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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孤立 出于惯性,我孤立, 爱我的人不要与我为敌。 也许,我是一根怯懦的藤条, 或者一架冷默、幽暗的望远镜。 爱我的人记住那其中的弹性, 以及那突然拉近的距离。 一连数日,我笔中的沙子 都漏向那在集体里惊慌失措的人。 2002.2.28 是我比以前更爱 肩并肩地瘦、黑、冷却。 是我的爱,你的蔓延。 是荧屏的信号弱得只穿梭幽灵, 是退路,性的毯子在飞。 我注意到谎言染上了新的温柔, 在遇上散淡的晖光后, 坐下来,不是饥饿在吻你, 是我和一场砸向睡眠的雨。 2002.2.16 永 爱 念一段盲文。就像潜水。 就像一夜的寂静黑到眼里。 黑到能从眼里 “取出一座孤城。” 但仿佛黑得仍不彻底, 总有些酣醉带来的浓雾, 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孑然的人, 满身碎磁,一脸银色的箔片。 2002.3.16 无 辜 褐色的高层公寓,像稀疏的树干, 我忍受着它的汗水、疲惫和耻辱。 而它剥落不尽的灯火。 使我的衰老和昏聩显得雍容夺目。 此时,斑鸠一定正默想林中的沟壑, 在冬天,我听出它刺骨的孤独。 听出风和爱,贴着唇汹涌, 而我不能说我是完全无辜的。 2002.2.16 不 爱 餐桌上,我像一支枪, 上满沮丧的子弹。 “他比你更优秀。” “但我还是爱。”像酒后的血。 那惊讶是整个夏天 闷在冰凉的嘴中。 付钱、打包,我默默地“再见!” 默默地把又一笔账压进心里。 2002.2.25 不,我不惊慌 不,我不惊慌,我软弱。 一天就要暗下来。 没人向我吐痰,没人 用污布和枯叶蒙住我的眼睛。 最后,我看到颤抖的栗色大厦, 我害怕它让我听到它的嗡响, 那是生活的硝酸和石灰,稍一迟疑, 身子就会在钢轨上凉下来。 2002.2.27 查理一世 这是真的,我多么恨1649年 那扑在我身上的断头台。 但我不恨用水桶打我的农妇, 不恨砸我的水果小贩、抽鞭子的马夫, 不恨妓女,她们在高声喊杀的时仍冻得发抖, 有多少男人就埋在她们体内。 我甚至不恨那宣判,这是真的 我知道怎样说出它像在冬夜里哈一口热气。 2002.2.19 风吹我 风吹我,像吹一件破衣服。 风呵,用滴水的轻吹我, 用沙漏的慢、 绛紫的青春、青春的远。 吹动我,一根爱着的草, 疯长的绿。风吹我, 用一个夜晚吹向昨天, 用思想、煤、萝卜吹向 庸倦的时光。我绊倒在那里, 风的门槛,悲伤的树, 或者足够用来沉默的电机。 那些火热的过去,让我倒向它的沉默! 风吹我,吹碎银子的风, 今天吹碎我的孤单。 2002.3.22 大街上唯一的槭树,它无法自拔 它歧视我,用死眼看我。 它用废纸篓扣住我, 然后,它指着我笑,学我呻吟。 它说:"意志就是裂口。" 黑暗旋即到来, 我们中被惊吓的一个 内心有一处巨大的陷坑。 2002.7.12 布衣女孩
在哭泣之前, 我要到集市上买布, 买闪耀的印花, 买底色,买撕碎的声音。 一月黝黑且潮湿, 那是木炭上的初春, 它在我的喉咙里淤积着。 布面上的咳血 是无畏的人将爱错过。 2002.3.8 橱 窗
我慢慢地在街上走。 我停下来。 我掏出烟点上它。 我盯着橱窗里的丝绸。 我敲了敲玻璃,它轻轻地响了两下。 我指着丝绸上燃烧的色彩。 我仿佛仍是热恋中的孩子。 我知道那些灿烂的街道上有爱人的呼吸。 我感觉到颤动……,隔了一会儿, 我渐渐平静。 慢慢地我又向另一个橱窗走去。 2002.3.11 新居 一间臃肿的屋子, 我若不生活, 它就不明亮。 我怔怔地望着它, 是否,我该向它的空腹 乞讨?“这一切, 确实让我颓丧。” 有片刻的晕旋。 2002.7.12 你的手 我注意到你手上的腥气, 它肯定来自一条沉船。 在你热血的手上我多么羞耻, 像一只失声的蝙蝠, 活在命运和光荣之外。 因此,求你应允我 要求忠诚,要求惧怕, 要求那小小阴谋带来的骤雨。 2002.3.9 我女友名字叫树枝
只要有树枝我就弯下腰去, 我喜欢低头,向懦弱和尊严, 向药罐里转悠的幸福;向疼, 向停在路人心里的龙舌兰; 向勒紧的孤独;向雨, 向低矮的门、寂静的走廊; 向褶在肉里的泥,向浑浊的镜子; 向冷,向钟表里啪嗒啪嗒渐缓的秒针; 向一日三餐、衣食住行; 向寒气吹化的容颜;向你, 以及你身上的冬天。 但是我永远不能 向你的死弯腰。 2002.3.10 醒夜 远处没有深睡的人。没人驱使。 我能看到落寞的街衢、店铺, 有时是孤立的站牌。我认识它 我爱的人在那里出发、逃亡。 听到长途车的呼啸声,我不得不 屏住呼吸。是啊, 有时是漆黑的风突然让我觉得温暖。 2002.3.11 那条街它归你们 凡不在那条大街上行走的人 都要涂上防腐液。 凡不在那条大街上吃饭的人 都要咽下那远处的闷雷。 凡不在那条大街上回头的人 都要在额下三寸钉一枚水泥钉。 凡不在那条大街上说话的人 都要为寂静默哀。 凡不在那条大街上哭泣的人 都要去爱大海。 是的, 我只知道,那条街它归你们。 2002.5.5 思念 餐厅光线暗淡, 射灯下有我的芹菜, 我喜欢带着手镯切菜, 等爱人下班。 从前这里还有一个蜡烛, 几年前它死在餐盘里, 我记住它是因为 爱我的人那一天离开了我。 2002.3.10
3月29日的黄昏 读一会儿塞拉,抽烟,在沙发上 小睡。黄昏时,我醒了。 梦中的玛祖卡仍是活着的泉水, 它一定怜悯我的饥渴,让我 从中读出一个人的流浪。 呵。我爱的人。 上帝保佑今日黄昏中的旅人, 保佑他眼中的漆黑、手上的静寂, 以及血液里他的冷漠我的青春。 2002.3.22 在旅馆的单人间里看一部六十年代的黑白片 傲慢的岸,我的眼睑。 是我忍着所有流水的时日。 在不可缓解的细节中,我看到 男主角的勇气越来越疲惫。 就像我的爱在一杯纯酒中越来越浑浊。 对于你和对于这样的影片, 我是永远过时的异端。 2002.6.21 永别 铁路沿着一个多石的山冈蜿蜒, 向西。有一条橘色的河流叫矮日河。 铁轨像它的粼光一样波动, 向西,我看到铁路桥下的矮日河突然 抽搐了一下。是的, 那是我爱的人坐的车厢一瞬间 经过了它。 2002.7.2 照片 这是91年在烟台的一张照片 我20岁。站在沙滩上, 背景是大海和人群, 远处有一个岛,仿佛是 一只海鸥。多年来它一直飞着。 我记得那一次我是孤独的 不认识任何人, 摄影小贩告诉我: 照张像能永远记住这里。 现在,我翻出这相片, 我知道七年后, 相片背景中左数第九个 穿红色棒针衫的那人 成为我的爱人。 2002.8.9 昨天,爱我的人死在我怀里 第二天傍晚, 我和Y在历山路的一家餐馆吃饭, 其间谈起亲密的人, 觉得多么凄凉。 是的,我们没有朋友, 没有可以援助 和被人援助的理由。 我们只是各自亲密地活着, 像许多富人家孩子的玩具火车, 轨道狭窄而孤单。 我们喝了一点啤酒, 我颓丧地告诉Y: “我又升职了。” 我是一个冻得浑身发抖的人, 但必须要向更冷的地方前进。 我感到恐惧, 无法集中精力。 Y问服务生要了块毛巾, 湿了水,我把它放在嘴里, 以免咬碎自己的舌头。 2002.7.14 无法躲避 酒醒了,我不认识这地方, 也许这是我极熟悉的地方。 这时,我看到光斑对你的啃噬。 侧着身子,你说 我有一年多没爱了。 有一段时间,我在东四摆摊, 或许你也尝过我卖的榛子。 我酗酒。面对杯子我记住了你的残忍。 2002.10.23 我的头发 暗下来的冷杉林, 紧逼夜色的水, 我的头发,你的知识和羽毛, 可以铺张的你的死。 可以截断的树枝,可以细听; 可以叹息的杯子,可以空; 可以发芽的生根的人民币; 可以撕碎的火, 呵,可以铺张的 我的头发你的徘徊、僵硬和寂静。 2002.3.22 今天,我的冷…… 我很冷。无缘无故地感到冷。 那些不详的血液、更黑的河床, 加上西北风,飕飕的,但那不是风中的冷。 那冷如此热切,今天,在我厌倦了波浪之后, 那冷还在漂浮,像撒气的船只。 我确信我的冷会继续,它见证过的生活 也会延伸,但那不是生活的冷。 不是作为职员、公务员、图书管理员的冷, 不是作为乞丐或者失败者的冷, 是的,我们没有理由不失败,但那冷 让失败也感到痛苦。今天, 我甚至不是作为一个简单的人而感到冷。 即使我变成石头,那冷仍会腐蚀我, 消耗我,不留给我多余的胸襟。 2002.7.29 我的歌厅生意 我得雇一些女人 在她们额上掀动黄昏, 给她们线,不给线头。 疼她们,不怜悯。 我多么熟悉她们身上的豹子, 热血让树叶哗哗作响。 在她们的喘息里 我得说到瓷、深渊, 但我恨我的冷漠 在她们身上变为寂静。 我得学的像她们一样 点钱,唱跑调的歌,爱不值得爱的人…… 我得雇她们教我 去没有野心地绝望地生活。 2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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