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子诗选(三)

  傻子不了解
  
  傻子不了解正义和黑暗,
  白昼无法测量黑夜的体温,
  奸商听不见受害者的呻吟,
  政客听不懂甜蜜的讽刺,
  我们不知道正午那场持续的颤动
  源自疯人院的黄色笑话
  还是国家深处致命的震荡。
  
  2001.9.28
  
  另一个还是沙漠
  
  我在荒凉的西北生活了九年。有一天,我坐上南下的火车,五天五夜,经过河西走廊,经过兰州,经过西安,从洛阳向南,过武汉,过长沙,来到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原以为只是稍作停留,没想到驻扎下来,像一个汉子被迫入赘。这一次,像上一次一样,我没听到任何召唤。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没有任何先兆。我没觉得我到了天堂,也没觉得我下了地狱。我吃惊的是,为什么我要从一个最美的沙漠,穿过八千公里,来到一个最丑的沙漠……
  
  
  我在荒凉的西北生活了九年,
  我在飞雪、岩石和无花果树清凉的绿荫中生活了九年,
  我在骏马和漂亮的毛驴中生活了九年,
  我在最虔诚的信徒和最可耻的烂鼻子的败类中生活了九年,
  我没见过那么美的贫穷,那么美的空旷,那么美的乌鸦,
  但是,在那些黑宝石的瞳孔中,
  我只是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一个终究要离去的过客——
  她没有拼命挽留我,
  没向她的父亲,她的族人痛哭,
  没让太阳变成黑色,
  没让月亮裂开,
  于是,我离开……
  我来到另一个沙漠,
  闭着眼睛住下,
  到现在已经八年。
  
  …………
  现在我要说说这里,
  我的话不会那么中听,
  对于你们认为是天堂的地方,
  我没有一句赞美。
  我也不奢望我的刻薄
  赢得你们的赞美。
  
  …………
  到处挤满了人,
  像黑色的沙子,
  被经济的风暴刮得满天飞舞,
  他们在空中飞舞,
  紧握着不断涂改的梦想,
  有些人要飘到午夜,
  才慢慢落到地上。
  
  挤满了人的证券交易所
  是他们的教堂,
  他们在那儿祈祷,
  在那儿决定爱情的颜色
  和孩子的数量。
  
  我在这个万头攒动的大城
  变成一个孤陋寡闻的人。
  我不知道
  中午,那么多信息上了人们的餐桌,
  夜里,那么多灾难和我们一起上床,
  而我们浑然不觉。
  我读不懂他们的圣经:
  大屏幕上瞬息万变的彩色数字,
  像机器人在变魔法。
  我守在我的屋里,一只冰冷的蜗牛,
  我不想和那些空中飞人比赛。
  
  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条街上,
  不知道音乐厅在上演什么,
  有时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被那些黑色的沙子迷住了眼睛。
  
  陌生人迎面走来,
  “你就是那个还在写诗的怪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和一架波音飞机一起
  消失在天空。
  
  我不知道今年流行什么款式的裙子,
  不知道姑娘的领口开到多低才合时宜。
  我看见一些乳沟和许多小腿,
  我看见一个喜欢说“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
  上了一家著名杂志的封面。
  我不知道那么多人在大街上呕吐,
  他们宁愿把幸福吐出来,也不分给别人。
  
  一个熟人迎面跑来,
  穿着紧身衣,手拿网球拍。
  三年前,她到我们单位卖保险,
  她最大的本事
  就是不让任何人生气。
  “明年我们移民加拿大。”
  “小张还在你们公司吗?”
  “小张是谁呀?”
  她像一头小鹿一样跳着,跑开了,
  她清脆的大笑是对我的愚蠢的驳斥。
  
  有一次,喝多了酒,
  我问小王:“你说,广州像不像沙漠?”
  “你说什么?广州?沙漠?”
  他瞪着我,好像见到了火星人。
  “你知道吗?中天广场是中国第一楼,
  十年前这里还是菜地。
  外国人都说现在广州跟纽约一样漂亮呢。”
  他端着一杯马爹利跟姑娘们开心去了。
  
  二沙岛上,几百辆小汽车停在一起,
  有人轻声念着车牌号,
  “粤A5898,粤B6888。”
  当我再次念叨起“沙漠”,
  才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们都承认在这里活着累,
  他们照样欢天喜地,
  他们已经爱上这累,
  不像我这个没有经济头脑
  没有发展眼光的偏执狂,
  一门心思要扭曲这个城市的光荣和梦想。
  
  沙子,沙子,午餐里的沙子,
  床上的沙子,床上黑色的沙子。
  他们在半空中飞,
  怀抱着公文包、填好了幸运数字的彩票
  和不断涂改的梦想,
  他们也在不断涂改他们的德性,
  而仅有的几个博学的傻瓜,
  在这些乌云般忽东忽西的沙子中,
  像刺目的吐火罗文,
  像雨中泡烂的残篇断简,
  像最没人要的垃圾股,
  在最暗的角落闪着忧郁的光。
  
  几个博学的傻瓜,
  迟钝,懦弱,
  不敢说:我,沙漠中伟大的绿洲!
  委屈在他们的胸口撞出一个大洞。
  
  我是我心中的沙漠,
  我是医生摸不到的疾病,
  我听见录音机中的鸟鸣
  和清脆的泉水,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泪水,
  这仅有的柔情,
  会立即被沙漠吸去,
  留下我,挥动麻木的手臂,
  向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告别。
  
  2001
  
  契诃夫书信
  
  (1890.6.29  致妹妹)
  
  “我正走进一个怪异的世界。
  这里的苍蝇很大,
  这里的人为了一点点小事就会人头落地。
  白天,野羊游过黑龙江,
  夜里,荧光闪闪的昆虫
  在我们的船舱里飞。
  和我同船的契丹人宋路理,
  整夜都在说梦话。
  吸了太多鸦片,他醉了。
  早晨,他开始吟诵扇面上的古诗。”
  
  2001.10.5
  
  十月
  
  整整一个月没有一滴雨。
  我们用难闻的自来水
  漱洗口腔里的怪味。
  我们激烈的身体
  还没有按照季节的指令
  变得轻柔,缓慢。
  
  黑暗中,亢奋的机器的大军
  正在把大地的血液和油脂抽干。
  而在早晨的地图上,
  没有一个地点不是被肮脏的钻头
  刺破了心脏的。
  
  蔚蓝再度显现。
  是最后一次吗?
  天空升得更高了,
  携带我们无法看见的果实。
  它有它不屑于向我们解释的尊严,
  它不想等着我们把它变成一张
  布满癣疥和油污的狗皮。
  
  这是秋天,
  阳光把肯德基和壳牌加油站
  照耀得特别美丽,
  把那些丑陋的建筑
  和邋遢的人
  照耀得更丑陋,更邋遢。
  它有它势力的哲学,
  它有我们探测不到的另一面。
  
  这是秋天,
  虚弱的身子还在出汗,
  有人开始说胡话,
  有人用小刀刮掉脸上土里土气的釉,
  有人走在去医院的路上,
  更多的人原地发呆,
  反常的心像一面镜子,
  映现着反常的世界
  ——一头年迈的爬行动物,
  它怎么也不能脱下那层
  多刺,多鳞,被意识形态弄得皱皱巴巴的皮。
  
  我们像老人一样气喘吁吁,
  像女人一样娇气。
  我们用纸牌给自己算命,
  把烟灰弹在姑娘的睫毛上。
  一股堵死在烟囱里的浓烟,
  会把我们都呛死。
  
  这是十月,
  狡黠的岁月的软骨
  卡在我们的喉咙里。
  这是十月的黄昏,
  我们不会邀请落日和露水
  来参加我们的Party。
  在没有出口的河流上,
  我们已经无法算计剩余的岁月。
  
  没有一滴雨,
  所以姑娘的眼睛
  纸一样干燥,
  我们的手
  树皮一样粗糙,
  而音乐正发出一辆断了脊椎的大卡车的
  咔啦咔啦的声音。
  那些开花的树站在街心花园,
  像高大的恐怖分子,
  要将这恐怖带到冬天,
  带到我们不知道任何细节的
  下一个春天。
  
  2001.10.14
  
  我将永远不会见到我的母亲跳舞
  
  我将永远不会见到我的母亲跳舞,
  她和那种快乐之间
  隔着一个阶级的深渊。
  
  她有勇气生下三个孩子,
  有耐心陪伴怒气冲冲的丈夫,
  她的爱,在狭隘和伟大之间摆动。
  
  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她唱过摇篮曲和孟姜女,
  如今是“阿弥陀佛”来抚平她心头的创痛。
  
  她年轻时的样子,
  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热烈地爱,拼死保护的力气,也已耗尽了。
  
  为了这份爱,
  她去扛水泥,她去砸石头,
  她从生活的废品中,提炼出孩子们的口粮。
  
  她浑身的颤抖
  从电话线的另一端
  清晰地传到广州,传到我身上。
  
  母亲!我还能给你什么欢乐?
  在我把今生的欢乐
  全都抵押给生活这个凶狠的债主之后?
  
  2001.10.28

  从地下穿过天安门
  
  谁都不知道,这飘扬在空气中
  飘进我们眼睛
  吸进我们鼻孔和嘴巴的尘埃
  是谁的尸灰。
  
  在首都的地铁里,
  一股凉风灌进我的脖子。
  车厢很明亮,
  一个老男人和一个小姑娘坐在我对面,
  放肆地调情。
  
  当我从地下穿过天安门的时候,
  我对它没有任何感觉,
  我对天空细小的尸灰没有任何感觉,
  我对我的生和死没有任何感觉,
  我对千千万万人的生和死没有任何感觉,
  只感到那股凉风,还在固执地往我的脖子里灌,
  只听到车轮催命鬼般急促的敲打。
  
  2001.11.21
  
  高空的哀嗥
  
  这样的哀嗥我从未听过。
  是风,
  在窗外
  呜呜地叫。
  
  像一头年迈的动物,
  在高空呜呜地叫着。
  这使我蓦地想到,
  眼前流逝的一切
  都是有感情的,
  即使它只是一张没有脸的
  孤单的,哀嗥的嘴巴。
  
  这是北京,风在一个悲痛的容器里呜呜地叫,
  像是从祈年殿里溜出来的伤心的怪物。
  这是一个兴高采烈的脑袋上
  骑着一个呜呜叫的怪物的北京,
  它在爱情、歌剧和深红的冰糖葫芦上
  抹了一层悲伤的亡灵的色彩。
  
  2001.11.21
  
  道德的边境
  
  我正越过道德的边境。
  我看见街上的每一个人
  都是哨兵,
  他们的目光刺刀一样
  咄咄逼人。
  
  轻手轻脚,
  像个逃犯,
  沉淀在血液中的谴责
  把我喊住。
  
  我站住了。
  我站在我欲望的高炉上,
  我站在我欲望的冰水里,
  我的眼眶
  因为长久凝望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而迸裂。
  
  2002.3.12
  
  郁达夫日记
  
  我女人寄来的寒衣,
  今天穿上了。
  暖融融的冬日,
  穿这件皮袍子,
  实在太热。
  公交车上,
  我出了很多汗。
  给王独清交涉了他去巴黎的
  盘缠的事情,
  又去孙先生家,
  在那儿遇见杭州的王映霞。
  中午我做东,
  请他们喝酒。
  我喝醉了。
  我的心,全被她搅乱了,
  我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王映霞。
  我的皮袍子搭在椅背上,
  我的眼睛盯着王映霞,
  恨不得化在她身上。
  我知道从今往后,
  我再也不能把我的欲念
  从她身上移开,
  我甚至从她酒窝的微笑里
  看到了日后美丽的祸害。
  但是我顾不上了,
  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就是那个多情的郁达夫啊,
  而这个冬日,
  为什么要这么燥热啊!
  
  (根据郁达夫日记  1927.1.14 )
  
  2002.3.26
  
  小教堂
  
  现在我能够平静地对待他们的死亡了吗?
  很多时候,我一点也想不起他们,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呢?
  但是只要有一分钟想起他们,
  想起他们的脸,他们的笑,他们的愁容,
  他们的眼泪就会比别的眼泪巨大,
  他们的笑容就会比阳光灿烂。
  他们的肉身毁灭已经五年,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变成了什么?
  我并没有被他们的死亡教导成更好的人,
  相反,我倒成了刻薄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唉,我需要一个小教堂,
  一个从未被不洁的脚踏入的小教堂,
  去对着他们的笑容和泪水忏悔,
  去挖出这些年压在心中的悲愤的石头,
  去在冷酷的冰雪中浸洗我那一刻也没有停止放纵的肉身,
  把我迁徙到一个我能认清我是谁的地方。
  
  2002.11.5
  
  问苍天
  
  这是什么样的国度,
  在泪水的峭壁上!
  这是什么样的人民,
  在悲恸的惩罚里!
  悠悠苍天!
  谁没有听到石磨下麦子和大米发出人的呻吟?
  谁没有听到水牛和绵羊临刑前凄厉的哞叫?
  谁没有听到旷野上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清官啊你在哪里”?
  谁还在凛冽的贫穷中守着无能的气节?
  谁没有遭到日光的羞辱?
  白花花的日光下,
  谁像煤炭一样漆黑?
  谁像虫子一样苍白?
  谁像芦苇一样憔悴?
  谁像香肠一样肥胖?
  谁向内地黝黑的农民和边疆黧黑的牧民鞠躬?
  谁向煤矿工人,建筑工人,水暖工和高空擦窗工鞠躬?
  谁向铁轨上的信号灯,向春天寒酸的野菊花,和冬夜徘徊街头的妓女表示过愧疚?
  谁想过这么多的苦水涌入城市,这么多的慌张,饥饿和情欲涌入城市,这可以将大海填平,将高山移走的力量涌入城市,意味着什么?
  谁在阳台上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外乡人,直到他扑倒在地,才回到屋里,将窗帘拉上?
  谁把颧骨上的金子刮下来分给了流浪汉?
  谁认真听过我父亲的官司?
  谁帮助过我贫困的叔叔?
  谁化解过我家门前那棵柿子树上缠结的怨恨的雾气?
  谁让我母亲震颤的身体平静下来?
  谁在那面大旗下有过真正的安祥?
  谁在傲慢的首府讨回了公道?
  在人们花里胡哨的画皮下边,在人们放荡不羁的行为深处,谁听见过一颗纯洁的心,向世界要求着纯洁?
  谁建造巨大的陵墓安放肥胖的不朽?
  去泰国的游客,谁没有摸过人妖的乳房,谁没有发出淫荡的,猥琐的大笑?
  那些邪恶的干部,那些心狠手辣的庄家,那些土地贩子和人口贩子,
  谁能用牛奶,薰衣草和秘密的自我鞭笞,将自己清洗干净?
  谁会在深夜扪心自问白天的龌龊、狡黠和见死不救?
  谁会把斗大的“死”字悬在床头?
  谁辗转难眠,想着那些留在旱季的老人和孩子,想着被医院拒绝的垂死的病人,想着去首都上访的路上,那每天吃三个馒头,喝一杯白开水的人,也许正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
  谁想过要收回吐在穷人脸上的痰和冲着卑贱者喊出的诅咒?
  谁想过这个五千岁的,神经和心脏裸露在外,睾丸拖到地上,坍塌的,衰败的国家,正是自己的祖国?
  谁为河流的死亡失声痛哭?
  谁为乡村的灭绝披麻戴孝?
  谁把目前的崩溃和自己的放纵联系在一起?
  谁会为了国家去讨饭,去坐牢,去做一辈子的苦役?
  谁挺起胸膛说:祖国,我是你不孝的儿子!你是我该死的父亲!
  
  2003.2.17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