的。
现实之一种是:他们的内心
如果阴暗,我就看见光明;
他们的内心光明,我看见的就是阴暗。
如此二分法决定了世界不是我看见的
世界,他们看见的世界才是世界。
如果我想要看见真世界,
我看见的就是想象的世界。
或者我虚构世界,可那是困难的。
想象可以是智慧也可能是臆病。
当我通过想象
看见一个美好的地方,
把它描绘成花园,描绘成天堂,
也许它只是乌有乡。


哀马骅

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潜行的人;
你不是我们正在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哪个人是你?
你告诉我们:我是我是的那个人。
你是你是的那个人,正走着你走着的路。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桃花灿烂,桃花一定灿烂。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雪山洁白,雪山一定洁白。
如果你说你时刻都在喝酒,酒香一定四溢。
因为,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里潜行的人;
因为,你不是我们正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大连行


1
沿途风景只有一个调子:新。
新到夸张程度。被现代机器
挖去半壁的山偶尔闯进眼睑,
制造的竟是惊喜。这太不正常了。
反思,发现有毁灭论的想法冒头,
赶快打住, 虚构出一个乐园:
毕竟这是在咱们自己地盘上,
不能总把它纳入国家比较学的范畴。

2
大有大不是。小有小好处。
虽然建筑雷同已使眼睛疲劳,
还是把赞美挂在了嘴边:嘿!
主人殷勤,平生第一次大吃海鲜。
生物多样性说明人确是“万物之灵”。
何况一切免费,买单之人
又是豪爽的富翁,
哈哈哈的笑声化解了坐车之累。

3
那么海呢?此刻沉寂,
此刻塑料布一样闪着光。
这是指我登高眺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倒是政府有办法,用水泥做木船,
让鲨鱼和白鲸从山壁中冲出。
而这些都与认识论相关,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远观近琢磨,
二十年时间一切都花费于此。

4
历史的耻辱却彰显得很;
一座监狱仍然井井有条,
置身其中,“残酷”二字压在心上。
狗日的外族人板眼还真是多,
把刑具美学化,人当试验品。
可是,遗忘来得太他妈快了,
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好像历史从来都是虚构大于真实。

5
我因此虚构自己:坐着车
转悠在起浮如波浪的街道上,
把街景看了,甚至看到
如织的游人与企鹅比健美。
看到了白鳍豚和海豹在头顶悠游。
这是硬道理。更硬的道理是什么?
如果风是咸的,人就是淡的;
如果海是美的,人就是丑的。

6
当然还有更丑的:旧官员
看不惯新事物,聚会中发劳骚。
搞得主人脸上挂不住。还不如
说说他制造乌龟,虽然假,却形象。
引来一群人感叹:天生之物
已缺,我们虽身逢文明遍地开花时,
却不如动物自由。我们
可以杀死乌龟,又神话它们。

7
神话也是扯蛋话。亏他们
想得出来,斥巨资造假树,
还说是让航海者回来不迷路。
真的不迷路?万仞绝壁
说尽虚幻。他们不如鸥鸟实在,
鸥鸟把海看作粮仓。多少年了,
多少事物沉没在海底?
鸥鸟还在飞;越过我们的想象力。

8
我不得不回望内陆:人海
湮没大地。我的家附近,
三年前的湖如今成为草场;
放羊人的聚宝盆。我散步散出歧义
——放弃散步。不考虑来世之事。
未来,如果是困境,属于未来人。
得过且过的哲学,让我对丑
习以为常。审丑也是学问,也需要。

9
真是太需要了。就像有人
修庙有人诵经;有人见水畏惧
有人见山心虚。我非仁人,
也不是智者。在外转悠是为了回去。
到来与离开都是时间中的事。
而大海!大海,不是风景。
人怎么可以与海洋对话?
哪怕心有潮汐。我来,实际早已退避。


告别之诗

我对一些事物丧失兴趣。
眼前的风景:静之湖、桃峪口。
曾几何时,我散步在这些地方,
被它们的美搞得心如蔷薇。
那时我喜欢走在树林中,踩着落叶;
喜欢听脚下发出的细碎声音;
喜欢看无名的小虫
在草丛中蹦来蹦去。
我仍在散步,却是为散步而散步,功利地散步。
季节的变化再也打动不了我。
相反,总是引得我胡思乱想;
树,墓碑;水,尸布;路,绞索。
有一次,我在林中碰到一只肮脏的狗,
它与我对视几分钟后转身离开,
让我觉得它像一个哲学家。


废佚之诗三章


    1
把词语搞得不像词语,
搞得像一群陷入妄想的小妾,
或不只是妄想,还有对长者的僭越。
说……不仅仅是害怕消失,
还担心不说会化为蟾蜍,
只有在别人梦里才出现一小会儿
——他们醒来已经忘记;
忘记使人悲伤。记忆又带来痛苦。
就像喜欢海洋的人实际远离海洋,
不可能深入它——不可能的事
还在做——这是人的宿命。
每天我们看见的,如果归结为一个词,
这个词是:毁灭。但我以为谈论毁灭
是为了不被毁灭。就像谈论风景
是因为风景已经……消失。

    2
他把自己变成别人,
然后面对屏幕说话。不是说话,
是手指移动,手在说话。
谁在听?谁在看他说话?
他想象同城的另一边有人在听和看,
在千里之外也是这样,还有更远的,
可能远出了国界。
这是真的。那看和听的人,
此时正在想他的模样,
眼前变幻一个个面孔:年青男女。
到末了,看和听的人
也把自己变成了别人,
与他开始对话。世界因此增加
很多人,变得更加拥挤。

    3
又打起来,这一次是内讧,
关于权利的分配,一派说
不公,另一派说怎么不公。
入侵者也就是解放者看着他们打,
自己的头早已大了。
到后来又要出马摆平,却摆不平。
可怜的是殃及无辜,本以为可以
发小财,乱中取胜,不料自己成为砝码,
放在讨价还价的场面上,连性命也有虞。
这是怎样的一种现实啊!
我远在万里之外也感到空气紧张,
好像这打是打在我的身体内,
这会儿它成为战场:左边是几座山
有重兵,右边是一座城,早已空的
比空城计还要空。人类历史
也是我的历史。也不是我的历史。
让我厌倦。这些事啊!
让我看着看着魂游八极。


即兴诗

这个夜晚落在台阶上的雨,
我决定写它时,已经停止。
我一生已经历过多少场雨?
中学时,送同学去车站,
突然大雨倾盆,淋透了我的新衣裳。
(我们早已中断联系)他去了阿根廷。
这没有关系!生活的电影仍冗长放映。
我不把这种事情看得很重要。
我从不把一场雨看作重要的
(我经历过一连下了三十几天的雨)。
现在夜色深重如漆,我不希望
雨声带来对消失的岁月的回忆
——如果庞大的军队像雨突然
来临,队伍前进,大地微微震动,
可能令我激动。那是我控制
不了的:那些坦克那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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