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孙磊2008年诗选

散记(组诗)

2008年夏天

被左右的人
也被遗弃。

夏天,没有一种遗弃是合理的。

滚烫的恨。灾难。儿童死在读书中。
爱也跟着荒凉的政治失控。

没有人相信那明晃晃的敌意。
人们总在权力的敌意中成长。

被自杀。
被逼成嗜血者。

被娱乐得像一堆球场上的碎纸。

夏天,没有一次风是凉爽的。
全部的信息灼热且凶狠,

全部的冰
在信赖的人身上冻结。

2008/7/23

 

重读阿尔托

重读阿尔托,“当我们
说生活这个词时,不应该把它
理解为外部事件所认可的生活,
而应理解为
形式所无法触及的、脆弱而骚动的
中心”。
 
又一次,我进入某种驰迷,
一种速度优先的崩溃。

2008/7/21

 

作为一个沉默者
 
作为一个幸运者,
我似乎应该向不幸者发言,
以示特权。
 
作为一个富人,
我似乎应该向赤贫的人发言,
以示阶层。
 
作为一个高官,
我似乎应该向平民发言,
以示霸气。
 
作为一个智者,
我似乎应该向太多弱智的人发言,
以示高贵。
 
但作为生者,
我是否应该向死者发言?
尤其是他们的沉默
不断地洗刷着我的污渍。
 
实际上,我是一个平常的平民,
一个赤贫的人,
一个不幸者,
一个难以想象的弱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
在特权、阶层、霸气和高贵面前,
低首,继而落魄。
 
而作为一个沉默者,
我似乎应该向所有的发言者发言,
以示沉默。

2008/7/4

 


静穆

静穆与虚空的神话在“不健康的”时代是有益可行的。
                    ——苏珊•桑塔格

咖啡馆是必然的颓唐,
背景弦乐、沙发、杂志、烟……
空调冻住光阴。
记忆唤起他人的密语。

在这里,爱几乎是一种蛮劲,
和而不悲的夏天,
清晰得让人怀疑。

炎热从各种音效中空放,
任耳枯的人呆坐街边,
迎着繁华
暗自萧瑟。

处世若大梦,(1)
意味着
每刻都可能会出现绝对的虚无。(2)
 
而咖啡馆允许“离众绝致”,(3)
允许雨下得轻盈
下得如同
惭愧的人不断落泪。

(1)李白诗句。
(2)出自约翰•凯奇。
(3)出自陆士衡《文赋》

2008/6/25


记忆不会错失

多久了,
青春的频闪
给我的数次低昂定格。
渡世,如渡猛虎残年。
还是青春的爱来的简单,
一辆自行车
一次等待
一个单恋的人
一场灯昏声闲的
傍晚之戏。

2008/6/23

 

乌有之力

身上的罪。孤独。
一个人的狂欢。一群人的孤独。
偶尔认出的自己。今年。
我多不想成为末日。

2008/2/15


信仰者

安杰洛•朱塞佩•龙卡利,一个基督徒。
罗马教皇约翰二十三世。放下一切。
承受众人清晰、相同的压力。牺牲。
变得温柔而谦卑并不等于变得虚弱而懒散。
反驳?我用什么来反驳真相?
不被狂热所歪曲。即使是信仰的狂热。
天真的狂热永远是有害的。
我始终受到精神贫困的保护。所以一直享有渴望。
所以,每一天都宜于诞生,每一天都宜于死亡。

2008/1/2

阿赫马托娃

四分之一的希腊血统。白银的月亮。
整个世界都是异乡。
而皇村。干草上的婚姻。
明亮。静谧。有不可争议的刺眼的硫酸铜的颜色。
铜的折磨人的声响。野狗之家。
“我们全都是酒鬼和荡妇。”
玫瑰红的披巾。大部分时间紧靠壁炉。桌上。
一杯咖啡。不加奶。悲哀。
它与卑劣相互排斥。
那些不稳定的窒息。铃鼓的击打。
暗下来。
硝烟和翻耕过的肉身田野。高傲。
呵,美多么可怕。
“既然不能给我爱情与和睦,
那就赐予我苦涩的名声”。

2006/12/5


阅读

通过翻阅,一本书潜入我,
一本残酷的书,百无聊赖地参与飓风,
谋取逆光,谋取
耸立的性欲、高于藐视的退守以及
不纯的远景。

通过吞噬,我被一本书
隔离到夜晚。重影稠密,
需要时常警惕身体的舞台陷于其中,
陷于一场深刻的无望,
或者故事沿着无望,
驱使出更多的魔鬼。

无疑,我的恩宠与孤立
在碎石间
像书中的节点,
正为决裂的河流
让路。

2008/8/4


重申:建设性

孙磊

    我们总在现实中看到多元的平庸,从而过多地夸大自己的才能。有时候,这变成了某种所谓独立的品格或者立场。这当然既是一种自我幻觉,也是竞争机制(主要来自物质)下对征服和权利的一种有意识强化。虽然每个人都有权对自己的认识做出错误的判断(总是这样),但这并不等于自己就有权要求别人的认同,要求一种一致的声音。更重要的,它不等于就能要求一种愤怒。“愤怒出诗人”所强调的那种对世界的责任感在今天早就被消解掉了,即使那些未被消解的意义也早已失去了它原有的强力。我并不想探讨它被消解的原因,因为事实更重要。当然,我所说的“愤怒”还更多的指向那些具有消解力的力量,以激进的、革命的、嬉戏的、叛逆的姿态来实施即时的排泄而形成的“愤怒”不是愤怒之根,它所投身的狂欢令人绝望。今天,我们的生活是一条把自己尾巴当作食物的蛇,这种美餐的前景让我们不得不去注目那些对我们的存在更具建设性意义的写作方式。诗歌作为存在的途径之一当然也不能例外。

    我们的世界充斥着垃圾,到处都是不能消化的废弃物,鲍曼在《废弃的生命》一书中给我们描述的现象是对噩耗的预言。我们是否能正视这一切?正视我们的无力、盲目和苍白?正视那无法控制的、肆无忌惮的、以无视现实废弃物与精神垃圾为代价的全球化进程?“诗歌从来没有阻挡过一辆坦克”,这是否已经意味着诗歌也正成为无数废弃物当中的一种。我的尊严使我不能接受。但我悲哀。我重申坏损、衰弱的权威,实际上是在重申一种恐惧。诗人的傲慢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他立刻能认出每一个真实有效的人身上所具有的不可推脱的恐惧,所以,诗人有理由更傲慢。因为,诗人永远有一种反驳在恐惧中,永远有一种拒斥在权威中。诗人天生具有处理不可碰触事物的才能和勇气。尤其今天,一个可行的具有建设性意义的发言方式不仅仅是为诗歌辩护(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可值得辩护的了),而且是为了证实一种返身的汹涌。而不是澎湃。澎湃来自表面,它所产生的力量尽管骇人,但只停驻在事物的表层,并主要靠外在的力量驱动,是被迫的、有限制的、难深入的形态。那么汹涌却来自力量的本质或者本源,它自发的组织自己的力量,它所撼动的事物只能听从。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的表层可以安静得出奇,而内心早已波澜壮阔。此外,返身实际上是强调那些原本需要承接的传统和历史因素,它们在时间和实践的审视下已经剔除了大多数泥沙,比起目前混乱的价值观,它们更值得我们依赖。今天,即使它们无力推开明亮的未来之窗,也一定能作为确凿的证据来证实未来的暴风骤雨。

    当桑塔格1964年写下《反对阐释》这个文论题目时,很明显是有时代、社会、文化、艺术背景作为批评前提的,在文学艺术现象和时间发展秩序上是有其明确的针对性的。正如她所言,那个时代“阐释行为大体上是反动的和僵化的。”反对阐释主要是针对“一种业已陷入以丧失活力和感觉力为代价的智力过度膨胀的古老困境中的文化而言”的。但今天,我们的文学艺术发展的时代背景与欧美六、七十年代恰好大体相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所谓“自由创作”的时代,到处充斥着浅薄、脆弱的消费化热情,到处泛滥着即无根基也无深度的文学艺术垃圾,尤为严重的是我们的时代甚至在逐步丧失德国作家、诗人海因里希•波尔所说的人的良心。“每一个与语言打交道的人,无论是写一篇报刊新闻,还是一首诗,都应该知道,自己是在驱动着一个又一个世界,释放着一种具有双重性的东西:一些人为之欣慰的,可以使另一些人受到致命的伤害。”那些为之欣慰的始终主导着人类文明意识的前行,而今天,语言被轻易地吐出,在某种失控的速度里不停地急促地泼洒,那些语言中明显有一种践踏而不是质疑。质疑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它不是轻易就能获得的。因此,今天我们是否应该要求一种阐释?是否应该在表达中恢复更多的诗歌尊严?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今天的阐释实际上是一种发言。在沉静中发出声音。将理解建立在可以生发诗意的节点上,它会同时生发出更多的东西,由于这是沿着真正的自由人性的生发,它变得尤其可信。

    沉静有时候是一种慢。众所周知,“我们的世界是由速度所标志的:历史变化的速度,传播的速度,甚至还有人与人建立联系的速度。”诗人一直在片断里享有这种速度,并时常将这种速度定格或者放慢,让它在读者内心形成一个可以回旋的空间,慢慢咀嚼,有一种浓烈也有一种荡漾,有深刻而痛苦的疏离也有轻松而愉悦的浮游。当然汹涌有时候也是一种慢。这种慢要求两件事情发生:一是恢宏的、高唱的,二是紧密相连的、环环相扣的。也就是说汹涌既需要胸怀和定力,又需要理性和逻辑的能量。这样的慢才有一种“拧”的执着和坚持,才有将活力变成良心、将自由转化成尊严的热情和魄力。

    也许,以上这些文字正是我想要表述的那种建设性,或者仅仅就是部分的建设性,我也有理由向这样的写作者致敬,向更多为时代深湛的活力而发言的人致敬,向在质疑中仍保持诗性尊严的人致敬。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