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孙文波2003年诗选

大声音

三月的天空中出现飞行器,
尖锐的声音在大地上刻下痕迹。
这些你看不见。看不见也没关系。
听见就可以——事物隐密,
说明了它非正义。那些在街上
喊口号的人他们的努力多绝望,
只是把混乱的世界搞得更混乱:
表面的兴奋——我们只了解表面问题。
真正的问题从来都穿着隐身衣。
谁死了,谁活着,谁不死也不算活,
说上一千遍仍不是事实。我们听。
我们在听时心收紧——天空中的飞行器
并不理我们。它云里穿,与上帝比速度,
制造的火焰是壮丽的反火焰,
它使文明不文明,道德不道德。
我们只能庆幸它没有飞到自己头顶。


战争之诗

猫尖细的叫声使我开始一天。
这是被中断的梦:我在梦中
走在混乱的巴格达废墟,
在那里寻找失去的亲人。它太离谱,
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在北京的家里,
在这儿我是无所事事的游离社会者,
成天沉浸在遥远的书籍中,
譬如一位波兰人打开心扉,
向我诉说中欧的风景,战火弥漫的风景,
这些让我像灵魂出窍的梦游家,
对身边发生的事视而不见。
不是在闹“非典”吗?人心惶惶,
不知灾祸何时降临头上。可我没有感觉。
我最多通过电视关心事情发展到哪一步,
猜测纷繁的消息中有多少谎言。
我几乎可以说自己是怀疑主义者,
不单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
我怀疑自己有无数个身体同时
在这个世界上,躺在床上的是一个,
走在巴格达废墟的是另一个。


国家呵国家

我的母亲喜欢坐在家里,
拿出存折算可能得到的利息。
但是,今年春节她告诉我,
国家的政策改变,她一下子亏了一大截。
我的母亲说:国家变来变去,
就像街上的小商贩。她
觉得很不理解。国家的事
我也不明白。我告诉她不要生气。
谁能对国家生气呢?一国之臣民,
生杀大权都握在国家手里,
何况存折利息。我的母亲同意我的说法,
仍然疑虑重重,她不想再把钱存进银行,
又害怕放在家里不保险。
我的母亲说:有点钱也是麻烦事。
我没有钱。我没有这样的麻烦事。


今年春天

……新疾病来临;一个变体,
像皇冠戴在不少人头上;新皇冠不是
带来新权利,是请人入地狱。
谁愿意?人人避之不及又不知怎么避。
戴口罩成为街上风景;真是新年头碰上新问题
……想要的东西没有来,不想要的大流行。
空气中生出铁丝网。整个国家浸泡在药水里。
连信仰也成为问题;你信仰因此你虚无。
你虚无因此你吃药。当你不虚无,你就是超人:
天有天意,你要战胜天意。
你牛逼。你不牛逼,没有病找你,你也咳。
你的怀疑主义已撑破温度计。
你什么都不信。把柳絮也看作敌人。


答友人

繁文缛节。我们的国家有礼,
人与人见面如上楼梯。
我不知道自己能登上第几级。
已经十几年,我把自己放在制度之外,
不敢说闲云野鹤也敢说身轻如叶,
我真是随风飘啊!东风吹,
我向西;南风吹,我向北。
但不能说我没有根基,我的根基在文字中,
听命于时间的安排——时间,
我把它看作一间屋子;徜徉其中返还往来。
如果我告诉你们,我曾经到过殷商和汉唐;
首阳山下我做过一名歌者,
蜀栈道上我种过苍苍松柏,
我也在榆林镇北台眺望草原狼烟,
长安酒肆中酩酊大醉夜卧街市。
这些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也没要你们相信。
今天,我在这儿,住在名叫上苑的村子里,
我知道我已经懂得了文字之礼:
它是煌煌王道,也是奇异幻景。
它告诉我,世界上歧路万千,
每一条都可通向灵境。那么
我在这里,也就是不在这里;
或许我已经是你们;不管你们是在
成都北京,不管你们说话还是缄默。


生日纪事

今天上午,在我家院内通道上,
一只蜘蛛织出网搭在葡萄架顶。
我花了一个小时站在通道上观察它。
我想看看它怎样把网织成网。
我发现到一些过去没有注意的细节:
它在已织好的部分爬来爬去;
有时就像打秋千,一荡就到了另一边;
有时像运动员,一眨眼已跑到另一处。
看得出来它非常勤奋,像劳动模范。
(这让我惊奇)。我还看到有蚊子
被它的网粘住。这时候,它总像
跳舞似的冲过去吃蚊子——网是它捕食的工具。
(它费了大力气)。这使我想起少年时,
我用竹竿把蜘蛛网搅坏,用它来粘蜻蜓。
那时候,我是一个邻居公认的顽童。
这一次,我的顽童心又被唤起,
在观看得有些厌倦时我用蔷薇带刺的藤,
把它的网搅掉,看着蜘蛛在那一刻惊慌地逃跑,
我有些暗暗得意。觉得像做了一回蜘蛛的上帝。


这只鸟(一首四种写法的诗)

    1
……这只鸟又来了。这只鸟,
去年前年来过我家院内的树上,
它拼命地叫啊!把夜晚搞得很不安静。
它完全是嗓子里有一个木匠,
拉着干燥的锯子:它锯啊锯!
声音冲进我的睡眠,冲进我的身体;
一会在脑袋里,一会儿又跑到
腑腔内,有时候,甚至到了小腿上。
它让我躺在床上犹如躺在刑具上
(它给我灌辣椒水,上老虎凳)。我太恼火了。
我关窗:不行。我在耳朵里塞棉花:
也不行。我不得不想:这是只什么鸟啊!
我怀疑它就是索命的夜游神。
或者它是我前世仇人(我前世怎会有仇人)。
一直到天亮我都在想这个——唉,
这只鸟又来了。这只鸟(它是个鸟吗)
我觉得它就是钩子把我挂在树上;
用声音在我身上钉窟窿;它要让我成为筛子。

    2
……这只鸟又来了。这只鸟,
当我再次走进黑暗笼罩的院子,
向上仰望,想看见它,我见到的
只是树叶的浓荫——它隐藏在里面。 
它只是用叫声告诉我,它来了,
它神秘地来了——一年又一年,
它总是在这个季节来到我的院里,
它刺耳的叫声就像钉子划夜幕
的厚玻璃。一只小小的鸟,它
成为黑夜的统治者——它站在那里,
高高在上的树顶;当它不顾一切地叫,
它就是唯一的——我向树上
拼命掷石头,发出驱赶的吆喝,
它不理我。它叫啊叫。它的叫
是呼唤,是宣告吗?也许它的确在呼唤,
也许它的确在宣告,但是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它来了;我只知道安静的夜晚
因为它的来临消失——这只鸟……这只鸟啊!

    3
……这只鸟又来了。这只鸟,
它不是夜莺,也不是麻雀。
它的声音不婉啭也不像切切絮语。
它不是在制造音乐,让我
以为身处仙境,可以飘然入睡,
恍如有什么把我抬起来在云中游荡。
没这样的好事。它的叫声是哭泣,
是诅咒,是抱怨;它好像在不停
述说不幸。它的不幸是什么?
是孤独是寂寞吗——它独自来到我的院子,
独自站在树梢,扯开嗓子叫啊叫!
它把我的心都叫成了旧社会,
叫成秋天的荒野;一次次我
犹如被炮火击中,一次次我看见落叶
被风卷起——唉,这只鸟,这只鸟啊!
我只能说:它是一只被放逐的鸟;
命运放逐它,叫它夜晚不准休息,
面对着广袤的黑暗——在树上大声哀鸣。

    4
……这只鸟又来了。这只鸟,
它总是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候
来到我的院内。它从哪里来?
在这黑暗笼罩的夜晚,万籁俱寂。
当我被尖利的叫声刺激,抬头寻找它,
一片浓荫遮蔽的黑暗中,我
什么也没有看到。当我想驱赶它,
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它使我恍惚,
使我觉得它的叫声像神秘咒语;
它就像在把星星叮叮当当撒下来,
更像要把巢穴修筑在我体内。
有一刻,我甚至觉得它是要让我成为它;
让我想象自己也站在黑暗的树上,
大张嗓门,在不断地尖叫中,
看能够获得怎样的快意——唉,
这只鸟,这只鸟啊!为什么我的院子
成为它的乐园,为什么它的叫声就像绳索,
整个夜晚,一圈圈把我捆紧……越捆越紧?


孤独之诗

我的狗每天在院子里乱转,
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
我经常在屋里透过窗户观察,
看它转来转去——它的确活的无聊。
我想放它进屋内;但它太脏了,
给它洗澡很困难,庞大的身躯我控制不住。
如果我走到院子里与它玩耍,
那是它非常兴奋的一刻,
跳起来往我身上扑,嘴在我身上舔,
我叫它趴下,它会乖乖趴在我脚边。
这使我常常想:如果它可以像
人一样抱怨会说出怎样的话?
它太应该抱怨了;世界只有四面墙几棵树,
没有爱情、没有自由,孤独寂寞
——我想到过给它一些快活。
但是,我能用什么给它快活?
我已经花时间与它玩耍;只要在院子里,
我总要拍打它的头,让它感到我喜欢它。


和平风景

一只鸽子站在高压线上。
的确是鸽子——非常优雅,
一动不动,比体操冠军厉害;
它就是冠军——让我羡慕。
我想像它一样站在高压线上,
一、那里高,二、让人吃惊。
我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
譬如二十几里之外的小汤山;
那里最近热闹的很——因为“非典”。
那些吃惊的人会说些什么?
会不会说:奇迹啊!这是神仙。
如果他们这样说我不奇怪。要是看见
有人像鸽子站在高压线上我也会说。
当然,我永远不会是鸽子。
我只能站在地上抬头仰望它。
我望着它,心底飞出一百只鸽子,
也许是一千只。它们黑鸦鸦一片
在我眼前扑腾——唉呀……搞得我晕眩。


悼亡诗


    1
一个消息传来。肚子又痛了。
体内的发电厂烧掉保险;黑成立。
这时向外看努力看,看不见什么,
一只鸟,或者没有鸟。都一样。
那么听觉呢?有轰响……汽车?
不,雷声正在地上滚过;重重击打,
比历史还重,使人向下,真的向下;
能够下到什么地方,下到哪里?
永远是问题;说到永远,就是说到绝对。
谁希望这样?还是回到具体性吧;
回到屋内回到吱吱响的椅子:
是谁坐在那里,是谁藏进了书中,
是谁把观看当作仪式?这个夜晚,
灵魂飞了,不是像一只鸟飞也不是一缕烟,
而月亮并没有升起在窗前……月亮。没有。

    2
风在眼眶里吹,在血液里吹。
我把自己放在风里旋转。
我转三百六十度又转三百六十度,
就到了晕眩的中心,天变低。
唉呀!多么混乱的夏天,
多么混乱的告别,狗也汪汪狂吠。
那么三十年后再见、百年后再见,
你还是不是你——我的问话
没什么人听。我只好把身体当作了戏院,
我演闹剧、悲剧、喜剧,
我演所有角色。就在这个村子里,
我颠倒黑白我指月为日,我啊!
不用看就看见了衰老,不用看
就看见了一切离我远去,如风中箭镞。
而唯一被我攒在手里的,只有我的一颗虚心。

    3
一个消息改造了其他事物;
白色铺天盖地——树白、路白,
迎面走来的书记也白的透明。
居住的村子更是如此。弥漫的白!
我的心也白得像惨淡的绸缎,
我的心已经飘荡千里——身为客,
我寻找了一辈子,仍没有找到归宿在哪里。
命运的嘲讽却在耳边一再响,像破锣
打击我。累人啊!我找过医生,
他的话没给我安慰。我总是像陷在极地,
坚硬的白包围我。寒冷在我的骨头上刻。
可是,有谁了解这些?在这里,
就是在痛中。在这里,就是忍受痛。
是痛带来了一片无边的白;是痛,
让白成为唯一色彩——白追逐白,白比赛白。

盛夏某日,德胜门城楼观画展有感

站在城堞口我也不是士兵。
我想像士兵一样眺望远方
——没有烽火的日子很无聊,
狼烟升起神经又绷紧
——自由人也不自由
——我受邀来这里,却热得无兴趣。
一幅画,十幅画挂在城楼说明什么?
太像数学,没有人来解题——
我喜欢广阔风景,但不迷恋下面的车流。
我讨厌交警,对他们充满敌意。
真是了不起——我在等待出现转机
——不要一听见述说就热泪盈眶,
不要一被人抬举就不知云里雾里。
所以我有些慵倦,把时间推到几百年前,
看见凯旋者不威风,像二手车。
我怀疑建筑的荒唐史刚刚开演,
美临阵脱逃——我看见我成为泥瓦匠,
手拿砖刀使劲挥舞——这些都不真实,
不能构成一首诗,也不成就一个人
——我只是偶然来这里,必然离去。


向达达致敬

他们不断努力,在画布上证实自己,紊乱的色彩
说明内心躁动——不满意看到的一切。
难道他们连风景也不满意?阳光照绿树,
雀鸟叽叽喳喳,提菜篮的妇女赶往早市。
这些为什么不能进入视野
——我因此想起无秩序的童年:
我、标语和旗帜;我,弹弓与玻璃。
心里浮现的景象像煎糊的蛋饼。
我的孩子怎么理解这些,它们与历史讲述的
不一样。不一样的事太多。我曾经试图
讲给他听,像革命者讲自己经历的饥馑。
他能否听进去,记在心里?
对此我茫然,犹如聋子面对音乐。
我知道世界不应该这样;
它应该是的模样只在人心中:典型的空中楼阁。
一万个人有一万座不同的楼阁。
我的是什么样——就像我居住的上苑?
我并不满意我呆的地方。我已经
越来越把自己逼出内心——我不断虚构自己:
昨天在僻静的寺院,前天却在军营。
有时候,我看见我旅行在山里,
或者走在闹市。我寻找什么?
肯定不是在寻找先知。
谁能够成为我的先知?
这儿那儿,到处是观念的陷阱。


癸未中秋,与宋炜、万夏、杨黎酒后作

望京小区。夜。四个人。中秋节
已过去的第三日。几杯酒下肚,
头脑中图像缤纷——稿纸、朗诵会和监狱。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离人过半百已没两年。
经历过多少欢乐、多少伤心?
很多事情不能再提。我也不再提。
隔着空酒杯,我看不见一生真相,也不想看见。
我竭力告诉自己这是新世纪,
旧怨,袅袅烟火,已飘散太虚。
新仇,还没有结——我喜欢我们围成一桌;
杯盘狼藉。越来越哑的嗓子。月窗外西移。
我喜欢眼瞅着坐在对面的人成双影。
而那些下一代的事,反对或赞美,
有什么重要——太大的世界,太小的生命,
一个人不可能与时间签订契约。
虽然,我仍不敢轻易谈论死亡,
但已看见它把疾病悄悄塞进体内。
这又有什么——如果我要反对,我反对自己。
如果我有不满,那是因为还没真正与酒达成默契。
我还在学习;学习酒,就是学习不在乎一切;
学习酒,就是不怕人世黑暗,
也能看见想看到的——我的放纵的夜晚,
多么好的此刻。酒、友情进入身体。
带着它们回家犹如凯旋,我一路飙车。


十月纪事

我看见:晚餐还没有尽兴,
还需要到夜总会——在那里,
你的牛皮吹得比天大:那些小姐
牛皮中花枝招展,像国庆大游行。
你对着她们说:小姐们辛苦了。
我晓得的意思是那些小姐们通宵不睡,
与你一起追求人生高境界——有多高?
性欲有多高境界就有多高;
可以高过广场上的旗杆。
可以使酒失去主角的地位,
尽管它重要;尽管没有它不会出现
妙语连珠的情景,或恶态毕现。
酒只是使情欲之途平坦,
平坦的犹如玻璃上滑行:太绝对、太不可比较,
带来的是放纵的解放的心——唱啊!跳啊!
你使我看到人不像自己而是像自己的反面。
怎样的反面?追求理想世界却创造不理想,
想使自己成为圣徒却比俗人还俗。
混乱,被提到神圣的高度;灵肉同一。
 

上海行补记

曹杨新村、苏州河、秋水云庐。
一个星期的上海。我只是与朋友相伴;
酒宴。车流。爆长的房价。大闸蟹。
甚至被称为外国话的地方口音,
也没有进入我的耳朵——建筑,
进入了统一的时代——更夸张的高,
更恐怖的挤。当我坐在高架列车上,
或者坐地铁,轰隆隆地、就像在忘川中前进。
我想象不出再过一百年,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我是当地人,我要说:憋气!
如果让我说出心情,我要说:害怕。
但如今我坐在冬天的阳光里,在上苑。
我记起的是:我们在夜晚喧闹的酒吧
回忆过去;众多往事被夸张地说出
又很快被忘记——我没有忘记的是:
还是泡沫浓浓的黑啤酒好喝,
它带来的醉,使我戴上幻觉的眼镜。


一根刺

我能为他做什么?我的堂弟,
他才二十九岁就因病死去。
我妹妹在他弥留时到医院看过他。
而我只是在电话中听父母告诉我这消息。
半月前妹妹来我家,讲到他的死,
她在讲时仍感到害怕。我注意到
妹妹讲的一个细节:最后一天他已经昏迷,
谁叫都没有反应。后来我的叔叔婶婶
带来他三岁的儿子,让儿子喊他,
很快,他便睁开眼睛。他的病有传染性,
叔叔婶婶不敢叫孩子靠近他,
他已虚弱的无法转动脑袋看自己的儿子,
但眼睛里流出泪水。这个细节深深地刺激了我。
直到今天,当我坐下来想到他时,
我的眼前最先出现的仍是这一幕。
我一下子晓得了:从此以后,这个细节
会一直伴随我,就像长进肉中的一根刺。


寂寞之诗

此起彼伏,空中声音盘旋,
又变成一堆沙落到纸上。
当我写,看见手就像握着刀。
可怕的事情总是在心里发生:
哦!革命。我想看见街上有人游行,
举标语。谁同意?到时候满街警察和士兵,
暴力带来血泪。必须让自己回到和平环境。
那么说一说灯红酒绿行不行?
说一说我和几个人饭店里喝酒,
聊着天南地北的闲话。我们,
闲人一群;我一辈子都想当闲人,
在这个世界上晃来晃去,看风景。
可是如今的风景就是人,我已经看累;
看人是最累的事情;那里一群人
像机器,这里一群人想着剥削所有人。
都不是让我高兴的事。所以,
虚构成为我的职业。我虚构因为我想快乐。
我虚构,因为我不想见太多人。
我虚构,可以一天到晚坐在桌子前,
面对电脑就像面对人世的风花雪月。


新句子与旧句子

旧句子与新句子搭配一起
成为这首诗现在的主题——那就是
城头变幻小丑旗。想到这种事
在我眼前发生,有些荒唐。
告诉你们,我是古板的有脾气的人。
于是我写:某 X X是鸟人,
喜欢自吹自擂。这种话没有错。非常正确。
但是你们看了不满意。你们心里希望看到
一切乱来,花开得不像花,水流得不是水。
这下好了,有人满足你们。
他们说:鸡巴飞上天,精子如雨。
他们说:嫖妓嫖出了革命文学。
他们还说:如果谁看不出道理,就是白痴。
天上地下响起你们的掌声。
你们的窥视癖得到满足……很好很好,
好得就像饭桌上长出了花边新闻。
好得就像阉人长出了落腮胡子。
只是我喜欢另外的东西,对这种文学超载,
也就是十吨的卡车装二十吨货物,
对马仔冒充老大感到滑稽。
我宁愿在新与旧的选择中选择旧,
哪怕旧成线装书中的繁体字,
哪怕旧成走起来扑哧扑哧冒气的老爷车。
就是说:你们站左边,我就站右边,
你们站在右边,我就到左边去。


一朵云

一阵风把天空吹动起来。
这是夸张?让它夸张吧!
我看见的就是这样:一朵云
像冲锋艇冲向我头顶,
带来闪电雨。我只好找地方躲,
我开始跑。可我怎么跑得过云?
想到没有脚的比有脚的
跑得快,让我沮丧。
不!很快我就不沮丧了。
很快,我干脆站在路上让雨淋。
我心里说:偶尔让雨淋也不见得是坏事。
就在我这样说时,雨却不下了,
我抬头看,那朵云已经跑过我头顶,
向远处的山跑去。好奇怪的一朵云!
它是急性子、没有穿裤子的云,
要在全部变成雨之前看得更多。
其实我也想看更多的东西,
早晨出门前,我这样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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