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诗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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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简介:1963年生于安徽繁昌一个名叫荻港的小镇。1975年底随父母从桃冲铁矿迁至钢铁城市马鞍山。1984年去新疆。1993年来广州。诗歌创作始于1980年代中期,已发表大量诗歌作品,同时翻译了为数众多的英美和其他国家的诗歌。现为《南方人物周刊》副主编。 春天的出发 我们睡在汗水浸湿的被褥里, 我们睡在人声鼎沸的广场。 短暂的春梦 像草叶上的露珠, 一声咳嗽 就会震碎。 那些坚硬的花蕾 很快就要盛开, 很快,就会有很多彩色的手帕 在风中挥舞。 春天! 我的堂兄走进刺骨的农田, 我的堂妹到上海去当保姆, 我的一个表弟去打捞长江里的黄沙, 我的另一个表弟去首都卖电脑软件, 我二叔二婶到供销社去玩纸牌,他们老了, 我三叔三婶继续种那让他们倒了一辈子霉的庄稼,他们也老了。 火车站挤满了人, 汽车站挤满了人, 他们在春天出发, 他们厌倦了在家乡挣扎, 他们要去远方挣扎。 冻住的淤泥 渐渐柔软。 我们小时候坐船回老家的码头 已经不在了, 我们夜里提着风灯去捕鱼的河流 已经不在了, 鹁鸪鸟安家的芦苇荡不在了, 大年夜父亲和叔叔用金色的麦芽做炒米糖的灶台不在了, 小鱼儿和小虾米冲过来争夺淘米水的水跳不在了…… 春天! 洗脸池里的水流完了, 我看见一个玻璃眼球 和几根衰老的头发。 柳树在寒山寺,在西湖,在颐和园 打开绿色的发辫, 白色的烟雾,红色的烟雾,黑色的烟雾 在祖国的四面八方升起, 欢笑和尖叫撞击着摩天大楼的玻璃, 在黄河边上, 在长江和黑龙江边上, 有人把风筝放到了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闭着眼睛飞翔, 像瞎眼的鱼,沿着弯曲的海流溯游, 脑袋不停地撞在柔软的,坚硬的不明物体身上, 虚伪的信任把我们联结成一个脆弱的大陆, 在白色的烟雾中,在红色和黑色的烟雾中, 红灯和绿灯闪烁不停, 像一个神经病在眨眼睛…… 太阳, 他们用黑色的担架把太阳抬走了…… 煤渣里长出的野花, 漫过大街的污水, “不,我不能戴着口罩吻你!” 握在一起的手,戴着橡皮手套的手…… 看不见的风筝 在没有国度的天空飞, 像个得胜的白痴, 缓缓地飞, 它对我们毫无敬意, 它对人间充满蔑视。 2003.2.23 两座教堂,一座寺庙 八百万人口的大城, 只有两座教堂和一座寺庙 供人下跪,忏悔,以泪洗面。 几百间药店,成群结队的医生 有什么用呢? 谁来诊治灵魂的感冒,咳嗽和坏血病呢? 2003.2.23 瘫痪的时代 它的眼里流出悔恨的泪, 它的胃里蠕动着尖利的石头, 它的喉咙里,政客尖叫,小姐大笑。 给它放血的外科医生拼命摇头。 是的,病入膏肓的巨人, 它集合了我们每个人的疾病, 它吞吃了每个角落的咒语, 它笨重的身子一直在下坠,下坠, 会把广场和我们的屋顶都压碎! 2003.2.23 在梦里飞跑 我在梦里飞跑,像一个十万火急的信使。我撞在夜的冰柱上,我掉进夜的窟窿,我的眼睛直冒金星。 我在梦里飞跑。我在寒冷的星空看到死去的父亲,他在笑,他从未这样笑过。 在梦里,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身份证号码。我被流氓警察扣押在拘留所里。我急于脱身,竟然扑过去,咬下了他的耳朵。 我去寻找那片寒冷的星空。我找到了,但是除了几颗瘦小的星星,什么都没有。我像野人一样尖叫起来。一座桥缓缓塌陷。 正是我每天走来走去的那条路。 2003.2.23 这挤满了人的广场是多么荒凉 这挤满了人的广场是多么荒凉, 古怪的气味 阴郁的眼神 无论怎样转身 你都会遇见。 公共汽车从我们的头顶驶过, 一堆抽搐的废铁。 燕子紧贴着大街飞行,预示暴雨将至。 已经发生过很多揪心的事了, 但我们的揪心并没有引起重视, 我们重金聘请的博学之士也无能为力。 这么多的头漂在肮脏的日光中, 这么多的忧虑堵在喉咙里, 这么多的失望,这么多的呼喊, 这么多炉渣一样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有人把失败藏起来了, 有人把宣判藏起来了。 但是那预兆清晰地印在人们的额头上, 就像妇女脸上的雀斑, 就像囚犯脸上的刺青。 恍惚中,你看见摩天大楼广告牌上的美女,换成了巨大的“死”字。 握在一起的手多么无助, 碰在一起的目光多么无辜, 拥抱在一起的身体,冰一样冒着冷气!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组织站出来说, 是我们的罪过。 没有一个博学之士站出来说, 总会有办法。 没有一只燕子带领我们去见识玫瑰下边的腐烂。 药片从嘴边落到地上。 喝下去的饮料像是有毒。 啊,那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的 仿佛中了邪的眼神! 我们向谁提出我们的诉讼? 我们向哪个法官展示肉体上看不见的伤痕和毒刺? 我们控告汽车业、美容业、交通业还是保险业? 我们踢广告,踢电视还是踢那个舌头抹了蜜糖的官员? 我们把自己叫做什么? 我们把我们疯狗般的生活叫做什么? 这挤满了人的广场是多么荒凉! 他们都有一个身份, 纨绔子弟,傍大款的美女,公交车上的小偷,天桥下的拾荒者, 法律顾问,营养专家,家庭主妇,化妆品和春药推销员, 地下通道里的流浪歌手,古典音乐、女权运动和长跑爱好者, 警察,司机,清道夫,士多店老板, 他们都有一张脸,一个口音,和一些癖好,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活在哪个朝代, 所有的人, 衣衫褴褛者和西装革履者, 大腹便便者和骨瘦如柴者, 滔滔不绝者和沉默寡言者, 狼吞虎咽者和素食主义者, 全都那么惊慌,那么失色, 他们对着镜子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对着爱人说不出斩钉截铁的誓言。 这挤满了人的广场是多么荒凉! 这荒凉落在他们的口腔里, 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淤泥和死尸的气味, 这气味像是他们的集体签名, 这胆怯的抗议 被他们咽进自己的肚子…… 2003.2.25
蠢城
只要种子不死
2003.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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