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04年诗选

  曼西札记(组诗)
  
  (一)散步
  
  这近乎一个小小的奇迹。
  十月,入冬的门楣之处,
  植物开始将头转向地下生长,
  傍晚的一场雨却送来小群飞虫,
  即兴舞曲般在眼前晃动细足,
  恍如夏季某个部分,
  投影于此刻住宅区明亮的乔木之间。
  而闪烁着铜色光泽的枫树叶子
  在未及彻底变红之前,
  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早起的人,去草坪里散步,
  看见落叶金黄地铺满院子,
  看见云彩仿佛来自另一国度。
  时间还早。居民们还沉睡
  在拼音文字的鼾声里。
  从任何时候看去,
  汽车远比人类更像这里的主人,
  它们已经习惯神父们的功课,
  乐意为所有活动的东西祷告和洗礼。
  你站在道路中间吸烟(同母语
  一样顽固的习惯),
  透过玻璃窥视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如同一些幽灵在那里
  陷入沉思。只有无人看管的松鼠
  跳跃经过脚边时,
  抬头向你问安:
  嘿,亚洲人,你的脑袋是否
  具有大陆一样的形状?
  背负天空,你是否感到沉重?
  
  (二)现实
  
  百叶窗——宛如一叠叠软木梯
  对帝国而言,
  只是一种象征(如同印刷
  在钞票中间的绿色领袖头像)。
  帝国从不接受给予,
  他们拥有足够的电力
  来保证人造光明和热量
  在百多年来就一直紧闭的房子里循环,
  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考虑
  给空气也挂上价格签。
  而现金和独裁国家一样荒谬。
  一张剃须刀般厚薄的卡片
  仿佛具有万能的神力,
  会将未来无止境地虚拟给现实。
  “因此,我们都生活在
  时间巨额的债务里”
  某些耸人听闻的报纸如是说。
  空旷的教室后方,
  亚洲学生心不在焉地望着
  教授滑动门一样开合的嘴巴,
  感到生活如此荒谬。
  如果这就是未来的提前到达,
  那么,现实就不需要再是现实。
  
  (三)失眠
  
  它们来了。蹚过微弱的小路。
  星星般在角落里游荡。
  失眠,如同某种形式的乡愁,
  夜夜与你相晤。
  你已经渐渐习惯
  将汉字当作一间砖石结构的阁楼。
  而字母们像一群跳蚤似的小动物,
  密集地涌进你的大脑,
  圆周率般无穷地繁殖。
  或许,它们早已识破
  夜晚才是你的避难所,
  因此,拒绝将时间
  从地球一侧调整到另一侧。
  它们的确做得很成功,
  让一些人将梦境作为抵押,
  幻觉地移居陌生国度。
  当许多个夜晚,你在辗转反侧中
  念叨着一连串单词,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
  深夜穿过雪地的经历,
  听见黝黑的树林那边,
  塞壬一样的风,在远方轻吟
  催眠般把你送入一段惆怅的迷途。
  有时你起身,走到窗前
  如同弗罗斯特遇到过的那样,
  不知道,哪条道路更真实:
  楼下通往黑暗尽头的那一条,
  还是内心里更黑暗的另一条。
  
  (四)叙述
  
  日子的实体经文字镜片过滤以后
  便穿上形象的外衣,
  正如布罗茨基所言:诗歌厌恶重复
  秋天的叶子也不会相互抄袭
  具有指纹性质的筋脉。
  叙述,即便不甚高明,
  至少能改变
  时间和空间的节奏和顺序,
  在生活的大脑前方,
  伸出变焦镜头,
  反复集中和延伸在某个
  不具体的焦点,
  比如,一团树荫追随着日光
  被一天的速度移动,
  而一些事物会自动沉默、走远,
  成为深夜电视屏幕上的一片花白。
  因此,叙述不要求真相,
  只是一种说出
  增加或者减少一些事物,
  这意味着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
  多活过一次、更多次
  如同一种语言与另一种语言之间的对话
  具有更难翻译的意味。
  但如果叙述强大到
  让一个人可以凭借回忆和幻想
  将一生的时光浓缩到某个瞬间,
  像书中前言或者后记
  所给予的对故事的简单定义
  那么,事物只是解释和说明的材料
  因此,事物根本无须存在
  在那些概念的面具背后。
  
  (五)傍晚
  
  傍晚  一些躁动不安的东西
  另一场雨的行军已经到达临近县城
  汽车卷起弧形的风
  摇撼着橡树
  被上一场雨损坏了的手掌
  夕光透过那些指缝  磷粉状簌簌地
  熄灭在盛产谷物和孤寂的田野尽头
  空气寒冽  宛如石子敲打着脸孔
  而我正打算从两场雨中间
  穿过公路回去
  大部分天空是灰蓝色的
  剩下的正在变深
  当乌鸦飞过  乌鸦的叫声把它们全部染黑
  
  (六)乌  鸦
  
  那些漆黑的飞翔  在傍晚的低空
  在被寒风削得锐利的树梢四周
  在楼宇与楼宇沉默的对峙下
  在云朵重叠掩盖的阴影里
  在收割后无边际的野外
  在飞行减速的重力中
  在空间橇开的窄门
  在菱形罗盘一端
  在肉的腐烂间
  在暗地潜行
  直到整个夜晚被它们的羽翼幕布一样张开
    仿佛厄运树
  仿佛天空哀悼
  仿佛羽毛的星图
  仿佛死神低音区域
  仿佛玻璃痉挛的纹理
  仿佛刀片在梦表面滑行
  仿佛雨中的沙子异常坚硬
  仿佛螺旋体结构静止的乌云
    仿佛永远等待主角出场的戏剧
  仿佛它们黑得已不再被称为黑色
  
  (七)眺望
  
  很多事物,千百年来似乎就未曾改变过
  无论从此地到彼地
  还是时间从0走向无穷大或者无穷小
  始终都有一些熟悉的东西
  在那里  微火一样注视着你
  比如今夜  在地图上
  连一点都不是的美国小城郊区
  成片房子的木船停泊在广大寂静里
  汽车在十字路口犹豫  转弯灯如尾鳍
  绕过黑人满头辫子般整齐林立的电杆
  红灌木里(此时颜色更深,像一团棉纸)
  藏着北美红雀做梦时发出的啾啁
  三两个人的足声  在马路上散步
  你坐在回廊下  宛如另一只船
  寂寞地数着星辰,直到
  把手指也数成星辰
  你感觉如果你移动或者翻转手掌
  整个夜空就会颤抖起来
  仿佛还有一个隐藏在黑暗里的城镇
  被满身发光的皮毛泄露形象
  而一些碎小得如同针脚的东西
  象从夜空那边漂来的亘古的情绪
  在你身体里显露触角、鳞片和坚甲
  “大地每熄灭一个灯盏
  天空就坠落一个星辰”
  那坐在高处回廊里的另一个人
  一定也目睹了黑暗是如何消失的
  你说,当往南吹的冷风发出回声般的呜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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