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孙磊2002—2004诗选

    翻   书
    
    翻书,
    一页一页地翻,
    像狩猎,
    一个字一个字地射杀。
    一个堂皇的字因卑微而死,
    一个喧嚣的字安静地带上自己的门,
    另一个,瞎着眼,跳华尔兹,
    它身边,
    一个肉欲的字在睡午觉。
    更多的字喜欢冬天,
    光身子的槭树,
    黑雪。
    这些冰冷而孤独的字,
    一遍遍爱上又仇恨那一目十行的人。
    
    2004.3.11
    
    振  翼
    
    在一个下午保持缄默
    在所有的下午
    叶子的畏惧
    就是风的惊悸。
    
    就是一个人把记忆
    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冰。
    
    在某个下午,
    思考变得多余,
    多拿些酒来
    假装记得那浓荫
    那树冠上的迷途
    那烟,不可思议的
    带条纹的热气。
    
    它应该前来与我交谈,
    让我信健康信绿的同时
    也信无知。
    
    而一个下午
    依稀有点含混的黑夜,
    有点日光像萤火虫
    让终生彷徨的人
    吞咽。

    2004.2.27
    
    鱼  群
    
    一面鼓,又一面
    更多的鼓在海上催动,
    更多的酥胸,以及胸前
    半系的拉链。
    
    高速公路上整夜奔驰的车队,
    旧俗告诉我:它们不会燃烧。
    但它们不允许任何一人
    把心调暗。
    
    我见过这样的鱼群,
    成片地游弋于渤海海域,
    我目睹它们的幸福
    在光天化日下发生。
    
    当它们经过,
    我该怎样抓住这些时刻,
    像抓住月光和雨水
    在爱人滚烫的额头。

    2004.2.26
    
    弥  留
    
    不增加剂量,不输血,不过多地擦汗,
    医生允许我小睡。想说话,
    但喉咙像沙漏。沉沦中不冷,不飞翔,
    深渊有鲜亮的色泽,不黑,不空旷,
    有一群建筑也不堂皇,鸽子在廊前,
    野花贴近台阶。医生允许我看见这一切
    而不选择,不拧。
    
    有了点潮湿,不呛,不粗糙,
    层层叠叠地。医生允许我
    翻一下手,像书折一下页。
    是否我只在这一页听见天上的水流,
    不拥挤,不轰鸣,不撕扯经年的罪责、懦弱和盲从。
    呵,我记得,于是我害怕。
    
    不关窗子,不隔离,不制止暮色,
    最后一束光从吊瓶中折射过来,
    不远,不激越,“没有任何理由,
    我该为它醒着”。

    2003.2.9

    某个晚上
    
    某个晚上,
    总是某个晚上,
    那些和我肩并肩的人,
    那些黑暗中的
    一排排椅子,
    那些椅子中
    总有很多损坏的
    黑出了洞穴
    仿佛是一些稀疏的牙齿。
    而某个舞台
    总是那个舞台
    那些聚光灯瞎说的生活,
    令人恐惧,却贪婪。
    比如它说:
    某个人,
    总是那个人,
    他从商场里出来,
    看看购物单,
    闻闻袋装汤料,
    然后决定
    去爱某个孤单的人
    总是那个人
    把我引向更瘦更委琐的舞台,
    有时是台下,
    某个洞穴,
    总是那处黑暗。

    2004.1.30
    
    
    处境(组诗)
    
    雨
    
    卧室很冷。
    床单整洁、刺目
    仿佛结冰的湖面。
    窗棂上,雾气难以吹化。
    此时,不眠的人不轻。
    梦中不折返的道路,
    不必牢记。
    
    风越来越大
    一把接一把的锋刃,
    一块接一块的硬木和坚冰,
    他们负责收留穷人。
    
    车辆负责死。
    沉默的人负责惊恐。
    
    这样,
    一整天都得小心钟表,
    小心字典里摸黑的词语。
    有时,是少数标点
    像沙滩上海星的尸体。
    海水把它们拖上来,
    形成生活中主要的美景。
    
    寂静来得非常晚。
    无压力的震动,
    使傲慢的人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要知道,
    两场雨之间,
    总要有一段混血的阳光。
    
    
    说不上什么
    
    一块石头,在雨中
    软了下来。
    一些衣物,一些冷
    一些变松的、年老的额。
    说不上什么分担,
    这么多年,在额上
    阳光说不上密集。
    雪说不上荣耀。
    爱抽芽,开花,也说不上曲折。
    爱当然有些阴影,说不上清晰,
    但能够辨认。
    呵,那团雾。余波。
    活跃着连绵的紫藤色。
    
    我想说我接下来看见的,
    低压的一年,
    黑沉沉的街道,冬天,
    停车场,过敏的密码号,
    钳子、药片以及
    衰弱、冷僻的交通图,
    说不上破碎,在雨中
    说不上摇晃。我信任、呼唤它们,
    被它们听见,日子一滴接一滴地落,
    说不上晶莹,说不上颤抖。
    
    一个曾让我耻辱的人把另一场雨
    下到我身上,说不上疼。
    
    在额上,这么多年了
    我只得到噪音。
    十月,不能呼啸而过,
    不能将这场雨像从泥巴中
    抠石头一样,从眼里狠狠地
    拔出来。
                    
                      
    揭开暮色
    
    揭开暮色,
    就像揭开少女、玻璃和恶
    我不能平静地说话,
    一整天飓风改善着我的奢望。
    叶子和命运哗啦哗啦地落下来,
    冬天让我从何说起。
    岁月全都走光了,
    孤寂正向我推移,
    无人相信明亮的石头
    能让我的头发变硬、变白。
    这让人多么颓丧。
    揭开暮色,
    我所爱的少女依然鲜活,
    像黑水中的艾草,
    熬过了
    造纸厂的胃、烟尘和人民的痰。
    
    
    乞丐
    
    请说出我不知道的死亡
    文化路上的冬天,
    一个乞丐的尸体在搬运。
    我认为他不会死。
    
    保险丝断了,体内一片漆黑。
    一股既潮湿又发焦的气味
    磁化进我的肺里。
    我不认为那是腐烂。
    
    我也不想说
    一个突然而至的沉默
    正从他身上向我传递、堆积。
    命运降临在我身上
    像雪落满树枝。
    
    我不能指责这一带的繁华,
    一阵尾气过后
    我不能呵斥青春的侮辱。
    对我而言,
    生活是在熙熙攘攘的斑马线上
    秘密成熟的危险。
    
    
    观察者
    
    在文化路上度过的十年,抽烟,酗酒,
    有足够的悲哀谈论未来。吃食堂,
    一菜一汤,一份不安的人格表,填写中打盹,
    几乎不画画,但团纸,做底色,或试着
    哭。如果有一阵道德的恐慌,
    就用遇见的第一个词去阻挡。
    而写作的责任,是把一个场景当作
    发电机。热力快而干净。比如一个冬天,
    一个从冰刀上滑翔的傍晚,
    从啤酒杯、果冻和两条河流的翻滚中
    秘密闪出的音乐,强大的气流,
    双倍晕眩。但诗歌!
    进来:豹子和一知半解的寂静!

    
    
    荷兰夜晚
    
    冬天的实际重量,来自
    那些河流,艾叶河和阿姆斯特河上
    那些红色的灯盏。
    
    我醒着,走到窗前,
    夜如纸浆,粘稠、盘曲。
    这是我的晚上。两座发黑的桥梁,
    彼此不认识,相互推得更远。
    
    闪响的质询,
    使我的异国可以牢记。
    尼德兰,被孤独拉紧的
    浑浊的月亮。
    
    再站几分钟,咖啡就凉了。
    倒进喉咙,寒意立刻奔向体内那条
    绝缘的不安的根。
    
    
    跟X等人打牌至深夜
    
    下午五点,瞳仁是黑的
    当雾越来越大,
    它就退缩成一片哈过气的玻璃。
    它当然一直在响。
    但夜色的蔓延也如同消音器,
    吞吃了我的勃勃野心。
    
    六个人,两副纸牌,一壶茶,
    看不见的岁月向我奔袭。如果手气差
    就对吸烟的人指指窗子,
    窗外树木在闪光,局促不安的人
    扑打着身上的斑点。
    我猜测那是一些结实的生活,
    它并不陌生,
    它近在咫尺。
    
    消磨。忍受。怀疑。
    牌粘在手里,像船死在岸边。
    有时候我也惊讶,被浪费的机会
    滚来滚去,像传染病。
    但我不能将牌出尽。一束光
    把对面上司的脸烧得通红。
    他紧紧攥着牌,攥着他人的命运!
    我明白,下一步要有一阵微风
    吹进他心里了。
    我知道一些事情已经注定,
    我这样的小人,除了茶杯上的口臭,
    手和脚都是冰冷的。
    
    瞳仁是黑的,
    黑桃王的灯在失败者的眼里活着,
    像山脊上的石头,裸露、尖利、有些失声。
    
    
    处境
    
    谈到自己,我无言。
    无人感谢,腌制的形象。
    
    300度镜片的视力,
    含釉的玻璃。热泪涌出时,
    有赤白的反光,
    有一些景色突然被失去。
    那是曾经的沉沦,
    在他人眼里数次看到。
    
    一种冲力,像推门的手,
    在力量中几乎是冰凉的。
    
    树影忠实,不当众揭开记忆的面纱,
    耻辱写在脸上,写在
    牙齿、唾液和喉咙中间。
    它不直接恨你,不浑然说出
    一夜的落叶。
    低沉、慢、远,你知道,
    整整一天我都在做准备,
    微微渗汗,不哭。
    
    除非那些叶子被丢在讲述之外,
    腐烂。倔强。劈啪作响。

    2003.1——2003.6
    
    脆弱,我顺从
    
    这样的沉醉带走了越来越多的时光
    ——塞弗里斯
    
    一杯温水,
    这比悲伤更糟,
    我坐下,喉咙发紧,
    杂草涌上眼角,
    悲伤给了我新的鳍,
    使我用力呼吸,
    相信诺言。
    而事实多么令人沮丧。
    我正坐在沙发中,
    一边嚼着速冻食品,
    一边用遥控器
    将电视中某个美女的音量
    放低。城市上空的雷
    轰隆隆地响起来,
    窗外是针叶黄昏的翻滚,
    运河在上涨,
    黑夜沉到两叶肺里,
    就像雨沉到水中。
    仿佛我所要的一切
    是更多的麻木。
    “或者能记起一些旧事,
    我不敢确认。”
    那是一些炉灰,
    死去的亲人
    逐个从中跨步出来。
    我身上永远有一块旷地
    属于他们。
    他们触摸我,
    吻我的怒气。有时
    他们也仅仅望着我,
    我就感到
    生活在向我颤抖。
    有一片刻,
    我躺下,展开四肢,
    一股细烟蹑手蹑脚地
    窜入血液,像麋鹿
    穿过一片遍布沼泽的树林。
    是的,我已经
    准备好夜幕、时光的黑管
    和镜子中突然浑浊的决心。
    但那不是我应有的,
    那观察蔓延到他人
    就会松弛。
    也许,有更猛烈的事物
    逼视着我,
    不是风和自由,
    不是相关的喻体,
    那是我敬畏过
    并持续敬畏的
    沉默、安然的东西。
    有时,那仅仅是一个茶杯,
    两三个嚼剩的桃核……
    也许,我会为这样的时刻
    而喜悦,
    无力的、慢吞吞的喜悦
    更私人也更粘稠。
    如果暗夜时灯仍很昏暗,
    我就起身踱向户外。
    寒气袭人,给我勇气。
    我知道这里没有一条
    完整的街道,
    或者折断,或者干枯,
    更多的,
    被人们自己的脚步掩埋。
    此时,雨突然下起来,
    那是命运给我的一条死路?
    闪电劈开了它:我看到
    人们向我的死
    派遣的一队天鹅,
    翅膀扑棱扑棱地
    扇灭了所有的星光。
    而街道上,
    除了路灯的唏嘘,
    只剩下几座大厦
    熊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我不渴望
    在市区有一排
    沿街的树,如果它们倒下
    我也不渴望一条
    自己的街衢。
    在秋天,深夜,树下躲雨
    像躲陌生人,
    她们那么容易去爱
    去死,去强忍着羞耻活着。
    这使我也不渴望白天,
    漏气的杂志,细碎的冷,
    梳子、蛋糕店以及
    在阳光下磨牙的老鼠。
    我不渴望它们拨动我,
    像拨灯芯。不。
    我仅仅是在微雨的街上
    散步,沿着路灯。
    减弱体内的岩浆,
    屏息,有风乍起
    有刹车声刺向迷途,
    或者有荒废的文革路标,
    被粉笔和刀子划得
    字迹不清。
    埋在路标中的
    是一些生意惨淡的店铺。
    我想一个人
    加入那些黑暗的店铺,
    加入奄奄一息的帐目,
    它是否能清算我的生活?
    2002年,
    我的日子在一条街上,
    像一根橡皮筋,
    也许上面还有很多
    系死的扣。
    那是觉悟的节点,
    紧系着我的惰性。
    也许,一切都是虚构,
    我相信的街道
    也是一根木条,
    在习惯的左边
    还夹着一束刚愎的光。
    它宣告那观察者也不是
    一个灵魂,
    而是一团水雾。
    有时,它能让我
    看到足够的怜悯
    看到热泪,
    看到街口交错的人
    有更多游移,
    在他们的白日梦里,
    我的路过一定是
    宏伟的暮色悄悄降落。
    我开始怀疑,
    这是否是我熟悉的那条路,
    疾飞的方便袋,
    油亮的站牌,
    并且,一个突然衰老的女人
    在红绿灯下怒视我,
    给我懊恼的前方。
    这让我想起祖母,
    灰尘从她面孔里往外翻。
    她漆黑的晚年
    裹挟着我的童年,
    她死在我童年结束的地方。
    此后,她不停的死去,
    已经有二十年了
    她用不断的死来打断我,
    并试着
    帮我去兑现什么。
    而这一天早晨
    我哆嗦着醒来,
    发现更多的死者
    在我的舌根,
    我几乎要喊出
    他们的名字。
    这突然的温暖让我惊讶,
    发不出声音。

    200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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