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刘泽球2004年诗选(2)


  在某山中小镇
  
  (一)
  
  天空的磨盘。倒影转动着时间的颗粒。
  雨水使傍晚清晰。
  某种不同于光线的亮,让鼻孔骤然宽敞。
  你的魂魄由此轻盈起来。
  风的掘土机推着文字、梦的碎屑,
  一寸一寸,填进大脑的图书馆,
  仿佛一次与回忆的遭遇,
  越是久远的越是历历在目。
  如果这上行的路程再继续,远古时代的
  鳞片和尖爪,还会把身体变成一座
  森林般暗影憧憧的城市,
  假如记忆和经验允许我们深入得
  比山路所给予的长度更远。
  
  (二)
  
  薄暮时分,镇子里的灯张开夹竹桃似的嘴唇
  向你,向你这样的陌生人
  絮语着忧愁的地方口音。而我们
  所遇到和想象得到的事物
  都没有超出古人曾经垒砌的语言场所。
  月亮照旧沿着空中不可见的铁轨出行,
  河汉保持无声
  像一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的阴绵之雨,
  让内心的水平面随之又上升了若干厘米。
  这或许对忏悔是有益处的,
  特别是那些脑子里装满了沙子和尘土的人。
  但生活不会因为场景在山中而转换成另一种形式,
  即使是没有见过飞机的山民
  也熟稔投掷骰子的小小把戏。
  一群衣服肮脏的儿童追逐着汽车,
  争抢旅人丢弃的空矿泉水瓶子。
  许多年,你的像册里也密集着这样线条简单的影子。
  一句古诗滑向舌尖:“儿童相见不相识”
  
  (三)
  
  饥饿令人疯狂,哪怕是由记忆而生。
  一个人站在酒馆门前念叨着:曾经。
  重复不断地。曾经我羡慕过那些
  来自周边郊区的孩子,身上散发着
  泥土和植物气味的孩子。曾经我幻想过自己
  是一个没有来处的孤儿,唯有
  一处不存在的远方才是故乡。曾经
  我从上班的途中长久眺望
  那些躲在云朵缝隙间的黛绿色轮廓。
  曾经我下决心去那个传说中的山里
  隐居,种地,做个一心把诗歌写好的居士。
  当这些曾经的想法被杯盏间暧昧的手势打断,
  当去往镇子后方别墅区的小路
  被胃里的波涛颠簸起来,
  你突然苦恼地感到,所谓的“曾经”
  简直是荒唐,接近于对现实的侮辱。
  一个曾经诗人的青年官员
  向两旁黑黢黢的柏树使劲挥着攥紧权力的手,
  像是跟过去告别。其余的客人们
  拖着可怜的长尾巴,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着:
  “快签,快签,一笔不小的合同”
  
  (四)
  
  生活的脸孔日益丰富,消遣生活
  的方式反倒变得单一。
  洗牌的声音让风在树林上空的汹涌显得低弱。
  无所不在的经济学操纵着
  眼球对自然事物的掠夺,比如此刻
  杜鹃在花盆中怒放成盆景,还有更多
  被假象模制出来的幻觉之物。
  “连钱都有假的,何况是人?”
  是生活在消解人,还是人消解了生活?
  窗外那些难以名状的声音
  纸片般锋利地滑近又滑远,没准是
  某个苏醒过来的祖先,
  在以夜鸟的啼鸣向你传达着一些信息和暗示。
  但无疑,你的耳朵只分辨出声响,
  却不能分辨出声响背后的东西,
  甚至它的出处。正如你始终记不住
  夜晚带给这个镇子的简单命名。
  
  (五)
  
  “生活本来就是一个洞,不是向外,
  而是不停地向内走,
  直到退回到针尖般大小的一个孔”
  如同此地。而一个小镇的版图
  也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度的缩微。
  一个地名其实就是一个词语,与本地现实无关,
  只是用来被说出的词语,
  但它永远不能说出本地的全部,哪怕
  一点异乎其它地区的特征。
  你再一次要说到:曾经。
  曾经许多岩石样的乌云
  将脸庞贴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
  窥视、俯视、注视,或者视而不见着
  我们称之为现实的那些东西:
  指节般伸开的街衢,布口袋一样
  臃肿缀在火柴头般路灯两侧的人间公寓,
  没有什么是新鲜的。即使现在,
  你抬头,望着山中黑得具有某种透明性质的夜空,
  那些班驳的星辰,那些在树尖上驻足的冷风,
  依然没有让你感受到另一时代
  无数时代的仰望者所渴望获得的意外启示。
  
  (六)
  
  被吸血蚂蝗附体一样的乡愁驱使着,
  去山中寻找失去联系的族类,
  这几乎是一种妄想。
  (上帝可不会把随便什么人当成摩西)
  山民们执著的注视可能有你族类的眼神,
  那些林中吞没光线的幽暗
  可能藏着你族类的身影。草丛中
  不知名动物的低鸣可能是你族类的吟唱。
  天空中的云朵可能是你族类
  写下的诗篇。杉树皮上的纹理可能是
  你族类被时间雕刻的面孔。
  进山的路口,一只被吊着颈项的黑猫
  皮毛风干如一块抹布,或许,
  它也是你的族类。
  当连绵的山被半夜的风,混合着梦里
  许多颤栗的尖叫,搅动起来
  翻卷起来,如一头怪物耸立着身子
  迈着步子,发出咆哮,你相信
  那是丢失的族类在向你走来,
  撞着你的肩膀,将呼吸吹向你的耳边。
  嗬,说吧,说吧,我们曾经在何时
  象月亮光明和黑暗的两半
  合而为一?
  天放亮时,你还没有醒来,
  一片有着金属光泽的叶子
  已经来拜访过你。偶尔,你昏沉沉地眨眼
  看见另一双绿色的眼睛
  对着你忽闪,它也是你的族类,
  在你起身以后又变回一片叶子。
  
  (七)
  
  两个镇子里的居民在叽喳的麻雀
  和阳光打向的马赛克墙面之间
  抽着呛人的叶子烟,高声交谈。
  一条灰毛狗在一旁,追着另一条黄毛狗。
  三五个豆荚样的妇女从小街深处走来。
  屋里的收音机播放着别处的新闻。
  而镇子外的森林和海拔概念
  让你产生幻听。一架枝型吊扇
  在耳朵里掀起风,
  一个人讲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钻出来。
  黑甲虫蛀空的壳,如同熄灭的灯笼,
  到处都是。夜里,你做过一个梦,
  一丛绿得让人惊讶的草
  从地下长出来,穿过你的身体,
  向上,从指尖和瞳孔里盛开出来,
  如同一个柔软的舞蹈,一段音乐达到高潮。
  暑气随山势而减退,又随午时的到来
  而升高。靠近马路的灌木
  扭曲着骨骼,干燥的腐烂味道
  让车窗外的空气产生焚烧。
  白漆的路牌显示刚刚离开的位置:红白镇。
  但没有一样是红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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