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冰洋的礼物
一头海豹,给动物园园长 两只企鹅,给花鸟市场增添一点活力 比较难办的是:几张北极熊的皮 如何脱手?
有人定购一个女爱斯基摩人 对方是男性,他可不是要求某个配偶 他有一个铁笼子,他要填满它 他想了好多办法
至于我,给一小瓶北极光就行 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市长 这会儿他正在敬酒,问问他的秘书 要不,给他一大块冰?
——那可是一块北冰洋的冰
南美洲冰块
伟大的事物是存在的,比如一块冰。 我摸了多年,等到废黜视力, 我才看清它是多么纯洁。
而纯洁伤害了我——
我眼睛瞎掉,两只大洋夹紧的大陆 展开辽阔。我看见领带状的南美洲 系于蔚蓝的球体。它的政体配得上这块冰?
而纯洁伤害了我——
有如初次的黎明,白色生下白色。 我抚摩。我打开枕边的书, 这奇异的冰块就说话,且用白雾加重语气。
而纯洁伤害了我——
伟大的魔术师,你找到殖民者的语言, 带给一个高烧不断的大陆, ——以冰块的镇定、简洁和清凉。
深夜读希内:一个小小的鞠躬
正如操同种方言的威廉•叶芝所言: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于是,你发发狠,回到沼泽地
生逢乱世,英语却不是一种告密者的语言 辅音适合身体的逃亡 元音适合灵魂的窃窃私语
带着长久的歉疚 带着失眠,白发,和一个个葬礼 一锹下去,伟大在几具古尸上发出钝响
至于在其它地方 折腾当地风景的小写字母 只要有热心人领养就足够
一本黄皮封面的诗集
不管他的声音是否走调 不管他说英语还是讲汉语 总之,他存在,他的手遮了他的脸
这是他的生活吗? 没有结婚,何来妻子 没有家,何来“家是多么悲哀”
诗集不厚,一如他的寿命不算太长 每首诗短得像一个眼神 他无意的一瞥,事物停止生长
……刺猬就这样卡在割草机里 日子自动列队,叫醒我们 我们何德何能,受邀出席一个伟大的婚礼
一扇门的背后,我清楚他的目光 带点研究,带点恶作剧 一个乡巴佬——满嘴脏话,心底坦荡
他走了,将桂冠扔在地上 他有傲慢的理由——至少有一打 他干吗一定要理睬你呢?
给我妻子的诗
这一年并不新鲜的时间,又到尽头了 这一年用了十年的爱,该转一个弯了 新年属猴,我能否给你一种 抓耳挠腮的爱?
我爱得不多,你是最持久的 一个春天。你的美德,早已分配在 一只袜子,一条短裤,一粒米 和女儿越来越大的步子中间
为了迎接一条皱纹,一缕白发 我爱上疾病,我兴致勃勃地 将未来存入没有多少利息的银行 哦,我们如何交换日子底下的暖流?
正是你,路过琳琅满目的超市 我才抗拒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我抓住每个人必然失败的时间 将自我磨砺,如一棵披了魔法的棕榈
整整十五年,在同一只铁锅里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敲响生活的绝唱 我的厨艺绝非顶尖,我的脾气 也不见得,比拧开阀门的煤气来得小
我那么多的恶劣,你都忍受下来了 那么多的未来,被我提前用尽了 在迎头赶来的猴年马月,我的爱 我的诗,我的羞耻,你仍会一如既往地支持
2004.1.19(农历十二月廿八)
论灵魂和肉体的粘合与剥离
他老去的时候,她说:等等我。 他摔跤的时候,她在天花板上流泪。 他爱的时候,她说:比断一根肋骨还疼。 他做爱的时候,她出差去了。
他块头增大,她仍保持出生的重量。 他白发沧桑,她未见衰老。 他死了,她站在他的眼睫毛上看着看着…… 她离开了,追随他毁灭的肉体。
她是他带出来的,自一只温暖的子宫。 她唤醒了他,给他安装无形的翅膀。 他是沉重的肉身,她是虚构的语词。 他温习《道德原则研究》,她在一边又气又好笑。
饥饿的镜子
从不睡眠,因它本身就是最深的睡眠 它记得的一切皆为虚幻——也许,这就是梦 世界在它面前不过是一个反影,孤独、无声…… 你动,它动;你喧哗,它哑默
有很好的胃口,只要你有胆量 随时将你吃下——连皮带核,从来都是一口 吃得实在,也只吃实在的事物 吃你的青春,你的骄傲——你越害怕,它越想吃你
从不记得姓名,更不记得脸 哪怕凶狠地盯着它看,看一辈子,看到骨髓里去 还是蛮不在乎,还是 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你——它蔑视你,以你的方式
难道我害怕?难道我是拄着拐杖、练习方言的瞎子 不,我理解镜子的孤独,以及饥饿 就像镜子理解我的孤独,以及饥饿 我们隶属同一个种族,是两只绑在红海海底的,妖怪
致一百年以后的那个人
这事先得说到我父母,1966年 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相遇了,哦,美妙的城乡结合 合法而又狂野
以后是我自己创造了自己 我基本上只用乡村的水——它像圣贤的脑袋一样纯洁 有时也用少女们的血肉,我收集她们的芳香
而生活在继续,死亡也在继续 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小心活到了2004年 这口气多么冗长——我真的有点厌恶这不义的人世
任何一只钟的寿命短于时间 哪怕你每天上紧发条,并将发条的灰尘拭去 我也必将短于我创造的生命
总有一天,那些围绕我腰身的 长短句,将代替我说话 就像白头宫女说起她们又爱又恨的皇帝
而在我不在的世纪,时光虚构的另一个我 若揣摩我的痛苦,将罪孽深重 若不将我今天的幸福书写,必是怀了莫名的嫉妒
是的,诗人的一生并不保存在饶舌的传记里 他在他创造的诗句以及诗句的空行处 不在颤抖的地方而在沉默的所在……
百年以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词语需要发明 但这和我有关吗?我活在过去,活在两臂伸开的一个圆上 不高不矮,不瘦,算不得胖,我一米七〇,六十九公斤
放弃
多年来,在一根绳子里 我们放弃反抗 听凭它串牲口一样穿我们的鼻孔 我们开着贫穷的玩笑 没有任何一行圣行 规范我们愚蠢的游戏
我们放弃良心 放弃永生的渴望 甚至放弃物质 满足于简单的疯狂
我们唯物,连心灵也废弃 我们将脑门内的野兽养大 放出来吃人,吃未来 吃沉默的底色
多年后,绳子腐烂 我们放弃对腐烂的警觉 无形的绳子仍然穿过我们 我们本性中的怯弱 我们本性中的放弃 支配惘然的行为
西塘诗篇
除了木头的爱是陈旧的 剥开的下水道是无可怀疑的新 这个你出生的水镇,记得 你的哭泣、你的饥饿 你肉体的第一次飞
廊棚规范二十岁的脚步 民国的石拱桥挂着你断线的风筝 绝句般的石级有一年陷入回忆 一个老地方,在你嘴上,有身体的烦恼 墙上斑点,放大初次月经的恐惧
很高兴你的黑眼睛 来自一片无名的瓦楞 宁静,一辈子的美德,将你奶大 沿街不常点亮的红灯笼 每个夜晚,以齐整的害羞赞美你
我曾追踪你的成长 ——在穿出石拱桥的蚱蜢舟上 我奔跑,踩着长弄堂的音响 是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水是回忆,稍稍擦伤露出的石块
亲爱的 ——玫瑰眼里的卡佛
亲爱的卡佛先生,在两行句子的空白处, 您栽下我。您眼睛里的血, 最喜欢浇灌我一生的哪段时期?
阳台在坍塌,太阳在枯萎, 您的血在褪色。作为爱和泥土的作品, 我的眼里满含灰烬。
也作为您生前最想弄清的 肉体的词语,您比我诚实, 且深怀谦卑的功能。
您戒酒后,这么长时间看我, 是第一次,是唯一的一次,是最后一次。 您一定记得:离尘世那么近,那么多放纵的孤寂。
亲爱的卡佛先生,在您的沉默寡言面前, 我的一生是有罪的。此刻,您是否想跟我说: 真实的宇宙,还不就是眼前的一朵玫瑰?
注:卡佛去世前不久,曾在家中的阳台上 长时间地注视花盆里的玫瑰。
我爹和我 ——酗酒的卡佛
我爹是酒鬼,一直爱喝威士忌, 难道这一点也会遗传——天呐! 他把雷蒙德这个名字给了我,还不够 还给我酒鬼的美名。
我爹说:“写你熟悉的事, 写我们一起去钓鱼。” 我写了——钓鱼,以及和我爹一样的 没日没夜的酗酒。
那是战斗的酗酒,勇敢,痴迷,固执。 远方的生活回来了,谁告诉你的? 我们这两个吻火的家伙, 我们这两个控制不了酒精
等待葬礼的家伙。 我们为合众国的强壮贡献应有的肝脏。 父亲,我用抓住酒瓶的左手爱你, 因为我的右手抓住了元音和辅音。
斜白眼
这个已婚的男人手提蛇皮袋 从更遥远的建筑工地回来了。推开租屋的门 他看到自己的婆娘 膝盖上正低头缝补的短裤 是什么拉住了他性急的脚步?
她安静地抬起头来 内心的狂喜差点刺她一针 她的眼睛保存着四年三个月零十一天的寂寞 她来不及涂口红的嘴唇咬着一轮满月 舌头在水箱里发出重逢的声音
站起身,褪色的短裤掉到地上 那枚针在零下一度的青砖上跳跃,轰然有声 是的,他回来了。离舌尖的蜜 一张纸的距离,脚步突然凝固 血红的眼睛里白多黑少
门槛横在面前,且长满青苔 她知道他胸口疯长的杂草——除非用除草剂 她知道老家小溪的鹅卵石 只有躺在澄澈的水里才能看得清棱角 ——其实看到这些并不困难
气恨他一双望向门外的斜白眼 “冤家,狠狠地望吧!望穿了才好!” 屋子外面风很大,空旷有足够的营养 经年的阳光扯破她亲手缝纫的蓝布背包 她的脸早已红透半边
就是这些诗
源自古老的性灵——对存在的探询——相信技艺 她们来了。害羞。不自然。固执。转过头去 小声说到自己的例假——但是 必须被认出,在未知的序列中
她们是我的女儿、女友和偏爱争吵的情人 她们填满了我,在每个日子的结尾 显示意义——我曾如此紧张 我的脸庞发烫
一百零一首,不多 全部是汉语的馈赠 谈不上精制。我发觉——越是热爱 越是喜欢粗口
一个有斑点的灵魂——原谅我说到这个词 原谅我水到渠成,在沮丧中抬头 相信词与词的争吵、低语、和解 相信——她们的存在多么必要
没有人代替她们生活,甚至我本人 这些都是我敲下的?——不,不,是另一个我 这些诗,都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一扇窄门 我愿意,仍然是那个叫做无名的人——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