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孙文波2008年诗选

餐桌上的色情考

用一蓬青草比喻,的确简单,
再加上流水,不必是高山流水,
只说是一条小溪流。地球人都会懂
其中的隐喻。它真的令人精神一振,
眼睛放光吗——问题是,如果
你不分时间、地点,不管对面坐着的是谁,
手舞足蹈地谈论这些,说明什么?
是不是说明你的心里一直隐藏着
几个西门庆——而我羞愧啊!
我首先想到的是孔仲尼,还有他的七十二弟子
——我知道,你会说我虚伪,只在心里画图形,
脑袋里经常响起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声音。
哦!欲望的幻听,不都是如此?
尤其是更深夜静,枯坐书斋,翻开古老典籍,
会走出多少活色生香的王朝云、鱼玄机、颜令宾
——只是,这又能怎样?一切比喻,
只是比喻;所有想象,歪曲现实
——这就是语言之魅?它无中生有,
硬生生让我们看到了口舌之利;
看到青草也是枯草,流水正是明镜。
就像铁杵,最终被时间磨成了针。


献给布勒东

语言的火车轰隆隆驶过,我站在
一片荒地里成为看客,那些窗户
闪动的,是什么样的词——它们
面目模糊,我只看到不清晰影子;
一个叫蝴蝶的女人,几个叫民工
的男子,他们组成了一首“先锋”
的诗——我的阅读,是对意义的
猜测。其实我有必要猜测吗?当
轰隆隆的火车拐过一座山,我的
周围又是寂静。这是枯黄玉米杆
提供的寂静,也是黛色山峰提供
的寂静。最主要的,是我的内心
要求寂静。我渴望在寂静中听见
语言的声音,也许它是一只猫在
房顶走动的声音;也许,它是花
静静开放的声音;也许它什么都
不是,只是玻璃被风擦出的声音。
我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映现出另外
的图景——一个叫小提琴的女人,
几个叫老板的男子。他们组成了
另一首更加“先锋”的诗。而我
知道。这首诗,仍不是我要的诗。
我知道,我还要向山上再走一段,
进入到刺槐、塔松和野酸枣中间,
脚踩着积雪和落叶,才能在重重
的喘息声中,听到我想听到的诗。


丁亥冬月初九登首象山

坡陡。攀登带来喘粗气。一身汗
犹如造云。站在裂石陡崖。转身,
刚才同行者已是小人(对着她大喊)。
然后,向南远观,京城笼罩烟蒙;
然后心叹:真他妈是……唉!到是
天空可以一看,半个月亮已挂东边。
很小。几架飞机纵横,它们更小。
……谁不小?(灌木乱石就能掩体)。
是啊!如迷失,谁知道这山里有你。
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人更小。


论某某电影剪辑问题

君不见:剪辑。能剪掉想象?
它正在广大群众大脑中翻腾
——玉女心经,房内考,肉蒲团,
全被从记忆中搜出——造成的是什么?
叙述方向的偏离;它还是完整故事么?
在浏览中我笑起来了。我不想笑
——瞧呀!多么奇怪的讨论,几乎离题万里;
愤怒者漫无边际的愤怒,喜悦者莫名的喜悦。
我呢?既不愤怒,也不喜悦。
在我眼里,一个场景,仅是一个场景,
一个表情后面,隐藏着无数秘密
——我因此想说:我看见的,既不美,
也没有反对美——我想说:剪辑,
是对剪辑本意的否定——是呀!如果不剪辑,
它仅仅存在于一个故事之中,
现在,却成为群众心中孤立凸出的影像。
甚至,成为一种教育——君不见,
正是剪辑,使好奇成为了群窥之风景;
而讲道德呢?成就了对道德的反对。
真是乌泱乌泱的,一片开花的主义。


迎春辞

我写迎春花开在坡上;柳树,
河边垂下细枝;新建水泥桥,
蓝油漆栏杆阳光下鲜艳夺目;
指路的箭头朝向一片苹果林
——不过,我还写语言像风在电线中
飘荡,而我得到消息晚了,再去寻找,
赤裸美人已杳无踪影,只有法律
狼犬一样守着一扇扇打开的视窗。
这就是现实?它成就想象,
让人的脑袋成为毛片工厂。更多故事被叙述。
人的秘密中最不秘密的是:每个人不论外表
如何光鲜都只是动物。或者一切都像政治,
只能放在台上,如果在台下,所有主张
都流氓——想想也无趣。但,这不就是美?
正是它构成欲望的动力,让我们
看到,叙述的扩张粉碎掉不少人的梦想,
生成更多人的梦想。是啊!它们
让我写不自然的句子:我坐在水坝上,
望着远处羊群,眼睛里一片灯红酒绿
的场景。民族的奢糜正进入叙事。


夜读韩愈

他是一只喜鹊。这样一句,
是不是诗?如果他可以在天上飞,
或者,看见他筑巢细细的树梢上。
这是不是诗?语言的问题
在于我这样谈论他,不过是要说明
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就犹如
有人把太阳看作大饼,另一个人反对他,
说:太庸俗。太阳应该是父亲。
问题立即被放进认识论的框框里。
几十年来,如何谈论事物,产生不少斗争,
培养出语言的阶级性。让我知道很多时候,
怎么说话,已不单单是表达,
也是立场站队。就像旅游者,
今年一月份到湖南玩耍,
遭遇下大雪,满山冰凌包裹植物,一片晶莹。
他说风景很美,犹如玉装饰大地。
马上会有人反对他,政治不正确。
我想问的是:是否应该反对?或者三百年后,
还有人反对?谁能够管三百年后的事?
我一直相信,认识绝对比认识相对
容易。就像我能够认识一条河,
却不认识流水变化无限的波纹。


片面性

片面性的主义,就像乌云,
就像突然而来的冰雹。你盯着的
屏幕上演着一百年来反复出现的
老戏——撒泼的、哭泣的,
都不过是再来一次——我因此想到血腥。
很久了,它隐匿在语言仓库里,这一次
又被搬出。唉!什么叫作词语暴力。
你看见吗?我看见了,白说成红,红变成黑。
好像不这样,就换不来静谧的世界。
不能体现理想的意义——真太可怕
——我就此只好把自己变成一个狭隘的旧人,
坐在家里说:我终于理解了一群老虎的道德,
也终于理解一群蚂蚁的梦想。没有什么
可以交换。我们不过是生活在一厢情愿
的想象里。这太悲惨吗?你不要
就此说我已成为愤怒的人——我只是重新
回到语言的起点,看见它,从来就不清白。
在语言世界,哪怕只是描述一个节日;
燃放焰火,挥舞鲜花,也有可能
引出无数歧义;一场要命的危机。


观画记

赞美的欲望没有了。面对的山,
成为空山,没有生命的小风景;
一棵榆树,一棵刺棘,几只麻雀,
成就永恒。让我沉默。这是多么
趣味性的趣味——实际上,我很羞愧。
如果让我来处理这样的场景,
我会安排一只老虎,几条狼,几只羚羊
——这样,丰富的联想发生作用;我马上会
让时间回溯千年,那时我是猎户,也许不是,
只是樵夫,胆颤心惊地走在茂盛林间,
希望平安回家——哦!就是这样也太戏剧化。
意味深长的是,我不喜悦,只是面对着它们,
静静欣赏。就像暂时的唯美主义者
——我知道,我并不是真正需要这些。
我需要什么——在二零零八年春天,
面对一幅画,想从它那里得到安静的愿望,
太奢侈。我无法这样。我更愿意
面对电脑屏幕: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
总是在我面前蓦然展开——每时每刻
都有众多事件发生。我的脑袋不停
转动,挤满对未来的胡思乱想。


读碑记

高蹈。风雅的言辞。写入一方
碑铭。不可见历史的一个版本。
我的阅读由想象开始:大风云!
在字间翻卷。我融入其中,是
影子见证者。我说:横撇竖捺,
演绎几出悲剧几出喜剧。他们
和她们,失踪的、横死的、善终的,
让我嗟叹。不为别的只因是后来者。
哦!后来者。有几多挽惜几多愁思?
对照现世的生活,同样是一生,我
已不懂得怎么写出它们那样的气韵,
清高是骨,淡漠是魂。
                    出世与入世,
并非一念之间的事,而是一种原则;
做人要做得像篁竹,不开花也美妙,
功利之用有,但不绝对,不唯一性。
活着,就是美学。
                让我,只能搬弄
比喻:永远的镜子。如果这样媚俗,
那么我将之说成是一块灵玉。或者
一团星云。用以安慰自己。真是啊!
我太需要安慰自己。瞧我立身之地,
遍地商业,灵魂走水。还有谁可以
雕心为凤,塑体为龙?而非一挥毫
就是跑火车。就是以钱为尺,度量
天地。当我面对,必须以无见为盾。


目前的形势和我的任务

他们走上街示威,我在旅行,
坐在飞驰火车上看窗外风景,
荒山,丑陋的农舍一闪而逝。
勾起我的思绪——很多年前,
我从下乡之地的车站,爬运煤货车,
想回到父母身边。中途被赶下车,
一身肮脏在车站月台徘徊,心里沮丧。
我为什么想到这样的过去,
而没去想现实中发生的事。
相比他们,我就像局外人。是这样吗?
心里知道当然不是。我早就告诉自己,
一切都会过去。有什么不能过去?
就像早年我没有钱,只能偷偷爬运煤车。
可是现在,我坐在高速列车上,
不是为了回家,是接受朋友邀请去玩耍。
我们还会驱车至另一座海边城市,
去眺望大海,欣赏水天一线,航船像
落叶——当然,我知道,就像每一次
面对大海,感到生命生生不息,
奥秘比比皆是。这一次我也会……


我不写地震诗

震颤。语言的……,它一下子
滑入现实的废墟,被瓦砾掩埋,
被血腥浸溢——它说它是一只
断臂,一个破碎的头颅;也是
散落一地的课本,幸存者撕心裂肺的
哭喊——面对它——我怎么面对它
——如果我说,我仍然会像过去一样,
给与它诗的秩序,仍然会在词与词
之间,寻找意外的秘密,我知道它
不会同意。它肯定会说:你难道没有看到满目
都是恐怖景象,空气中已密布令人窒息
的尸臭——我承认它说得完全正确。这段时间,
我内心的语言就像摇晃的山峦,裸露令人怵目
的白色。也像堰塞湖,悲伤的大水一点点淤积,
它什么时候溃坝,会以怎样的速度倾泻,
带给我混乱的意义——我不知道
(淹没已经发生:残破漂流物的变形记)
——我知道的是我的确驾驭不了这样的语言。
我没有能力把一只只断臂安放在恰当的位置。
也没有能力让破碎的头颅呈现阅读的美
——没有办法;震颤。语言的……震颤,
就让它在我的体内发生吧。就让它
把我的身体摇晃得像道路堵塞的无人区。
面对它——我选择咬着牙和,沉默。


自我安慰的诗篇

夸张吗?他用大海来形容泪水;
无尽的潮汐,无序地席卷大地,
留下满目废墟——我呢?我找不到
有效词汇;我能用倾盆大雨,或者
南方一月的冰凌形容么——我仔细想了想,
也许那是天空提前降下的凝结的泪水。
的确,我看到过笼罩山川的一片苍茫晶莹
——这是应该的——几万条命!
上百万人一生的心血,坍塌成遍地狼籍
——这一切,还需要煽情么——只要是正常人,
谁会看到倾颓的建筑,看到成片的尸体,
而不流泪?如果用容器盛五月的泪水,
那会是怎样的容器?我倾向于没有那么大的容器
可以盛下。这是无法度量,来自亿万人灵魂
的悲情——当然,也许仍然有可以盛下它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历史
——哦!那就让时间和历史来干,这件事情!
当一切成为过去;山峦,重新变得青翠,
河水,重新平静地流淌。那些走在其中的人,
他们应该记得发生的一切。应该在心里面说:
自然带来的灾难,自然,应该偿还。
泪水也是养料,正是它,滋养人的心智
——如果真是如此,我会感到很安慰。


樱桃熟了

从黄到红,自然的变化不露声色
——我也不露。只是每天晚饭后,
站在院子里安静地打量。不安静的是
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在空中飞来飞去。
它们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想啄食樱桃。
只是嚇于我家的狗儿不敢贸然行为
——不要小瞧这一点,几天前我看到
狗儿猛冲到树下几声狂吼,一只麻雀
立马倒栽葱掉到地面,成为狗儿的美食。
我虽然不同意狗儿这种狂暴的做法,
不过,没有呵叱它。我希望树上的果实
能够完美成熟(这是重要的)。挂满
果实的树是美丽风景。尤其今年夏天,
当远方传来大地震的消息,让人看到,
不少人死于地动山摇。我再次感到
每天望着果树的变化,无疑是幸运。


四年(为马骅而作)

四年有多久——这是什么样的
问题。不用我解释,人们应该
明白——四年,其实一点不久,
风一吹就过去了——四年同时
也非常久,起码对不少人来说
隔着两个世界:一阴一阳——我还在阳,
你已在阴——四年,如果我们必须对话,
那只是我在说,而你也许在听——
我都说了什么?太多啦……。我说过,
你是一个骑着鲸鱼潜行到远方的人,
也是一个变成了烟云飞升的人。还是一个
唉……什么人呢?因为我相信你知道。
不说了!这样的,想给你目的的说辞,
太没有意思,我宁愿给你说说无聊的事情。
有几次我说,你晓不晓得,四年,一些黄花菜
已经凉了,一些豆芽已长成大树。而最他妈
要命的是,我仍然没有看到文字变成石碑,
它仍然是无数人口中嚼着的豆腐。
虽然,说这些让我很不爽,你很可能
不爱听——但是四年,尽管我
学习过沉默,却没有做到……
学习过忘记但还是记住了很多。


元诗

在今夜的雷声中,你变成一匹马,
跑出了很远,比天边更远,这是
我在闪电把黑暗撕开了一条裂缝
时看见的——由这条裂缝,带来了我
对另一条大地的裂缝的联想,只要碰上了,
一瞬间人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比绝对还
绝对的黑。因此我不得不认为一切裂缝
都是对于精神的检验。那么请告诉我,
这样的认识正确吗?尤其当问题
涉及到你——要知道,对于我,你永远
是一道难解的难题。我已经试着回答了无数次,
仍没有找到答案。我怎么可能找到?
因为哪,你忽而是一匹马,忽而又变成了一只
飞在时间的纸片中的蝴蝶,甚至有时你就是
闪电本身,给我造成巨大困惑。让我不停地
思想,什么时候我才再也看不见你。我已不想
再看到你。你啊,背叛者,把生命搞成别人
的想象。我的确一万次想象你,我希望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希望你从闪电的
裂缝跑到宇宙的深处,彻彻底底消失。


论隐喻

睡不着。把语言拿来琢磨
——狮子上了宝殿,狸猫戴上皇冠。
哈哈!道义的责任呢?在窗外挂着,
是几株青藤,一两只壁虎。如此,
凉意从心底升起,想到还应该记录一些事
——什么呢?一只短命的狗死于暴食,
引来朋友长吁短叹,写了哀歌;
也必须谈论村边守桥的人,他们太不容易,
酷热的夜晚龟缩帐篷,为了防范想象的投毒者;
连汽车也一日上路另一日熄火;更不要说
还有人当上导师,每天傍晚带着弟子
在水库大坝上健步如飞,像鸵鸟行走
——这些,都是我们时代的盛景!
超出我有限的想象力,让我不能不叹为观止,
它们才是现在的玉台新咏——如果
我能用语言制造乐趣,那是它们的功劳。
它们的存在,让我总是犹如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我的确兴奋,尤其当我给语言披上
修辞外衣:譬如一座院子由大雨举到空中,
一条狗每一次见到我就像芭蕾舞演员一样
扭着走路——说明了什么?说明
琢磨语言,比琢磨一个国家的道德
更难。就是给想象安上良心的轮毂。


中秋散步

不组织。我让散漫的语言直接来到纸上:
月光、微风和群山。甚至不是山,是它
的剪影。有多少心事,已经埋藏在心底?
我只是对身体里另一个我说。或者不说,
只是默默地,写在血液里。这太可怕了。
是对世事厌倦。我有理由厌倦吗?不过,
只是一瞬间,这些也放弃。我走在无人
的水库大坝,听着自己的脚步发出沉闷
的声音,头脑突然映出地震画面;一片
废墟,我的眼前出现横七竖八的死难者。
我说,这是破坏。但什么样的事被破坏?
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记忆又来到了。
我并没真正做到遗忘一切(剧烈的冲突,
就是观念和情绪的冲突)。它让我想到
忘忧鸟;飞翔,永远是朝向空。我只能
面对它的深不可测,将之看作我另一个
家园。我说,这是永恒家园!当我仰望,
眼泪就像冰粒蓦然涌出,布满天幕。想
一想也是。如果我总是把自己当作现实
语言的指挥官,我就应该以严密的韵律
在纸上写下:湖岸边上野枣树零乱而美,
隔着干涸的湖底对面山坡上霓虹灯闪动。
批判之念,也会像锥子,刺破我的大脑。
但是,我宁愿此时的语言如被惊扰的鸟,
在纸上乱飞,或者是巢穴被破坏的蚂蚁,
向四面八方散开,放眼看去一片片狼藉。


随风吟

风暴。登高处的信物,我让你
刮在了我的心上。用内在之眼,
我看到血脉流逝,而人们在
现象中看到的是,远离的亲情
——乡关何处?对于我这是与永恒
对等的诘问,就像有些月朗星稀的
夜晚,我站在院子中,仰天长望,
对“浩瀚”一词从原理上领悟,
感觉相对于时间而言,一切都是
不值一谈的虚妄。就是虚妄本身,
也同样不值一谈——我不知道,
是什么使我的心里生出如此想法。
瞧一瞧生活的表象,我过得与其他人
没有两样——在我生活的上苑村,
如果没有人指明我的身份,第一次
见到我的人都会以为我是农民,
当有人告诉他们我是知识分子,
而且是诗人,听闻者莫不面露诧异,
“哦,这个皮肤粗糙面目黝黑的人,
怎么会是……”——我自己也
常常诧异,是什么样的力量将我
推向写作,让我总是以怀疑的
目光看待身边的事物。有时候,
这种怀疑在别人眼中已变得荒谬
——他们的确不理解,我为什么
不像他们一样仅仅关心柴米油盐。
而是一再想看到隐藏在事物后面
的秘密。我总是相信一切事物的
后面无不隐藏着什么。就像我
看到院子中的花开了谢了,听到
鸟儿啁啾,尽管岁岁此景同一,
仍然会在心里掂量它们的意义,
就犹如年年五月,我听到一只枭鸟
夜夜鸣叫,声音凄厉,扰得我
无法入眠,曾半夜爬起来站在树下
用弹弓射它;可是它的声音
短暂的停止后,很快又尖锐响起,
让我烦恼不已。为什么一个生命
是以这种方式存在?到今天,
我仍然没有结论。我太想得到
结论了。不单单是这件事,
面对世界,只要我经历过的事,
我目睹到的事,我都希望它们
以结论的面目呈现。我曾经不停地
在内心嘀咕:下雨要有下雨的理由,
一条狗在街上窜来窜去,应该
有窜来窜去的理由,以及突然
一座山飞起,使一座城市被掩埋,
理由是什么——它带来了那么多
人类的悲怆,让我听到撕裂心肺的
哭喊和绝望。还有每天早晨起来,
总有新的对抗传来,某某与某某
又开战了,某地又有多少人
被打死,实际上就是在睡眠中,
我的大脑也没有停止思想,它总是
被各种各样混乱的图像占领着
——我知道,这样想有些
神经。但是仍遏制不住,它们
一再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就像
草一样疯长;让我感到,如果
我不能手拿思想的镰刀,不停割除
它们,可能最终会被搞得精神混乱
——虽然有人说:混乱是一种状态。
它使人的生活不是静水,而是
波澜壮阔——啊,波澜壮阔!
这真是我需要的吗,就像蒲公英
需要风,才能在空中飘来飘去?

咏古诗:东山

东山。灵秀的山水。隐士在此
遗留后世风范——我只能遥想,
清风拂林,茂盛之下,雅人携子辈悠游,
谈天论地,评说时间之陟,江山隐匿的
凶险——这是教育,也是在血脉中
注入澹淡的因子;面对权势角逐,如果不幸卷入
怎样才能全身而退。只是我亦看见权力太强势了,
终没有人最后避开,巨大的推力下,
还是成为一枚帝王的棋子,犹如过河卒。
虽然赢得后来赞许,不乏溢美之词,但有什么用?
落得的仍是陷入四面杀机。返乡不成,
一命鸣呼于旅途——站在我的立场,虽有敬意
仍是叹息不已。每每想到“江左”一词,
不能不感到祖国的风流已成为往事,
那些今日雅士,不过矫情的一群,
他们的所谓高蹈之举,实在是东施效颦。


咏古诗:字典

五百零一页,我能用上的字,
只有一半,另外的一半中的
有些字也许以后会用。剩下
的几个,我知道这辈子也不会用它们,
像“奭”字,意思是“盛大的样子”,
还是姓氏。只是我从来没有碰上
姓这个姓的人,很显然它是一个小姓。
说到“盛大的样子”,这种解释太奇怪,
什么事物“盛大的样子”?奥运会
就很盛大,但我能说“奥运会奭”,
或“奭奥运会”吗?谁能懂它们的意思?
也很难听:“SHI奥运会”、“奥运会SHI”。
这不是太他妈的滑稽了?我不得不想,
我们的先人造字时在考虑什么,
造字的道理又在哪里?而说到道理。
唉!我看到的只是先人在竹简上
用力拿刀雕刻,文章堆满了桌子。


咏古诗:昆曲

话软。听不太明白。不过没关系,
美人千娇百媚,已经够了。我看
她花间寐,梦享风流——这样的
女子,哪里还能找到?如今江南,
绮丽山水在工业中变丑。不要说
成就梦想,我置身其间,铜臭味
扑面而来——我曾经说过:祖国
的风流已成为往事——在戏台上,
也在发黄的书中。我只能成匆匆
看客。而美总是飘来刺激我神经。
上千年了,长堤柳幽园梅,只要
出现在语言里,悲剧,就会倾刻
间发生。唉!民族的哲学!阴柔
之术,正应和花下的死亡——我
坐在灯光朦胧的戏园,心似马奔
万里。在时间的长廊,我想放马
西山,看落日把伟大的城涂抹成
灰黑画卷,或山水画的背景——
以至于我太走神了,使箫音缥渺,
胡琴,牵引流水——我的脑袋里,
尽是别人的国仇别人的……家恨。


咏古诗:象棋

纸上的战争。七雄。搅得大地
飘满血腥。成就通奸者的儿子
把宫殿修建的气象宏大,月光照彻,
阴戾逼人。但也没有长久,毁于火。
风萧萧,寒水卷起漫天雪,英雄
最后在江边手刎美人,自己也成为鬼魂。
倒是他,粗中有细登上权力最高峰,
上演兔死狗烹的恐怖剧。再后来,
庶民纷纷走到前台,成就了隐士的传奇。
而苦的是哪些人?戍边者在大漠孤烟中哀吟;
如花女子空守闺房与虫鸣为伴,只能
用泪水写凄切怨曲。但还是没有挡住疯狂的
铁蹄挟着滚滚烟尘而来,踏破城池如扫草芥。
有人不得不蹈海。圣人之后已无力
说出治国策,变成戏子,让人看到
桃花成为象征;轻摇褶扇的文士一曲低吟。
直到今天仍然令观者听后叹息。心揪痛。
不得不说:唉!好一片混乱。眼前幻化
无数鬼魂之影;他们没有谁进入飞的天堂。
而活着的人却在沉疴中自恋。妄想用
语言在时间中修复残局。只不过却是
一步错,步步错。破烂山河难以收拾。


咏古诗:忆江南

语言的想象奔驰着:一过江,
灯红就向我招手,酒绿也是。
灵隐寺、鸡鸣寺,总之是四百八十寺,
香火虽盛,但我看到和尚不念经谒
忙着点善款;挂着书香门弟匾楹的屋里,
秀才的后人不读诗文,专门搞活经济;
还有小姐遍地如花,胭脂气扑面,
文雅之士不谈玄学,只谈三围;
翘起的白臀,就是一江春水流淌之地。
我不得不想起《忆江南》;唉!最忆是什么?
可怜一肚子书生气。只好到处拜谒墓地。
萋萋荒草掩径遮坟,几声鸦啼绕树而鸣。
浪漫不敌现实。我只能幻想自己
应该在五世纪,从会稽到建康府,
寻找知音,不要让它成为心性的绝唱;
说真的,在我的眼里,江南已不江南;
“江南不是江南这个地域”。
我的想象,不过是依附在语言的皮肤上;
那里帝王也是文人,御览天下。虽然也窃国,
对虚空谈天地。但让我看到勘破玄妙
的想象力,他们活过的一生掸尽花子。
我们像行尸走肉,早已把大好河山
搞成语言的敌人。赞美,为了虚伪。


登首象山诗札之一

语言的山水不同于自然的山水,
在一段陡坡上你种植了世界观;
花花草草,非常哲学地开放
——在山顶放眼远望,大地的苍茫,
正应对心灵的苍茫,怎么看怎么像
神秘剧场。只是我们还需要观看谁的表演
——每一次登山都是一部戏剧。创造角色,
正是观念在斗争。胜者亦或输家,
都面临同样结局——玩一玩花招也是好的。
就像现在,如果你说柿树好看,就像美人,
我知道你其实想说,摘下几个柿子,
才知道什么是内在的美——你说落日浑圆,
不过是表达真正的辉煌正展开它的另一面。
至于山脚下静之湖成为玉米地,
那是唯物主义发生了作用——
而我,置身在语言的山水中,想说的是什么?
当一群群鸟从山坳带着嗖嗖、嗖的声音
冲进视线,又坠石一样消失。带来了
唯心主义的叹息。我知道我不是
顾恺之,也不是石涛——不会在长久
的呆望中,看到时间皱褶里的自己。


登首象山诗札之二

一日一变。今日之山已非十天前;
菊花已半枯,草之绿色已变成紫色。
在上山途中碰上摘柿子的农民,
解决了心里疑问;葡萄般晶莹的果子,
不过是另一种柿子——登山也是学习。
尤其是站在峰顶,再一次远眺,
看见雾霭笼罩的机场乌龟壳一样的屋顶,
心中更加明确什么是人;无论怎样的大欲望,
也大不过大地。所以,应该让内心像天空一样,
最好只呈现一片空洞的蓝色;
然后,感觉进入比空洞更绝对的虚无
——只有虚无是永恒的。就像看不见的风,
让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发出声音,
成为充满奥秘的音乐。听,成为向没有致敬;
——致敬岩石;构成陡峭山势的岩石,
没有生命却拥有不朽;没有变化,
却成为变化的见证——相比我们总是
期待文字成为见证。但是,又能见证什么?
当我写橡子壳、绒球草;当我写下山的
途中,碰上开着宝马来登山的一家人。


首象山诗札之三(为柳宗宣、阿西来访而作)

登山,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
为了锻炼身体。登山,是寻找一首诗。
它可能是残存的积雪,干枯的落叶,
和叫不上名字的各种灌木,还有突然飞起的
全身褐色的野鸡。但它们都比不上山顶的风;
它飞镖一样刮过耳边,就像在给与你
诗的节奏:必须强烈,必须刺激人的耳膜
——不要说,还真是有用,一下子你就找到了
应该怎样遣词造句,应该让什么物象入诗
——孤独、沉默,面对苍凉;或者:转换、偏离,
人也是树。你让这些构成一个整体。让它们要么
表示内心的图像,要么传达世界的声音。
而我由此看到,任何时候,都必须扼制轻慢之心,
对每一种事物有敬畏的态度——是的!
怎么能不这样呢?就像这山上的每一块岩石,
每一棵树,甚至看林人居住的六角形小楼,
它们的存在就是大地的见证——见证我们向远方
眺望——氲氤的雾气笼罩下,所有的建筑
都像漂浮物,犹如在未知中远航,却又不知
会驶向何处——我和你当然也是……这样。


恍兮惚兮啊!诗……

尖锐一声:杀。刺痛耳膜。狗日的,
这是谁这么霸道?一个翻身,情节
全部消失。重新开始的是一个旖妮;
暴乳的女人,猥琐的男子表演艳情。
紧接着,轰隆隆开来战车;
轰隆隆,街巷里到处是挥舞刀剑的人。
让人一下子意识到,原来一切
都有成因:有人正在天上转圈,有人
正在地上受罪。还有人尿道被堵,变成眼泪。
于是拿笔的拿笔,骂人的骂人。说风凉话的
是什么也不干的人,坐在家里把自己变成蜡人。
这太他妈的酷了。太他妈的像一部稗史。
问题的核心是,又一个早晨来临,
睁开眼发现:唉呀!这一切,都哪里是哪里啊?
现实中,连影子也没有。空气,照旧浑浊,
树,照旧萎缩不振。人,照旧没心没肺。
什么叫恍兮惚兮。什么叫寂寞度日?
仔细考量,生活就像悬疑戏,到了结束
才能结束。明天上演什么,鬼才知道。
但鬼不告诉你。鬼在翻思想的跟斗云。


胡诌诗之一

我缺少幽默。不会写“祖国的裤裆
硬如钢铁”。我实际上看过统计数字,
情人的比例万国第一。于是我联想过:
北方的卵子比石头还硬,南方的毴
都是水做成——这样一来,我写下
的离色情不远。戴上老花镜只有一寸距离。
算了!我赶快转向,把祖国与“大”联系
一起:大黄河、大昆仑,还有大历史。
主要是历史上的战争,真他妈是血流成河!
染红月亮,染红写字人的笔。让我
今天一想,还心跳如鼓。这样的大的确邪门,
让人觉得看到的每一株草都可能是一个鬼魂。
不过,也锻炼人民的神经——人民啊!
人民哪管帝王的政治经,生人的照样生人。
逐将拜相也是如此。一人被宰,全族被宰,
该吃喝仍然吃喝,该雀跃的仍然雀跃。
管它什么关系?到头来江山还是江山。
流水还是流水。哪怕不说爱也是如此。


胡诌诗之二

你的雪不是我的雪,我的雪
在院子里。一大早,我推门
出去,看到铺在地上的雪已经被狗
踩出很多印痕——它因此不能被比喻
成一张白纸,到像无意中由我家的狗,
在雪上绘出的山水写意——
为什么是山水写意?原因是我看到了山,
也看到了水;而且山是峨嵋山,水是岷江水;
其中有云雾的缭绕,和浣纱的大美人。
也许,你要说我牵强附会。我的确牵强附会。
你知道吗?如果我再牵强附会一些,
我还要说在雪中看到了哲学;不是康德的
理性哲学,也不是克尔凯郭尔的存在哲学,
我看到的是转瞬即失的哲学——你是否
有过这种经历:瞪大眼睛紧盯住一个东西看,
它却悄无声息地消失。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不到一个小时,
已有一半地面露出来——从哪里来,
又回到那里。我的雪也许根本不是雪,
只是要让我见到消失,和消失的本义。


胡诌诗之三

电话的清晰在于辩音。我听到的你
是不是你——我觉得你好像嗓子里
藏着一支军队,正在攻坚,或者
正在开攻坚前的誓师大会——我这样说,
听到的是你一笑。你认为我幽默。哪里幽默?
我在你一笑里看到一台戏,有锣鼓铙钹,
还有花腔女高音——怎么啦?我的心里
开出一辆问号的坦克;再次怀疑你是不是你。
你是谁呢——我不得不在心里画图形;
先是画了两个胖子,后是画了几个瘦子。
而当我正在画时,你的声音又是一变。
这一次我听见的是:一条大街正在你喉咙里
——哪里的大街?成都、哈尔滨,还是上海?
不管是哪里,我听到了纷乱杂沓的脚步声。
我吼:太奇怪。狗日的不要这样——这时候
你报上自己的名字——唉呀!我的眼前
一下蹦出一个鸟人;它扑腾翅膀从天而降,
落在我家的院子里,搞得我家的狗儿狂吠。


胡诌诗之四

一根筋。秃鹫。鱼腥草。水壶。
这是突然在我的脑袋里冒出的几个词
——它们的联系在哪里?倔犟的脖颈,
不向金钱的方向转,这指的是我?
秃鹫也是我,站在高矗的山崖上,
冷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么鱼腥草,
记忆的味觉,以潜意识的方式出现,
让我朝向成都?而水壶,它正摆放在我的桌上,
铬的表面折射出太阳的反光——看起来,
万物都是可以建立关系的。只要我们仔细地
寻找——写诗其实就是寻找。就像有时,
诗要把政治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另一些时候
要与绝望联系在一起。就是那些
自然的景物,一棵松树,或者一棵杉树,
甚至一片干涸的河床,一处深不见底的天坑,
当我们需要,它们也会成为政治,成为经济。
让我们看见其中隐匿着无尽地秘密。
我们就是秘密的制造者。在别人以为
不可能的地方,创造出可能——我现在
写下:一根筋。秃鹫。鱼腥草。水壶。
我写下的是:它们,是这首诗的根基。


冬至,忆友人(为李兵而作)

你的短信问候很温暖。我的思绪
因此翻腾。友人哪!你让我想起
热气直冒的羊肉汤锅,我们曾聚在一起,
吃兴大浓,一碗、两碗,甚至三碗、四碗,
每个人的肚子都吃得像弥勒佛。关键的是,
边吃我们边东拉十八扯,谈天谈地谈诗
——不像今日,我一人独居上苑,
为了不让电油汀散发的热气从房间流失,
紧闭门窗,守着电脑,与屏幕对话,以至忘记
已到冬至,更不要说来一碗温暖身体的羊肉汤。
现在,我哪里有这样的条件和福气——
上苑,一北方乡村,一到晚上静如沙漠,
不要说没有羊肉汤锅卖,就是自己
想做一碗,也买不到原材料——不晓得情况的人,
爱说我守着一个院子,一幢两层小楼,
过得是休闲的隐士生活——这是屁话。
其实,我住在这里是度命,多数时间忍受孤独
——说起来,有人可能不相信,到今天我已
二十几天没有见人,想说话只能对家里的狗
唠叨几句,或自言自语——你猜猜吧,
我都说了些什么——多数时间我说天气。
有时也呵叱狗,指责它满院子胡乱刨坑。


看某某电影,得打油诗一首

龟儿子的,你居然用醋代替了
柠檬,一道山西菜被搬到欧洲;
龟儿子的,你是把刀削面当成
裤腰带用。让老子觉得,你真敢整,
硬是把青砖大院,变成巴洛克建筑。
老子不能不服你,你的确应证了
那句话:世界文化本来就是一锅粥
——我决定向你学习,因为
这太符合咱们这旯旮正在风靡的潮流。
你最好再把窑洞搬到瑞士,
把土地庙搬到纽约。你最好很洋盘地玩儿,
彻底实现土就是洋,这里就是那里的转换。
你应该让我看到底什么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样,人们会看到脏兮兮的羊,
不在山坡上吃草,而呆在金色歌剧院,
玉米也不晒在公路上,而是挂在
大都会展览馆墙上,至于热乎乎的土炕,
不是在土坯平房里,而是垒进了别墅楼
——怎么样?很霸道,很牛毴,
很屌毛吧——但是,这算不得什么。
老子最想看的是你把小毛驴变成大客车,
用扁担搞出小夜曲。最最想看的
是你用狗肉做成西餐,吓翻观众。


餐桌上的政治考

自由。左派。右派。三个词义
我一个都没有掌握——政治盲人哪!
你对着我大吼——狗日的,就你懂!
我的反诘是用一棵葱插向你鼻孔。
哈哈,我要让你成为猛玛象,然后牵着你
到街上游——你当然不乐意。反抗的结果
是你的额头撞到了桌子角。唉呀,
流血了我说。这就是信仰的代价。
难道你没看到世界上所有的冲突都有堂皇的理由,
就像这两天中东又打得血流成河,双方说的话
哪一句不是穿着正义的衣裳——看着他们的举动,
我真得宁愿只关心今天晚上吃什么,
是回锅肉还是辣子鸡。或者,干脆就是
跳蛙火锅。大快朵颐,这是何等的爽事!
而且,你还千万别说里面没有政治——告诉你,
学问深呢!我就经常在回锅肉和辣子鸡里
看到乌托邦敝开大门,看到大门里面繁花似锦。
你要是硬要我懂自由、左派、右派的含义。
我要说的话是,除非你让我的餐桌上
有美味佳肴。除非我喝了三瓶干红。


年终总结

在你的体内,年关的钟正在敲响;
噹噹,噹,你的肝在颤,心在抖,
一匹马在血液中狂奔——就像赶着去天堂
——这是谶语吗?理性惊恐地问——人生
有多少谶语降临在身上?那就改正吧。
让一座戏院在你的体内打开,一万种风情舞蹈
在台上。真是美丽!让你流连——世界的风情
只要一种就够了。这是你永远的理想
——你当然还有别的理想,像嘴上安喇叭,
或者胃上加锁。这样你可以让无数人
听到你说话,饥饿则被关在身体外——真是好理想。
不过好的理想,一般都是空的理想——你已经
是进入老年的人了。你还能像二八年华的少年那样,
对着世界喊“我要”么——现在,是世界
对你喊“我要”的时候了。它可能用病要你的命,
也可能用虚无要你的名——它把一切
都搞成了减法。实际上,你已经被减去健美,
瞧瞧你的模样吧:秃着脑袋,典着肚腹,
除了体内还有一架钟在敲着;噹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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