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天岚散文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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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我一点一点地剥下自己的伪装,一点一点地让自己裸露在你的面前,我一边郑重其事而又不露声色地做着这一切,一边掌握着自由表达的节奏,一边让内心的苦痛和幸福同时抵达,尤为重要的是,当我感觉到你也看到了这一切时,我的心底就会涌现出一股股不可抑止的力量来。 本来属于我的冥想,在此刻也毫不例外,它们是真实的,尽管它们在生活中并不存在,但对于我个体而言,它们不但存在,而且时时刻刻在困挠着我,让我不得不调动起诸如愤怒、担忧、悲伤、感动、愉悦等色彩鲜明的情绪来。我敢肯定,我不是刻意的。其实,我是一个亲历者或者说是在场者,这其中,也不排除太多日常生活的元素,是它们左右着并成全着我的思想,让我在细微的表达中找到目力可及的平面,在这之前,它们是粗糙的,而现在,我感受到了它们异常光滑的一面,只要你抚摸。 我总是自觉地擦拭着自己,为了不让这面镜子沾染上太多的灰尘,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想让你看得更清一点,包括看到你们自己。这样说或许不一定令你满意,那是因为我的功力还不到火候,或者说准备还不够充分。 接下来的某个夜晚有点出乎意料而又在意料之中,一些熟悉的、陌生的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事先指定的地点。他们中有的面目严肃,有的眉眼之间闪烁出一种捉摸不定的光,有的则完全像是受一种好奇心理的驱使。只有极个别的人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处在这样一个时间里,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我示意灯光师把灯暗下来,我要让所有的在场者都屏住呼吸,只剩下三条腿的时间细碎而又节制地走动。 音乐跟着响起来,像一个不宜暴露身份的跟踪者。紧紧跟在时间的后面。 灯光突然亮起来,音乐戛然而止,一块黑色的幕布被拉开: 我——一个披头散发的囚犯! 在此之前,我的脖子、手腕和脚踝都已戴上各种品牌的表——这些镣铐。被铁链拖拽着…… 我知道人人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铁笼的顶盖被打开,我,就像一个叮当作响的麻布袋被塞了进去。 音乐的手指开始发烫。所有的人都涌向铁笼,所有的手覆盖过来…… 我吃力地举起手臂拍打铁笼的顶部,我歇斯底里地呼喊……直到我亲眼目睹一头咆哮的狮子在丛林里走远,消失。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只剩下这幽深的不可理喻的丛林。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 ——多么熟悉的声音。在一片呆滞的目光和一群无畏的尖叫声中脱颖而出。 而事实上,谁也别想从时间的铁笼里探出他可怜巴巴的头来。 时间突然停顿。 一个人的思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悬崖拦住,如同脚下的平地突然陷落成万丈深渊。 这时,窗户上的玻璃发出挑衅的声音。时间开始走动,但异常缓慢。 玻璃。这急迫的风的翅膀呵,在拍打。 只是这血的潮汐出奇地平静。一个人。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是想做点什么,像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玻璃,则成了某件事情(严格地说是某个事件)必须的惟一的工具。 哐当!这坚硬的但脆弱的声音一闪即逝。一个人,屏住呼吸,他无意中看见了死神的牙齿,灰暗。锋利。而又不容犹豫。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他抚摸着自己的动脉,这渐渐凸现的河流,需要更为宽阔的河床。 他开始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知道,四面苍白的墙壁作为见证不会记住些什么,还有这八个格子的窗户。即使全部敞开也不会发布些什么,惟一能够记住的只有时间和玻璃,惟一能够发布的也只有时间和玻璃。 他将自己的目光洒在自己的手腕上,就像阳光照耀在河岸上。为此,他开始感觉到世界的真实和美好,不,这是一个将不被人们所知道的隐密的世界,是呵,在这一刻除了他,谁又看得见玻璃内部的光芒。 这光芒原来是那样地薄,它完全可以不慌不忙地找准时间的空隙,让昨天或者今天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缝,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刀子,但他更相信玻璃的亲和力。玻璃——河流——光芒,至少在感觉上比刀子温暖,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寒气逼人的冬天。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冷,轻轻地靠近皮肤,光滑,又善意地与心拉开距离了,他喜欢这种感觉并暗自庆幸这种距离,这种距离不会缩短也不会拉长,并且会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就像在走进这间房子之前,他与这个世界所保持的那样。 终于,他看到时间颤栗了一下,一页空白的纸被大脑翻开。紧接着他的右手也颤栗了一下,他已来不及记住这瞬间的疼痛了,他预感中的河流开始奔涌。这令人晕眩的河流,多像一匹挣脱缰绳的枣红马…… 一种力量正在削减,这样一种过程已使他把握不住一块玻璃的碎片,他甚至来不及用它来照一下自己的容颜。 他想笑,这样的表情可能会生动一些,他的嘴角动了动。虽然很勉强,但最后一个笑是留给自己的。 玻璃开始燃烧,彤红的光焰使他的笑不再苍白。 一条河也无法阻止这种燃烧!他原是这样一个通体透亮的人。 连同生命,他不再惧怕什么。 我也一直期待着这种奇迹会降临到我的身边。 我知道它应该是类似于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照妖镜,但不会像照妖镜那般光芒四射地照过来紧接着妖的原形就出现了。当然它更不会像医院里的CT机在照见了人的五脏六腑之后还要通过专业的分析。 它明了、清晰。如一弯幸存的湖水,让你赤身裸体。通体透明而又无处可逃! 现在它在我的手上,首先我照见了自己:骨质疏松、卑微狭隘而又胆大妄为。 我开始讨厌自家窗户上的玻璃,讨厌火车站入口处的巨幅电子显示屏,讨厌超级市场的金色幕墙—— 在一切还没有澄清之前,未知的方向和来自物质的返光都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细致、彻底而又伟大的事情:我把窗户和衣柜的玻璃都换上立体的镜子。连洗手间也不放过。然后我踌躇满志地走上大街,像一个迫不及待而又蛮横无礼的推销员。 首先,地处市中心最大的广告位换了; 接下来,各行各业所有的柜台、窗户都换了…… 最后连市政府大楼每个楼层的仪表镜也给换了。 一切都在进行之中,像一个天大的恶作剧!一切又都仿佛蒙在鼓里。 我要让所有的人在一夜之间目瞪口呆! “我的天哪!”第一个捂着脸大叫着跑出来的是一个官员。 “怎么会是这样!”第一个掩面痛哭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这不可能!”第一个怒火中烧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士。 “原来如此!”第一个幡然醒悟的是一个正在散步的老人。 每一面立体的镜手都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人物、地点、时间、场景、事件。 “哈哈……”最后一个开怀大笑的是一个心存坦诚的人。 此刻,我更像一个幸灾乐祸的旁观者,反剪双手,昂首挺胸,走在纷繁杂乱的大街上……我甚至忘记了我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地点:长青中街。 我想把时间改动一下。“未来”多少有点令人望而生畏,还是“过去”好,尽管对“过去”仍心有余悸,但毕竟是过去了,让人有一种喘了一口粗气之后的轻松,且具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真实感。 凌晨三点,按着原定的计划我一丝不挂从乐坪西街出发,经关家脑、步步高量贩广场到长青中街。一路上,我努力把自己置身于光天白日之下,街道两边推三轮车的小贩、匆忙行走的上班一族、公共站台上候车的人……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我像是一个无处可逃又不得不因此而孤注一掷的人,我甚至开始微笑、招手、向认识的人打招呼。我更像是一个凯旋的勇士。 而事实上,乍暖还寒的长青中街空无一人。我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胆小鬼。 我预谋着一段时间的死亡,从这一天开始,从这一天的这一刻开始。因此这一刻对于我来说更像一个隐秘意义上的仪式。 在月光的最深处,我甚至把自己想像成一条惟一清醒的鱼,在绕过无数的暗礁之后关闭两腮,用每一枚鳞片呼吸。 我开始对自己一直游走在街道两边的树荫里表示不满。我要走到亮晃晃的街道中间去! 我真的就走到了街道的中间,在这个本市最繁华的地段,在这个灯光和夜风裹挟的晚上,在这个世界上最薄弱的部位,我开始舞蹈,并忘我地孤独着。 直到一辆摩托车呼啸而来。那个带头盔的旁若无人的家伙几乎让摩托车失控,但坐在后座的女人还是尖叫了一声。 “该死的疯子!”男的扭了一下头。长青中街很快又归复平静。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我的双手交叉放在下身。像两块漏洞百出的遮羞布,我的身子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那是谁的雕像?”我仿佛听到有人在问。 我曾经有过很多的面具,它们粗糙、丑陋、夸张而富有弹性。而现在我把我精心打制的这副面具展示给你们,就像展示一件无价之宝,我敢肯定它会令你们所有引以自豪的面具黯然失色! 同志们,在此之前先把属于你们的面具收起来,请允许我用诗歌的方式讲述一则自己的故事: 面具有时是一块烫手的铁皮。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面具有时是抽象的。 你们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你们的面具把你们的眼睛也给罩住了。 我也是旁观者之一,但我没有扔,我对碎裂过后的鸡蛋没有好感。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我不乐意成为生活的靶心,也从没有因此而身不由己过。 我有时是一根长矛,有时是一个变了质的臭鸡蛋,这符合事实,我经常被一些人抓在手掌心里,然后扔出去——奶奶个靶子!我 造就了一个又一个蹩脚的射手! 能够成为靶心的人是幸运的,同时也是不幸的。 我甚至对自己也失去了好感,包括我一向自以为是的自信力以及内心的承载力。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失去”曾经让我心安理得也问心无愧。 但在那天晚上的行为现场,我有了真实的肌肤之痛,之后,还有碎裂的鸡蛋黏乎着我。 我真的不乐意成为生活的靶心,但我又不得不在自己尚未成为靶心之前努力收集古代的铠甲和现代的避弹衣,为此,我还要表现得像个刀枪不入的勇士。 然后,我挑衅地站在东坪西街,冲几个手持长矛和鸡蛋的哥们叫嚣:“狗日的,来吧。” 诵读?演唱?讲演?倾诉?呐喊?…… 柔情似水?慷慨激昂?无病呻吟?手舞足蹈?竭斯底里?…… ——如同消了原声的卡拉OK。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投入过,我的面部夸张而不失自然,我的目光闪烁而不失镇静,我甚至清醒地看到了那些充满疑惑和迷惘的面孔。 除了背景音乐,他们的听觉基本丧失。 我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即使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他们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力。 一个令我后来心生恐惧的人挤到我的跟前,坚持要看我手中的硬塑笔记本,这是我昨天在地摊上花一块钱买的,直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在上面写上一个字! “我操!”那个人骂了一句后匆忙离去。 好在一切都已结束,我是真诚的也是真实的。我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的喉咙一直在发炎。” 我承认,至于那个没有插电的麦克风则完全是多余的。
为了让夜大大方方地爬过自家的阳台和窗棂,我们甚至把灯也关上,然后静静地伸开双臂,把自己搂紧,就像夜的一个小小的核,终于找到了一个虚幻的但又不失坚硬的外壳,这样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触摸到自己的内心了,它原是那样的软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而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让它恢复应有的弹性。 巨大的孤独的夜在扩散。 我们的孤独则在开始充盈,并成为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托举着我们,上浮或者漫游。 我们将灵魂封存在一个假设的铁盒子里,朝着一个并不确定的方位,我们不停搜索着臆想中的岛屿,比夜更黑,更为隐秘。 夜的潮汐扑面而来。 指缝间燃烧的香烟,这些飘忽不定的水草,牵引着我们。 我们终于将手中的铁盒子藏好,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就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事件,即使在多年以后被我们重新记起,也不会因夜的侵蚀而失去它应有的光泽。这是一个永不生锈的铁盒子,事实上,它储备着我们全部的黄金。 尽管我们知道这夜的短暂和不可延续,尽管这很快就会到来的一线晨光必将撕开生活的原形,但我们已悄然打点好一切,并准备重新开始。 或许,某个夜晚只是一件黑色的外衣,我们脱下又穿起,是为了适应不同的体温。 山风像个逡巡的猎人,一脚踢开我家的院门。我在一盏惊慌油灯下抚摸的文字,纷纷逃逸。 冬天的雨,那样冰冷的冬天的雨,在不停敲打我纸糊的窗门。 我原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我总是不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那时的我还不到二十岁,却忧郁得多情得像个古典的书生。特别是在冬雨鞭笞的午夜,对一只虚构的狐狸我恪守着内心的虚空和孤寂。 一只狐狸,一只钻进麦垛的狐狸,把它湿漉漉的尾巴露了出来,这是这个冬天惟一关于雨的最值得回味的悬念,它注定是一个悲剧——转眼又过了十年,它仍在有意或无意地感动着我。或者,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阴谋,我宁可相信这是天意。 冬天的雨仍在不停地下,我看到越来越多的狐狸,它们没有尾巴,它们曾经试着把尾巴藏起来,它们最终还是亲手把尾巴给砍掉了,它们为此痛过,但它们很快就忘记了。 这足以证明,冬天的雨远没有一场雪来得清醒,冬天的雨有时是盲目的…… 而事实上它只是盘踞在那里,它的“七寸”仍保留着晚清的余韵。它呼吸,它吞吐,它冥想……它必须保持足够的体力和惊人的肺活量,它要消化渐渐被胃酸泡软的骸骨和遍体鳞伤的爱情。 没有人怀疑它的毒性! 午夜不 得不再次穿上那条沾满腥味的裙子,那样黑的一条的裙子,怎么挂也挂不破,那样大的一条裙子,怎么遮也遮不 住。午夜的脚踝被一根草绳死死地缠住,而一条蛇咬伤的则是午夜旋转的大腿。 我远远地打量着这样一条街,它蜿蜒的样子就像一条蛇,而此刻,疼痛的午夜,疗完伤之后你是否还会穿上那条黑色的裙子? 一个敲错门的女人背过身去,她的高跟鞋敲打在午夜寂冷的长街…… 当然这是跟一个人的年龄和阅历有关的,年龄越大阅历越深就越会体会到这样一种狭小,有时狭小得想找一个容身之处都难了。 我开始习惯去倾听某个人关于“理想”的唠叨,那是他从前的天空,辽阔,澄明。我之所以倾听,且不厌其烦,完全是因为那种死灰复燃的激情。 我把我的激情装到一个瓶子里,并在瓶子外面刷上黑漆,这使我经常想到所罗门的那只魔瓶。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积攒着。 可谁又会想到呢? 若干年后,那只刷满黑漆的瓶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血盆大口的怪物来。 至少现在是这样,生活的“瓶颈”不会因为某种内在的激情而扩张。 更多的,是那些变形的扭曲的脸孔,对此我表示理解。 现在我可以说了,我的天空之所以这样狭小,是因为我是一个游离在瓶子之外而又不得不通过瓶颈看世界的人。 一些凌乱的根须,被灰暗的泥土包裹,而你被一滴露水辨认,紧接着,早晨的阳光把你分拣出来。 你是那样地被动,以至我无法猜测你将要到达的地方和在此之前的初衷。 我知道,在某个忧郁的下午,我会在一个离你很近的或者很远的地方,再次与那粒种籽相遇。它满怀着希望,继续生长。它也许很快就会忘记曾经与你共处过的那段日子,那你还回忆什么呢? 可这是春天。 我宁愿你沉默,我宁愿你用内敛的锐气走进我躁动的脉管。 可你需要倾诉,你更需要一个不折不扣的聆听者。 从而我知道了那个同样被废弃了的工业区,那里的铁在疯狂地生锈,那里的烟囱爬满了青苔,而你在一个醉汉的踉跄一击中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 从而我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因为单纯而变得复杂和陌生的。 就像现在,你看我的眼神,那样曲折,那样变幻莫测。 这迫使我不得不用内心的隐痛与你对峙。 而世纪的熔炉就立在你我的身边。 因而,我更喜欢看一只玻璃杯四平八稳地立在桌子上,就像一个有着浑圆弧线的孕妇,它想跳舞,它那修长的腿和夸张的裙摆却无法挪动,包括她满腹的心事,想溢出来,又不得不保持少有的平静,这其实是一种生存的状态,有瓷的气度,也有火的内涵。 水、酒及其他,确切一点说,这也是一个人必须具备的容量。 但我是不能醉的,我这样对自己说。 一只有着透明欲望的玻璃杯,在向我挑衅,它用温柔的液体掩饰内在的锋芒,为此,我被引诱,我也知道这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疼痛。 我必须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这样警告自己。 那些不断扩散的折光,它们像走失的星群,重新布满这灰暗的大厅。 而更多的玻璃杯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地颤抖,并不时碰撞,当人与人的体温不能相融的时候。 继而,清脆的碎裂声让这个偌大的空间陷入更为辽阔的沉寂,这些冰冷的骨头原来是这样不堪一击。 还是给我泡一杯茶吧,我们相对而坐,我们用眼神彼此打量,我们都需要这种温热的感觉,可以看得更清,就像那些慢慢舒展的叶子,它们既是飘忽的水草又是燃烧的火焰,让我们同时上浮又同时下沉。 最终,我们的灵魂也会缭绕成淡淡的清香,供我们呼吸。 我显得如此笨拙,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层薄薄的冰怎么能够承受得住这么具体的重量?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准备还不够充分。 我曾经尝试着猛吸一口气,再幽幽地吐出来,想以此来唤醒那些还在沉睡的东西,这时,体内有一条虫子抬了抬头,只是抬了抬头,它长长的躯体并没有因此而蠕动。 爬行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从那座城市到这座城市,我在方向中失去方向。就像正在下着的这场雪,它以为自己覆盖了这里的一切,但事实上这一切并不属于它,它只是虚张声势,它只是自欺欺人,直到化成水,直到一点点渗入,直到寻遍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回它原来的样子。 在东风路,我采集的阳光还不够拼凑一张光鲜的脸谱,在烈士公园,我积攒的落叶还不够写一首完整的诗篇。我不禁哑然失笑。 这个世界究竟给了我什么?或许不重要。 我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或许同样是不重要的。 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当一个人还有责任和不可抑止的欲望,他就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做这样的准备肯定是痛苦的,且不大被人理解。 当一个人懂得了这个世界需要什么,而你又能给予,且乐于给予,那么你的痛苦还会上升,你体内的那条虫子就会繁衍出更多的虫子来,它们会吸你的血、咬你的肉、噬你的骨…… 然后又沉寂下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样的,以时空的经纬接纳了你,又以时空的经纬网住了你,这座城市明摆着只是结在网上的一只蜘蛛,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这样说有这个必要吗?或许是有的。说句心里话,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城市,就像一直以来对蜘蛛没有好感一样。 我曾经无数次亲眼目睹被网住的小飞虫,它们奋力地扇动翅膀,它们满以为陷入这样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它们甚至表现得过于自信,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冲破这张看上去并不结实的网,但它们很快就绝望了,它们的挣扎是如此无济于事,而在此之前,它们的飞翔或许还只是刚刚开始。 有一对翅膀该有多好啊。 能够飞翔起来该有多好啊。 现在我开始讨厌类似这样的梦想。多么幼稚和可悲,当一个人过了三十岁还存有这样的奢望。 其实有没有翅膀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蜘蛛就没有翅膀。 蜘蛛越来越肥大,越来越多的翅膀在它的体内填补着梦想的空间。就连它随意织就的那张网,亦散发出丝质的光芒。 说句心里话,我对自己很失望,甚至在感觉上有点恨铁不成钢。 但有什么用呢,那样一条虫子早已习惯了接踵而来的冬天,而事实上我还没来得及呼吸到早春的气息。我的肺叶就像两片灰黄的叶子,托着它,小心翼翼地,像托着一上贪婪的睡婴。 我知道,我曾经不顾一切地喂养了它,它是我思想的蚕,可现在,我没有了多余的桑叶,许多年前种植的那株桑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记忆的风中兀立。 即使到了春天,我的肺叶也不会呈现出应有的绿意! 我开始咳嗽,这是我目前能够派上用场的惟一伎俩,我发誓,我要让体内的那条虫子永世不得安宁。 它们应该能够忍受和承受,包括自身的重量。它们应该先学会,在如雷的声音中分辨出另一种截然不同但却孱弱得多的声音,包括自己的声音。 而事实上,它们做到了,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好。 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或者鼓励,它们开始蠢蠢欲动,它们开始磨拳擦掌,它们甚至开始以群体的态势聚集到我的胸腔。 它们应该是正义的一群,我喘了一口长气,努力使它们镇静,但我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它们像冲破樊篱和桎梏的猛兽,冲出我的胸腔和喉管。似乎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它们冲上街道,冲进人群,冲向广场…… 它们是动词。 在它们到达之前,这里曾遍布伪装的名词和虚假的形容词。 它们是勇士,是手执大刀和长矛的勇士,但它们很快倒在名词和形容词的枪口之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它们多么需要更多的动词从更多的胸腔和喉管里冲出来,与它们一起冲锋陷阵。 我不得已关闭自己冒烟的嗓门,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汇入人流。 我知道,它们在失败之后会落荒而逃,有的流落民间,有的隐姓埋名,还有的准备东山再起。 其实我也是一个可悲的动词,被未曾泯灭的良知喊出,也曾不顾一切地冲上街道、冲进人群、冲向广场…… 可现在,我不得不藏匿起自己的伤口,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对面的花坛。 多么美丽的花呀! 多么灿烂的阳光! 除了这些,我必须保持缄默。一些动词,一些即将被喊出的动词,因我的缄默,它们很可能还来不及冲出我的喉管就已在我的胸腔里烂掉。 从冬天到春天或许就有这种感觉。 冥想是另外一种真实吗?这样问的时候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有不少的时光是花在冥想上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其表面的真实性是存在的,且不庸置疑。 年纪轻的时候,更多的是理想(当然,这也是冥想的一部分),尽管离我很远,但我总要固执地以为它是可以触摸的,它的真实性就好比挂在树上的一只苹果,你只要爬上去就能够摘到。 对冥想的真实性的动摇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不是因为本身的困惑,实在是强加给你而又不得不令你困惑的事情太多了,你想摆脱,可你的尾巴是一条鱼的尾巴,而困惑是汹涌而来的潮水。 假如说一个人的灵魂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你的冥想(包括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或臆想)才具有不可替代的真实性,它是内在的。 我说我的灵魂曾受过伤,或者说我的灵魂出了窍,你都会相信。而事实上,肉体上的伤又算得了什么。有时灵魂真就像一缕青烟一样,这恐怕亦是肉体所无法实现的漫游和飞翔。 给我时光吧,让我有更多的冥想。 我要求的时候,这个世界是缄默的,同时也是不可理喻的。许多人把时光披在身上,到处炫耀,那是因为他们年轻,也有人视时光为烫手的山芋,却又舍不得扔掉,更有人在追赶时光,向着相反的方向。而我的时光似乎都不 属于我,它是流动的水,从我的指缝间滑落,然后碎裂,然后消失。 我是不是该感到羞耻,我乞讨过的和我预支过的时光以及我为此付出的所谓真实的冥想仍在折磨着我、欺骗着我。 别让我一脚踏空,我出窍的灵魂并没有飞远,它只是想到那片陌生的山林转上一圈,然后落下来,它并不留恋某一个枝头,它只是想在山林的深处找一条回家的路。不是飞回来,而是脚踏实地地走回来。 就像一个因为激情而声嘶力竭的人,现在他变得安静,他浑身的骨骼和肌腱松弛下来,在一个同样安静的角落里,他的目光有点呆滞,甚至,他的神情看上去也有点颓废。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像放射出去的光线,已被慢慢地收拢,在他的体内凝成一团。不错,他是他自己的光源。 我喜欢这样一张脸,一张男人苍老而平静的脸。 在离这张脸不远的地方,壶里的冷开水让抚摸过它们的手指、嘴唇、牙齿几乎同时感到一种凉意,这是一种直入肺腑的凉意,内心仅剩的那一点点火苗,扑地一下熄灭了。或许没有灭,只留下若隐若无的火星,被血液喂养,却从不扩散。 而我,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懂得了这些,我不知道等我苍老的那一天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也应该把所有的光都收敛起来,包括蹿动在内心的火。 是的,它站在那里,站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上,在阳光和微风中张开它并不繁茂的枝叶,它站立的姿势跟我竟然有几分相似,只是我张开的双臂上没有多余的可供挥霍的叶子。我想,我们之间已然隔着一个乡村,或者一座城市,甚至一个世纪。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怀疑自己。怀疑正在路过的春天和冬天。 一棵树,在它还没有淡出我的视野时,就显得一天比一天模糊了,不真实了。这就是我曾经张开双臂拥抱过的那棵树吗?抑或是我曾经用斧子去砍过的那棵树吗? 我试图从它的身上找到自己的气味和体温,也试图找到它体内的裂纹和疤痕。可记忆说,你应该学会忘记。 不错,我已经忘记了许多东西,譬如一棵树,一棵接着一棵的树,它们的名字,它们叶子的形状,它们开的花和结的果,它们的遭遇…… 我是不是还应该学会记住,因为忘记,当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一棵树时,我曾努力地寻遍了记忆的每个角落。我惊异于它们竟然能够奔跑,等你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你看,一旦你转过身去,它们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些树。 我一定是得了健忘症,或许我面对的总是同一棵树,只是我不能肯定。 一根或者几根,一旦拨响,那曲调荡动的是整个心域,不可谓不宽。 在这样的夜晚和白天,我当然知道,这些弦有许多已蒙上厚厚的灰尘而已弃之不用了;有许多仍固执地沉睡于幻梦之中;更多的是在默默而又久远地期待;至于那些正在拨响的,无论是愤怒和哀伤,还是快乐和幸福,都是维持这个世界的交响。 有多少人,不知道愤怒和哀伤了,又有多少人,甚至不懂得快乐和幸福了。是他们的敏感之弦失去了弹性?还是一根根断掉了?无言。无言的还有手指,尽管它们成群结队,甚至灵巧得缭乱如花,但它们不在弦上。 明眸亦无言,却能伸出指尖,胜过万千马蹄,踏过无边月色。然而,万千马蹄过尽,无边月色踏破,再看时,十指皆成血肉模糊之躯,不看也罢。 今夜,空余十指,你将为谁弹奏? 而现在,我就这样枯坐着,像一口井。 我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将会掉下什么,更不会想到会有什么从井底里冒出来。 是的,一天的光阴又这样过去了,它们是被风吹走的,包括我正在写着的这一页,我看到了它未来的枯黄,它同样也会被风吹走的,我想,就像一片真正的叶子。 他不再在堤岸上疾跑。连同一个母亲年轻时的呼喊。 几十年的光阴,已合上了它的薄眼皮。那些伸向水面的草叶,曾扎伤过他的眼睛,现在也不再因为蜻蜓的飞离而弹出好看的弧线。 蜻蜓,蜻蜓,绿色的、红色的火苗,已点不燃一个夏天。池塘里的波纹归复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它们更像是一群记忆的响箭,迎面射来,是一块五厘米厚的玻璃阻挡了它们。它们坠落的样子,果敢而决绝。 在一场大雨还没有到来之前,玻璃的里面是一张灰暗的脸,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听着,那“蓬蓬”的撞击声和那些扑打着纷纷坠落下去的羽翼,开始让他不安。 他起身,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 此刻,他的心是另一口池塘,蜻蜓飞过时,比想象更虚幻。
这是一个秋天用内心的澄澈所能表达的。如水的秋天,执意要在一个冷艳的早晨,坦露自己的胸怀。 一地芦花记住了一条泥泞小路,散落的莆草也正在怀想归途。 音乐响起来……这忘情的水滴,这筛落的雨点……在这样一个秋阳抚摸的早晨。 但它们已无法聚拢,无法像音乐和水一样,连成这个早晨的汪洋。 它们只是一些碎片,一些缓慢移动着的,正在缩小和即将消失的碎片。它们是三角形、圆形、椭圆形、棱形、不规则形,尽管它们有的有扩张的念想,有的甚至还拥有锋利的锐角,但它们无法侵占和刺入更深的黑暗。 一个人,就在这黑暗中独舞,音乐再一次响起…… 他错过了春天和夏天,他甚至又要错过这个秋天了。 一粒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它舞动的姿影中,悄无声息,甚至看不到它碎裂时的光亮。对面墙上,那些碎片像粘贴上去的剪纸,在轻轻的晃动中,渐渐泛黄…… 火车的叫声,是的,对于一座麻木的城市或者对于一副麻木的躯体来说,再锐利的叫声也只是徒劳,甚至令人厌烦,厌烦透顶。 火车的叫声,更像是一个惊呼着的逃亡者所发出来的。 惟有我,还在把两肋的排骨当作喀嚓喀嚓响的枕木。 但我相信她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 为此,我曾经托付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是快乐的,这种快乐阳光一样推搡过我,让我不知疲倦,而又心甘情愿。 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至少时间不会,还有快乐。我在这里所说的快乐是那种在梦中也能让你笑醒的快乐,不是现在的快乐,笑过之后,才知道这种快乐在冬天里比水更容易结成冰。 但我仍然相信她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 此刻,她正微笑着向我走来,她的面容纯美,风姿绰约,目光温软如水,她的脚步又是那样地轻盈,即使踩在心尖上你也不会感到有丝毫的疼痛,当然,也不管你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打量她都不会对她构成伤害,甚至没有谁能够感动她,更没有谁能俘获她,即使是世界上最甜蜜的承诺和最恶毒的谩骂也休想左右她。 她比月色更美。 你总是不由自主地迎上去,像迎向自己久违的情人,或者,你把自己也当作了她的情人,你张开双臂。 但她,比月色更冷。 但这种平静是如此短暂,就像电流很快用自己巨大的能量促成了水的沸腾。我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物什放下,看着水开,看着水的热气从水壶的嘴肚里冒出来,开始不疾不徐,很快就像是谁的嘴在使劲地往外吹气,“扑哧、扑哧”,水壶里的响声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一群活物在某口井里蹩不过气来,再争先恐后地用各自的头撞着上面的井盖。紧接着,水壶发出了一连串尖利的叫声。 我看着水开,看着一些水滚烫的身子被另一些水从壶盖的空隙里挤兑出来,我听着这些声音,我无法再把壶里的看成是平静的。我只是将一个插头插进了插座里,电流似乎与我无关,但我还是感觉到了电流,正通过沸腾的水传到了我的体内,我有一种想把插头尽快拔掉的冲动,这冲动就像这沸腾的水,它在我的体内滚动,牵引到了我的大脑和四肢,我甚至感觉到我的肛门在一阵一阵地发紧。 我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或者害怕什么。水仅仅只是开了,那尖利的声音却像是催促的短号。一分钟里的每一秒仿佛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这个念头就像是一只没有来由的箭迎面射来,我懒散惯了的心一下子变得机警了,按捺不住了…… 眼到,心到,耳到,手到,插头在断开的一瞬间,我看到正在行进中的千军万马突然仰卧在地,属于水的一场盲目的起义或暴动,也已偃旗息鼓,空气中扬起的灰尘还来不及落下去或者飘远就定格下来,整个画面就像是窗户上那块很长时间没有擦拭过的玻璃。 我们所处的空间 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一想法固执地抓住了我,就连我在面对身边的事物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或心情去看待它们。“这就是空气吗?”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问自己。是的,这就是空气,新鲜的、浑浊的、坚硬的空气,而我竟然可以将它们吸入体内,并且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吐出来,再穿过它们。 岂止是空气,我们要穿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譬如烟雾、毒气、烈火、噪音、车流、灯光、白天和黑夜,再譬如时间、期待、梦想、荣光、恐慌、疾病、欢乐和幸福,太多太多的东西都在这样的空间里等着我们,它们有的比我想像中的更为坚硬,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想办法穿过去。 我们还要穿过自己,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比空气还要坚硬得多的肉身,包括由这些肉身产生出来的更为坚硬的思想,并在穿过的同时磨擦出火星和锐响。 是的,此刻我正走在路上,关于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我只能想到这些,当有一天,你突然发觉抓在自己手中的利斧原来是如此疲软时,你或许会赞同我的说法:是啊,这个世界是到了该重新认识的时候了,而我只是采取了最笨拙的方式,那就是连三岁小孩子都会的逆反思维。 我们无法用双脚去丈量这样一个空间,或者说,想像是我们能够拥有的另外一双脚,更多的时候它们不是脚,是一对对无所不能的翅膀。这些脚或者翅膀随时都会在我们的大脑里生长,但它们又从不跨出大脑半步,它们的奔跑是向内的奔跑,它们的飞翔也是向内的飞翔。 我甚至相信,想像的空间其实就隐藏在我们的身边,这其间或许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但不透明,而且隔音,我们怎么看也看不见怎么听也听不到,我们用手去摸,用头去撞,向它吐唾沫,甚至用手中的利斧去劈砍,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们的身体仍然找不到一扇通往这一空间的门。时空或许是可以转换的,就像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幻觉。惟有想像,像一个深谙穿墙术的人,一不留神就溜进去了。想像的空间是如此自由,随时随着我们意识的改变而改变,我们可以让河流变窄,让群山变得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越,让玻璃变形,让所有顽固不化的东西变得不堪一击。以至我们可以任意省略掉社会这个背景,省略掉内心的饥饿和现实的无奈。我们可以是久违的英雄,也可以是复仇的天使,更可以是自己的国王。 最终能够将我们从想像的空间拉回来的,也只能是现实,这个让我们欲罢不能的现实,随时会伸出它的魔爪把我们硬生生地拉回来,但现实又是矛盾的,在把我们拉回来之后又会想方设法地把我们塞进去。 想像的空间从来就没有连贯过,当我们需要的时候,或许它本来只是一个我们用来意淫的地方。我们努力地活着,承受着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痛苦和有限的快乐,我们就这样在两个空间里折腾着自己,翻来覆去,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也可以把痛苦分一些给想像的空间,快乐也是,但最终的所有还得由我们自己承担下来。 应该还有许多人是生活在想像的空间里的,我们的想像是他们的现实,他们或许会认为属于他们的现实变化得太快,以至不可捉摸,为此,他们也会感到厌烦,但他们跟我们一样,同样为找不到一扇门而茫然,当然,他们像我们一样,也只能通过自己的想像。这样想着的时候,现实也好,想像也好,这两个所谓的空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我是说我的投影,在墙上,一个阅读者,一个沉浸于伟大作品中的貌似强大而内心谦卑的人。 现在我合上书本,用打量文字的目光打量灯光在身边制造的暗影。爱憎分明的灯光是这个夜晚的帝王,它宠幸着每一个它能掌控的地方,它甚至宽容了那些内心阴暗的人,让他们的面具、衣冠和他们弄出来的各种声响,在它内心的光亮里得以像白昼一样呈现。同时,它还让那些暂时处于黑暗中的人远远地就能看到它,它牵引着他们,向它靠拢,用他们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它甚至让另外一些人时而出现时而消遁,它总是让黑暗看上去更黑,它既是暗影的制造者又是暗影的掩体。它怂恿和包庇着这世间一切美好的或者丑恶的,而它又是那样饱含着深意。 它是打开的花蕊,总是让人的眼前为之一亮,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它让所有的黑变得奇形怪状,成为有棱有角的几何体,它让我们看到了熟悉的、陌生的或者被遗忘过的事物,这与我们坐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是截然不同的,就连它制造的暗影,我们都认为是如此合理,它总是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像我们,常常拐着弯,还是够不着许多东西。 “空洞”,这是某样东西掉进黑暗的声音,站在灯光里或者站在灯光的边缘,我们总容易产生“空洞”的错觉,这两种“空洞”是如此相似又是如此不同。仿佛你面前的高墙已不复存在,我们所面对的,除了能看得见的东西,所有的暗影都是一种未知的空洞。 其实最安全的存在方式应该是让自己呆在灯光里,并让自己内心的光亮和眼中的光亮呆在一起,就像灯光和它制造的暗影一样,相濡以沫而又亲密无间地呆着,呆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或许一个人内心的光亮和暗影也应该同时存在,这样的世界虽然未卜,却是健康的,可以把握和值得去期待的。是暗影衬托出了这个世界的光亮,当白昼来临的时候,所有的暗影就会隐藏起来,在我们的目力不及的地方,甚至在我们的体内,和我们的呼吸连在一起。 一个人的自私总是会像虫子一样噬咬着你,让你老是觉得自己的节奏是与眼前的这个世界脱节的,或者说合不上节拍,即使是面对自己的成功,他也会有不满的地方,就像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窟窿,老是想着要去填满,却又老是无法填满。 这种感觉是如此古怪。 这种古怪的感觉左右着你,使你行走的姿势有时变得滑稽可笑。脚不听使唤有时还情有可原,摔一跤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你还能感觉到伤口和疼痛,感觉到生活的真实。最可怕的是连手也不听使唤。曼妙如花的手不知置于何处,是内心溃败的迹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自信被瞬间产生的古怪所击倒,一同被击倒的是身上那些脆弱的神经,它们牵着你总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或者你意想不到的方向,譬如你脸上的肌肉会突然变得僵硬,你的声音会发抖,你的笑连你自己也会觉得莫名其妙,你的双手不知如何摆弄。 它总是突如其来,一秒钟的寂静足以成就。 哪怕是盲目的、猝不及防的激情。 我的激情成了隐藏在我体内的黄金,它是昂贵的,是火点不燃,也是风吹不灭的。 或许激情于我从来就不是一种可燃体,它只是拥有自己的光泽,那是黄金的光泽,是用流淌的血液擦洗过的,是另一种自我的不屑于扩散的燃烧,就像现在,这种光泽正慢慢地黯淡下去,或许是它想隐藏得更深,或许是另一种熄灭。 我甚至怀疑它本来是不存在的,后来是人为地堆砌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城池,只是错过了招兵买马的季节,属于它的战争并没有爆发,才荒废成现在的遗址。 人的眼睛总是会经常犯错,经常使大脑也变得武断。在黑暗中行走总是没有白天行走时的底气,面对这个被黑暗充盈着的世界,人类的自信才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空白。其实,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是没有空白的,尽管我们想尽了千方百计,并自以为在充实这个世界的同时也在充实着自己,我们努力地把原有的想象力像实物一样堆积起来,或者繁复地塞满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天知道我们都干了写什么。 我们所理解的空白简直是无处不在,空也是空白,白亦是空白。大到太空,小到一张白纸。 此刻,我真的把一张白色的纸也当成了一片空白,那样白的一张纸,因为白而丰满,又因为白而显得空泛。现在在行进着的状况正是这样,我断断续续地在这张白纸上写下这些没有多少意义的文字,或者把它们一张张塞进打印机里,其真实的目的只是为了把这种白尽可能地覆盖,从而找到一点点可怜的自信。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内心原有的空白好像真的得到了有效的填充。 空白真的就是这样,它们不仅仅在你的眼睛里,还不时出现在你的听觉、嗅觉、触觉,你的灵魂、你的想象、你的情绪里,它们是这个世界不死的妖魔,我们自以为消灭了它们,而它们却挑衅似地活到了我们的体内。 它泛着青青的光,忧郁而恬静。 这是某个被醒露擦拭的早晨,一串葡萄在一片叶子的掩盖下与昨天的爱情相遇,昨天的爱情是一只迷了路的蝴蝶还是一只忙晕了头的蜜蜂?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昨天的爱情来过了,又飞走了,它的翅膀捉摸不定而又飘忽如风。 ——只留下这青青的、酸酸的、涩涩的回忆。 这回忆是如此的水灵而又不染纤尘! 一串葡萄就这样纯净无邪地沉浸在回忆里,因从来没有放弃对爱情所存有的那份等待和怀想,从而它必将化酸涩为甜蜜。 它们的毛皮柔软、滑溜,有时也着实让人感觉到了一点点温暖,事实上,也正是这一点点温暖神不知鬼不觉地引诱了我们,好让我们沿着一级级阶台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才蓦然惊觉,面对的已是一扇即将开启的地狱之门。 当然,我偶尔也看到了兔子们用两个眼球亮起的红灯。 当然,我也会偶尔让装了轮子的思想紧急刹住。 但日子,我该怎样申诉呢? 曾经,我是那样地在乎过你,喜欢过你,痴迷过你,苦苦等待过你;我也是那样地厌烦过你,数落过你,诅咒过你,直至现在的痛恨。 这种痛恨一旦开始就如此地不可遏止! 痛恨你其实就是痛恨我自己呵。 兔子乖乖,我现在已彻彻底底地清醒了,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啖你的肉,甚至我要把你的骨头捣碎,用来敷我久治不愈的伤口。 我的阅读是零碎的。在我的书架上,没有几本书是我彻头彻尾地读过的。我完全凭一个男人的直觉来判断一本书该不该买。 我的手指如风,翻动书页,而风是盲目的,它从来不阅读什么,一开始,我同样也是盲目的,我无法确定我在翻动一本书时会得到什么。 我很羡慕那些始终以一种休闲的消磨的心态去阅读某一本书的人,他们有一种把书本上所有的东西都烂熟于心的欲望,也有把自己整个地交给书本的冲动,而这两种状况却是我刻意去回避的。 我经常把自己定位为阅读的刁民,断章取义是我经常玩弄的伎俩。现在回想起来也正是这种习以为常的阅读方式成全了我的写作,当然,这也暴露出我不是一个对自己特别有信心的人(尽管我曾经是那样地言之凿凿),我期待同时又害怕那些优秀作品的出现,但我又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即定的事实。 我不是风,风的内心并不矛盾,它只是太空,什么都可以包容,又什么都可以忽略,更不会去计较什么,它只是吹过去、吹过去…… 现在我要打开它,我一定要打开它! 我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态度之坚决无异于一个急于求成的武林高手要迫不及待地打通任督二脉以臻武学的最高境界。 但我是茫然的,甚至是盲目的,所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沮丧,也从不会轻言放弃。 那究竟是一扇怎样的窗户呢?灵魂的?肉体的? 不!那应该是一扇有着灵魂一般虚幻和肉体一般真实的窗户。 为此,我经常跃跃欲试。 就像一个经过了精心策划准备潜逃的人,更像一个念着“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的咒语等待宝藏突然呈现的人,那份侥幸和激动简直是难以言说。 打开一扇窗户,我看到了时间的后门和一个健步如飞的未来世界。 但这一直只是假设。 这已是一扇打不开的窗户,它继续引诱着我、折腾着我,为了让我手中的铁锤、斧头、刀片不至于生锈…… 一块铁,时间和经验赋予它锹的外形和斧的锋利,我紧紧地攥住它,用余下的热血。 我甚至忘记了我正在经过的是白天还是黑夜,时间就像一个一言不发的监工,让我憎恨,而又赔足笑脸。惟有经验不断告诉我,那些潮湿的石头、瓦片还有被假象包裹的黄金和字迹模糊的碑文(不分贵贱)一直在固守着自己的身份。 我小心翼翼地分拣着、擦拭着……年复一年,我用汗水照亮自己,同时,又用内心的火焚烧自己。 属于我的光明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与我一样曾经有过相同渴念的人或许早已沐浴在现有的光明之中,他们因而是幸福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假如有一天我也像他们一样,心安理得地沐浴在现有的光明之中,那是因为我的手中比他们多了一张不曾褪色的黑白底片,它就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夜,劈开思想的岩层,让裸露的黄金,依旧固执地恪守着内心的秘密。 惟有那块冰冷的铁,在不同的感光里,在漫无边际的回忆中,一点点锈钝…… 那更像是某部电影里的一些片断: 一条阴暗而潮湿的甬道里,我在爬行,冰凉的水渍无处不在地浸入我的四肢,我完全可以站起来奔跑,但我没有,并找不到任何理由。我像个断掉了尾巴的蜥蜴,一边听着从石壁内部渗漏出来的击打声,一边漫无目的地感受着身体的移动。 这个甬道似乎没有出口,尽管有一些灰蒙蒙的光像浓雾一样漫进来,但我还是无法看到,我所做的努力只是接近,无限地接近。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我必须改变方向,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真的改变了,这并不等于说这个甬道是你所认为的可以四通八达的迷宫,一旦我选择了某个方向,某个方向的石壁就会裂开形成另一个甬道,而通往原来方向的甬道就会在我的身后悄然关闭,或者说不复存在,除非我重新爬回去。 正因为以上的原因,我知道了我所有的爬行都是徒劳的。 我倾听着周遭的一切,我知道那些击打的声音来自石壁内各种不安分的金属,它们是黑铁、是青铜、是黄金,它们用各自的色相为自己寻找可能的道路,它们忿忿不平而又无可奈何。还有那些水滴,它们从一个地方渗出,又将从另一个地方渗入。 尽管方向在不断的变化之中,但方向始终只有一个,就像所有的盲目在没有可能出现任何奇迹之前,它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渴望着奇迹的出现,我仍在不断地爬行。 博尔赫斯笔下的那只“狮子的月亮”已无法照耀在我的头顶,耽于回忆的一切也无法让我感到快乐。 我的孤独像这光滑的石壁,沉闷而僵硬。我宁愿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然后自己把自己搁下。但我的呼吸在压迫着我,它们像更多的石头,接踵而来,它们的复数在我的胸口叠加。 没有必要的呼喊,我甚至忘记了惧怕。我是黑暗的中心,背负着黑暗爬行,或者,我拖着它们,像拖着许许多多的布口袋。 当我终于把未来说成深渊,深渊就真的出现了,它横在我的面前,像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嘴巴,它没有牙齿,我也看不到它的咽喉,更看不到它的胃,我趴在它下嘴唇的边缘,感觉那更像是一个微笑。 不,我马上否定了自己,我应该把未来说成天堂,我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豁口。我在地狱,而天堂太高,中间还隔着一个人间。我仰起头,我还无法把那个圆形的豁口当作是“狮子的月亮”,因为它照不到我。 我试着往上爬,这种努力一开始就是如此地让人绝望。我宁愿下坠,坠入到那个居心叵测的微笑里去。 人人都会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在梦醒之后我大汗淋漓地对自己说。当然,在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感觉到时间像冰凉的水流过四肢而看不到光,或者对光视而不见。 十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譬如那个曾经指使别人打伤过我的人已经五十多岁,而我正当壮年。从这个角度来看,时间是公平的。 那天下午,我准备出一趟远门,在一个站牌下,出乎意料地看到他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他面色阴沉,目光萎顿,行动也有点迟缓。我不是一眼就认出他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样一个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地点和时间,更何况他的变化是如此之大。我定了定神,很快我就确定了是他。看来,这十年他过得有点糟糕,十年前的颐使气指和呼风唤雨一定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身边再也没有可以指使的人,他的威风最终没能打过时间和自己的年龄,当然,他要为之付出的代价还远没有完结。 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个曾经无数次困扰过我又随着时间的推移渐趋熄灭的念头被一下子擦亮,石头与石头迸溅出来的火花引燃了一堆干柴,火焰腾地窜跳起来。 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我咬着牙在心里重复着。这种典型的小人心态用劲推搡着我,一步步向他走去。 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在这个小小的站台,他扶着一根不锈钢管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摸出一支烟,点燃,他的眼睛抬了抬,他一定看到了我—— 一个迎面走过来的复仇者。但他很快若无其事地耷拉下他的眼睑,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竟然不认识我了!我猜,他肯定是不认识我了。 见有人来到他的跟前,他本能地挪了挪身子,我挨着他坐下来,我竟然会挨着他坐下来,我的心砰砰地跳着,其实,我的心在我发现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砰砰地跳着。还在离站台十几米的地方,我将一块石头揣在自己的裤袋里,原来的想法是趁他没反应过来,劈头就将石头砸下去,像十年前一样,也让他尝尝血肉模糊的滋味。但我居然没有,这并不说明我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短短的一分钟,我已经在脑海里闪电般将如何复仇的过程放映了无数遍,可偏偏在走到他的面前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我恨恨地瞟了他一眼,他把头埋在一堆蓬起的烟尘里,仍然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一块不大也不小的石头,有着分明的棱角和钝利线条的石头,它表面的尘土正和我手心的汗渍粘在一起。 在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行动之前,我甚至分析了这次复仇的真实心理:其一,洗刷自己曾经蒙受的耻辱;其二,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其三,使他知道悔改和自省,并明白“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恶有恶报”的道理。其一和其二对于我来说随着复仇行动的实施马上就可以兑现,我更在意的是其三,但这种心理是那样的幼稚,而又是那样的强烈和执拗。接下来,我假设了这样的行为方式:质问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他是如何如何不计后果地伤害过一个胆怯的、文弱的青年,这个被伤害的青年就是我。他或许马上会用一种惊愕而恐惧的眼睛盯着我,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提心吊胆的这一刻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当然,以他的阅历,他或许会赖得一干二净地与我较劲,他甚至为了维护仅有的尊严,表面上对我即将实施的报复行为不以为然,他还很有可能马上站起来向路人求救,而不知内情的路人一定会倾向一个老人,那么产生的后果将可想而知,他可以将我说成是一个企图敲诈他的不良青年而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我还有可能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当场抓走。如果像开始想的那样砸他个头破血流,解恨是解恨,以我奔跑的速度脱身也没有问题,问题就在于他可能并不清楚是谁打了他,为什么打他,那么,我作为一个复仇者的身份就会变得可疑,而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想成为一个被人误认为是行完凶之后就落荒而逃的人。要不就恐吓他,恐吓从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暂时不采取任何暴力,且很有可能会从精神上给对方构成打击。假设这种打击是存在的、有效的,那么其作用远远超过我口袋里的那块石头。但很快我又犹疑起来,像他这样的人或许根本不会将这种恐吓当一回事,甚至他还会反过来认为这是一个根本就不敢对他怎么样的人在虚张声势…… 公共汽车上传来报站的声音,我听若罔闻。 他突然从我的身边站起来,扔掉烟头直奔车门,他的后脚刚进去,车门就啪地一声关上了,随即车子启动。我看见他在拥挤的车上抓着头顶的吊环,他努力把头伸到车窗边,朝我坐着的地方瞄过来,他的神情有点模糊,但从他刚才敏捷的动作和对时间的精确把握上,我能想象得到他内心的得意是显而易见的。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车子绝尘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站起来,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冲上车去,再看着车迅速开走,我感觉到我手中握着的那块石头,正像一块糖一样慢慢地变软。
我只是很多次地见过它们,在春日洗亮的阳光下,在碧绿树叶间的空隙里,飞翔,或从南瓜肥厚的花蕊中探出它们小小的头来,或者沿着一根长长的丝瓜藤爬行。它们飞翔,并不向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它们爬行,从来就是一副专注而又心安理得的样子。因此,它们更像是装有触角的飞行器,只有当它们感觉到需要飞翔的时候,它们才不慌不忙地打开翅膀。更多的时候,它们把翅膀叠起来收起来藏起来,把所有经历过的树木花草作为自己的家园。 我知道,那是梦想所无法抵达的。但想象能,一个诗人的想象不过如此而已,只是对这种想象的迷恋使我充分地信任着所有能够虚构的世界。 而现在,我就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是一只七星瓢虫。 尽管在此之前我并不完全了解七星瓢虫的世界,或许以后也不会,这一切只是一个假象而已,但这是一个真实的假象: 我不知道七星的由来,只知道这散布在桔红夜幕中的神秘星光仍在闪耀,闪耀在宝石般的外壳里,闪耀在我光滑而又不失坚硬的背部,然而,它们并不照亮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物体,它们更像是一个具有某种象征意味的标识,被人看见并记住。 说句心里话,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自己的微小,三米之内,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小点,也只有当有人驻足的时候才会顺便看到我,可我把全部的秘密装在七星里,我并不在乎是否被人看见。我一丝不苟地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感到快乐也不感到忧伤,我把所有的表情都藏起来了,我用自己的微小证明着这个世界的强大,我全身沾满了花粉,我用沾满花粉的肢体证明着这个世界的生息无处不在。 我甚至从来没有感到过危险和害怕,但我会随时飞走,跟随时停下来一样,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但显然不是。我只是为自己而活,为这新鲜的散发着各种清香的空气而活,因为区别于其他物种的美丽,我根本不需要类似于苍蝇的歌声。世界给了我全部,而我却只能有限地了解这个世界,但对于我而言,这已经足够。 即使我是敏感的,但更多的时候你所看到的只是我迟钝的甚至笨拙的一面,或许我应该在你伸出指头的瞬间飞走,但我没有,我被你轻而易举地抓在手心,我是如此熟悉这些手心,它们或粗糙或柔软,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掌纹。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把一只七星瓢虫抓在汗渍渍的手心,但我很快就将它放飞了,然后呆呆地望着它,像一粒灰尘,飞进不远处的瓜棚架里。 现在终于轮到我飞了。 我毫不费劲就飞到了池塘里的一片荷叶上,宽宽的、光滑的叶面上,透亮的水珠因我的到来有了轻轻的颤动。我爬到了荷叶的边缘,我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但很快,水面的平静被打破,我的倒影在急剧地变形、破碎。 生命的本能告诉我,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就在我振翅飞起的时候,一只青蛙也跟着高高跃起,它的舌头像一根被突然松开的弹簧, 但很快它就坠了下去,扑通一声,水面上激起一朵朵浪花,一圈圈涟漪在不断地扩散。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滑稽的事情,我总是能够理解,这个世界因为有了许多不能确定的因素和不可预知的凶险,才会出现类似于七星的图腾。 我背负着它们,飞过来,飞过去。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我也能感受到它们闪耀的光芒,自小小的内心升起。 那竟然是整个夜空。 我不紧不慢地爬起来,在经过一棵大樟树时,我用力蹭了一下,大樟树的树梢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大片一大片枯黄或青葱的叶子落下来,回过头,我看见腰背上的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夹在结了痂的树皮里,我的气味也一块留在那里了。 瞪羚羊快乐而谨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场景跟你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镜头没有什么两样,我也摆出一副悠闲的不紧不慢的姿态,轻轻地靠近它们,并不时抬起我硕大的头颅,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直立着的草尖,我看到了它们,这些鲜嫩的心存侥幸而又懵懂无知的小家伙们,它们有的在相互嬉戏、追逐,有的在啃着嚼着嘴里的青草和树叶,有的不时竖立起警惕的耳朵东张张西望望。我的胃突然一阵阵痉挛。我按捺住加速的心跳,我之所以愿意等待,再等待,是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猎物已在自己的爪下,这种心情,与瞪羚羊发现一片嫩绿的草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此刻,它们就是我眼中的青草。我是它们的王,是任意宰割它们的王,我的尊严我的风度我的气味一旦出现在这里,就会像这里的空气一样弥漫,它们嗅过的吃的每一棵生机勃勃的青草上树叶上其实都因为我的存在而同时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可现在,我呆在一个铁笼子里,我的森林和草原只有在记忆里频频出现,那隐藏在灌木丛里的血腥正在被草皮和泥土掩盖,那些充满哀怜和绝望的眼睛也时常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梦中的一些清晰而芜杂的片断。有人在向我扔可乐瓶,扔石头,扔香蕉皮,我无法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他们的眼睛和神态告诉我,他们对我又怕又恨。我只是一只老虎,令我又怕又恨的是我空空如也的肚皮,在这里我总是吃不饱,这对于我或许还不是最重要的,我宁愿像从前一样,尽管经常要忍着铺天盖地的饥饿,但每当饱餐一顿的时刻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时,我的饥饿给我带来的会是多么大的一种享受啊。 我看着他们,这些直立行走的动物,我毫不怀疑看到了自己的食物,我一次次地扑出去,但一次次都失败了,这些像铁一样的树枝纠缠着我,他们就像是一堆不断移动和变幻的影子,这与在湖泊边看到其它小动物的影子一样,只是那些小动物的影子在水里,他们的影子则就在我的面前晃过来晃过去。 我以往的耐心在时间中被一点点消磨,又在时间中一点点变得坚硬,坚硬得就像一块石头。 我终于明白了,时间是我的王。那些虚荣的需要靠忏悔来支撑的直立的动物,他们的胃里除了无法消化的石头,还会有些什么呢。 而我,只是一只老虎。 西边,那是太阳落山的方向,也是一个人从小就向往着越走越远的方向。 首先让我联想到的湖泊是由夕光构成的绚丽画面,那些在瞬息的静态中赋予动感的云朵犹如海市蜃楼。在西边,一定有一个这样的湖泊,它在一个越走越远的地方等着我,它那涌动在白雾、蓝烟和红光中的美态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我。 可我在南方,在南方的忙碌中,在南方的烟雨里,在南方许许多多没有湖泊的梦里。我见过的湖泊都不是我想要的湖泊,而想像的路又是那样漫长。 因为年龄的关系,向西的湖泊离我越来越远,想像中的翅膀和飞翔的速度也是。 我没有白雾和蓝烟,只有血液中的红光。此刻,即使是血液中的红光也在渐渐地褪去。 就像一个未来,不,其实就在从前。 但我已无法回去,无法回到从前的想像和向往中去。曾经像河流一样奔涌着的血液,已注定流不成一个湖了。 泊,越来越像是一个失去活力的名词。 这样我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渺小是如此真切,我的头颅和由头颅产生出来的思想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还在不断地往下走,无论是挺胸还是低头,我都必须这样,沿着一条同样的不断向下的道路,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当然,你可以站在任意一个你认为的高度,譬如山顶或者云端,你也可以任意选择一种表情,譬如傲慢或者不屑,俯视我。我不会因此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轻视,我同样也不会认为这种轻视来自于一个人的无知。 我只是想能够像一片落叶或者一粒灰尘一样,或许我本来就是一片落叶,甚至比一粒灰尘还小。现在,我的处境正是这样,对,一粒比灰尘还小的灰尘,直到你看不见,或者感觉不到。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首先知道了自己的卑微,才知道向上的痛苦和向下的快乐。或许你会固执地认为,向下其实是另一种向上,当然,我不能说这是错的。 我之所以挺胸,是因为这样一条道路给了我充分的自信。 我之所以低头,是因为这样一条道路同样也要扎扎实实地去走。 像某个夜晚:黑色。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嘴唇就像两扇紧紧关闭的门。 即使你提着一盏灯笼也没有用,因为你无法跨越那些石头堆砌的牙齿。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沉默想像成一座宝藏,你也可以把一个人的沉默当作是一座废墟。 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喜欢,所以沉默。 我的宝藏由我来珍藏,我的废墟由我来重建。 我坐在一只通着电的烤火炉旁,随着白色开关的旋转,它用渐渐明亮的表情温暖着我,尽管我知道,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有电,如果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可以随意旋转的开关,那么我的温暖肯定是内在的。 可我没有电,也没有一个可以随意旋转的开关。我身边的朋友曾经也像我一样满世界地为自己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但这个冬天还是会来,一只这样的烤火炉只会让我感到更冷。 我必须收集曾经丢失的柴禾,它们不需要电,一点火星,它们就足以燃烧整个世界。 我必须收集那些简单的词,它们的本身就是电,是那些随时都可以蹿动的火苗。它们经常被我们提起,又经常被我们忽略,现在,通过这样一只烤火炉,我再一次想起了它们,想起了那些与温暖有关的日子。 当我的朋友还在满世界地寻找借口的时候,我已经找到了温暖自己的理由。 事实上,谁能跑得过时间呢?谁也不能。归根结底,我是在跟自己赛跑,跟自己的年龄、健康、心情、欲望、意志、追求、趣味、想像、计划、目标等等一切富有挑战意味的具体的或抽象的元素赛跑。一旦这些元素激发了我的斗志或者有意无意地与我拉开了距离,我就不得不大汗淋漓地追上去。 当然,这需要时间,但更需要自身的准备,没有这些准备,再多的时间也会虚度掉挥霍掉,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不战而败。 尽管比赛的结果同样会以失败告终,因为你尽了力,因为在不断的奔跑中你也曾经赢过,因此,虽败犹荣。 此刻,我正在奔跑的途中,那个不断向我递矿泉水瓶子的人不断地喊着:“加油!加油!”我一边跑一边回过头看了看,除了我自己,一眼望不到头的跑道上再无第二人。 我曾经对字典中的一些生僻字抱有深深的同情,它们总是一脸肃然地站在那里,它们总是对自己满怀信心,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它们。我是故意的。我甚至傻傻地想,总有一天,它们会成群结队地走出来,嘲笑我,攻击我,而我,最终会被这种报复性的嘲笑和攻击所淹埋。 不是我万不得已,实在是因为力不从心。 海男说:“我是一个溃败在词语中的人。” 事实上,我无法与时间抗衡,时间就像一个巨大的转盘,而我,只是伏在转盘上的一滴小小的水珠…… 吃过晚饭,我把他斜靠在自己曲蜷的大腿上。几乎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与他进行一次对话,他那专注而又快乐的神情感染着我,感染着家里的每一个人。他不断向我重复着属于他的语言,每重复一次,他的胖胖的小手和双腿就会随着身体激烈地晃动。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父亲,事实上,我也在不断地重复着某一个或者极为有限的单词。我想我肯定是低估了我的儿子,他不但听懂了,而且感受到了这些单词给他带来的快乐,他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快乐反馈给我,让我也感受到了快乐…… 相比之下,儿子更像个诗人。 新世纪,仿佛一个与我干系不大的来访者,不,一个串错了门的莽汉,我敢肯定,他在击打我家的门环的时候,是不怀好意的。我本能地迟疑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事实上我不得不打开),他当仁不让地进来了,他的傲慢让我恼火,而我又不得不摆出一个文人的气度来。我们不咸不淡地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我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他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就这样耗着,但我知道我耗不过他,我还有许多的事要做,譬如写作。 拧亮一盏灯,我坐下来,我必须写点什么,当一个作家对灵感不再怀有好感的时候,他必须强迫自己去写一些想写而又有点力不从心的文字。或许每一次写作的前奏都是百无聊奈的,我无意识地写下“新世纪”,一连写了好几个,然后一把撕掉,我发誓不写“新世纪”,接下来我在纸上画了不少圆圈,事实上没有一个是圆的,我又一把撕掉。我很沮丧,搁下笔,我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倚在床头看书的妻子,她的样子很专注,我本来是想自嘲几句的,终于没有。我的再过三天就满四个月的儿子早已靠在她妈妈的腋下睡着了,一看到儿子,我总会振奋一下的,这种振奋总能潜移默化着我的写作。 今天,我终于没能成功地进入我的写作,就如同我无法在这个时候走进妻子手中的情节和儿子睡熟的梦境。 这不是天冷的缘故,因为我握笔的右手是热的。我甚至想对新世纪说,其实,我早已把你握在了我的手里,今天是,明天也是,尽管这多少有点免为其难和言不由衷。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揿亮台灯,一坐下来就感觉到了鲜活的游动,且它们游动的体态通过圆形鱼缸不断地放大或者缩小,以至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然喜欢它们的,我甚至一次又一次地为它们那类似大摆裙的尾部动了恻隐之心。它们是无辜的,但也是无知的,同时它们又是幸运的,是水无私地拥抱了它们,并以微小的波动表达了它们的存在。 我不希望我的写作像玻璃缸一样透明,我追求的是一种透明的但又不失包容和波动的透明。我更不希望我的作品是因为类似金鱼一般的观赏性而被人阅读的,而是因为它是游动的,并以无声的言说表达着内心的秘密。 那是无数只蓄势待发的箭!而我把它们看成是更具杀伤力的弹头,嗜血的弹头! 现在它们呆在枪膛里,黑漆漆的枪膛比所有的静更可怕,就连那填满火药的铜皮也无法散发出自己的光华。 这时我想到了速度,速度就是力量,一种穿透的力量。我必须有足够的火药,把它们压紧、装好,然后瞄准。我醉心于这样的动作,只要我扣动扳机,空气就会成为被撕裂的布匹。 只剩下那些正在冷却的弹壳,以及某个高潮的终结。 然后,让一切再卷土重来。 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就像一个美好的等待着去实现的愿望要让人知道,我相信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并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许我所做出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冥想总是可以的,如果这种冥想是可以感知的,那它跟真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不是解剖,也不需要透视镜,那么,我就这样站在你的面前了,我用如水的皮肉、五脏六腑和骨头站在你的面前,我是如此清澈,我体内的每一种颜色的每一个细胞都站在那里,它们在那里蠕动,并发出细微的声响,就像水泡冒上来发出的声响一样。就连我流淌着的思想也会一起站在这里。 只要你用手去拧,它们就是水滴,就是溅落的音符。 你也一样,你也与我有着一样的透明,面对面,我们就会汇合到一起。 当你发现这不再是秘密时,你的快乐跟我的快乐也会一样,是可以奔跑的。 当然我们不仅仅只有快乐,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我们重新去认识它们,认识它们,就等于认识了我们自己。 写着写着 写着写着,眼前的烟雾散了,只剩下这灯光。 写着,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一个人的自以为是,其实是可悲的,他以为这些正在写着的文字可以像刀子一样或者像一只高音喇叭,会让靠近它的人感到疼痛,至少也会让人站在老远就能听见,然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写着写着,就觉得好笑,有谁还能将这些方形的铁块锻打成一把把刀子?又有谁会拿着高音喇叭声嘶力竭地站出来? 曾经每个人的体内都藏着无数把刀子,它们在里面割呀割呀,可所有的疼痛都忍着,谁也不喊出来,直到把所有的刀子都消化掉。 写着,写着写着,停下来。就像刚刚还在下着的雨,不再下。 写着,曾经是一件多么重要和幸福的事,那些浓得化不开的血可以直接化作指尖的墨水,然后奔腾成河,成江,成一片汪洋。 可现在,写着写着只是为了面对一堆又冷又硬的石头。 月光下的采石场,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头,圆形的、椭圆形的、大的、小的石头,它们的表面已被磨得滑光,现在,堆砌在刚刚还下着的雨水里,比原来更硬更冷。
有人因为伤心看见了,或者因为看见伤了心。 值得庆幸的是,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的雨下在心里,下着,疯狂地下着…… 一场雨到底能带来什么,这并不重要,我现在关心的是,它到底能冲走什么。 我仍然在变天的时候咳嗽,流泪,该死的支气管炎总是犯了又犯。 我该怎样抚摸这个夜晚 我该怎样抚摸这个夜晚?怎样抚摸这肉眼看不见的黑,空的黑,以及黑的空里未知的存在? 我摊开双手,所有的掌纹都是通向这个夜晚的秘密路径。像一个夜行人或者一只黑色的蚂蚁。从生命线出发,抵达十个不同的指尖。 我无法站在这个夜晚的外面,像抚摸一只水晶球一样,感受它的清凉。我只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一个小小的,不能再小的障碍。 夜色包裹着我,用空的黑,让我也成为黑的空里一个未知的存在。 在我还没打算抚摸这个夜晚的时候,这个夜晚已开始抚摸我,抚摸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它的心里没有慈爱,也没有悲伤,抚摸就像是一个习惯,更不会因某个人身上突出的棱角而有所迟疑。它似乎早已知道所有的心都是冰冷的,它并不抚摸到我们的心里去。 用左脚还是右脚? 抚摸时的宁静需要被打破,我起身,走进无边的夜色,我的脚步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抚摸吗? 但这声响是如此轻微,就像一片落叶。 我重重地跺了一脚,这个夜晚的坚硬与白天相比,并无二致。 我当然明白,我的心实在是太脆弱了,尽管它能伸出无数只手和无数双脚来。 一朵野花,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要开。 没有一朵名贵的花比一朵野花更自在,更自我。 它只是开着,落着;落着,又开着。它的香,清淡如风。你甚至喊不出它的名字。 一朵野花,曾经只是漫山遍野中的一朵。它只会跟你的童年一起,夹杂在清晨的露水里,被你碰触。现在,它在你的记忆里,轻轻地弹出来,它的美,竟无法言喻。 它断了,原因不明。 它是在某个晚上断掉的,那是一个适合于监守自盗的月夜,没有人知道丢失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有什么是可以丢失的。 墙门关着,一段墙倒在那里,一片狼籍的脚印分辨不清是走进来的还是走出去的。 我像是一个有心绞痛的患者,站在这堵断墙的出口,月亮,那个惟一的见证者已经不见踪影。 越来越多的人经过这里,这是最近的一条路。而另一条路跟其它的路一样,变得杂草丛生。 那天我穿着它跑步经过烈士公园,我的脚步轻盈而富有节奏。一群鸟在树上飞来飞去,它们兴奋地叫着。 当我走到东风路时,两边的灯光和树的阴影接踵而来。那些忽明忽暗的面孔是如此陌生,他们跟我一样,行色匆匆。 我把球鞋脱下,白色的,搁在鞋柜上。一晃就过去了十几天。 沾着少许泥土的鞋底变得有点僵硬。 现在取代它的是一双皮鞋,黑色的,我还没来得及脱下。 就这样,我坐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与我行走时一样。我不再感觉到轻盈,生活的节奏仍然保持着凌乱的姿态。 惟有时间,它的脚上一直穿着那双白色的球鞋,从未停止过奔跑。 去处 是的,只能是这样,我的去处,一个并不遥远的未来,即使是站在葡萄架下,我也能看到它招动的手臂,以及那同情的又带着几分挑衅的表情。 我深知,我所求靠的人已不会出现。 当人脱离地面的时候,羊群仍然在山坡上吃草,它们目不斜视,神情专注而安然。它们是如此缓慢而固执,任何一个时代的变迁似乎都不能打动它们,甚至你无法从它们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新奇的光芒。 一群羊,它们更像是一群哲人,它们似乎早已看透了人类的前途,但它们一言不发。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它们无须携带任何用以改造这个世界的工具,像往常一样,和着露水,它们来到山坡和草地,甚至不屑于未知。它们很清楚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重大的或者细微的事情都与它们有关。因此,它们咀嚼的节奏总是恰到好处。 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与它们在此之前的想象和预测并无二致。 它们同样知道我的去处,那个不太可靠的地方,并不像我所期待的那样。 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就是一群羊的哲学。 所有的去处都是通向死亡的必经之途,我只看重那些面带微笑的人,不管这微笑是出于无畏还是无知。 一个人的自卑同样也是可怕的,因为它总是怂恿着我,不断地去大着胆子,自己吓自己。 我甚至不知道美,在一个热衷于审丑的时代,对美的坚持同样是可怕的,甚至是可笑的。心有余悸,因为美是如此脆弱,不堪承受。 天使是美的吗?而我所知道的天使从来只是美给自己看。它们有着外祖母般谙晓世事的眼光,也有着儿童般清澈透亮的心灵,但它们只是挥动着翅膀,远远地看着我们,看美的灾难,看丑的盛宴。 梦想是可怕的,希望是可怕的,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同样是可怕的,所有的这些,可怕的天使都知道。 我也知道,但我仍然怀揣着梦想和希望,就像一个陷入泥淖的人,天已经黑了,我一边奋力拔动着自己的双腿,一边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到心里去。 因为我还知道,在通向曙光的途中,呼喊从来就是多余的。 一泓看得见的湖水,几棵春天的或者秋天的树,一片行走着的暖阳,一些微风丝丝缕缕地吹动,放松的心情。什么东西都可以蜻蜓点水式地想一下,什么也可以不去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让我担忧和烦心的事,那泓湖水就像是漾动在我的心里,那丝丝缕缕的微风也就像是吹在我的心里,那片行走着的暖阳正在将我的心照亮,还有那几棵树,支撑着,让心怎么也塌不下来。 ——这一切就装在这样一段时光里,一个无法扎紧的口袋,携带在身上也不觉得沉,随时可以倒出来,短暂的,却可以用很长的时光去回味。 其实,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一个多么容易满足的人,同时又是奢侈的,因为,就是这样一段短暂的时光也很难属于我。 我感觉我是在把时光拉长了,拉细了,像用筷子搅拌后拉扯着的红薯糖,我现在正在做的,只是努力地,不让它断掉。 浅薄 在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时,我既不觉得轻松,也不觉得这需要花费很大的勇气。不错,我得承认,我是一个浅薄的人,在你们还没有发现之前,先告诉你们,仍不失为明智之举,在你们看来,至少这个浅薄的人是坦诚的。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知道,一个浅薄的人不管他装得有多么高深,都会忍不住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你,让你知道,浅薄原来是这样的,是可以赤裸得一眼就能辨别并记住的。 我甚至相信每个人都有其浅薄的一面,这并不奇怪,在不同的人面前,我都会有着不同的浅薄,当然我也会看到属于别人的浅薄,没有什么值得可笑的,浅薄就像是伴随在我身边的一个真理。 我曾经幻想过去开掘一条河流,抑或去种植一片草原,但现在我已经改变了主意,我决定去凿一口深井,用余下所有的时光,我并不在乎,这口井里是否能像我想象的那样,冒出水来。 一天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文字被我错失,它们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像一群滑溜的鱼,轻而易举地穿过我的手指,就像穿过那些缭绕的水草。 它们是一群不幸者,也有可能是一群幸运者,谁知道呢。 多年之后,你来到某一口池塘边,那里的鱼已不是原来的那群,它们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那里的水草成了它们的藏身之处,或者,它们飞快地亮一下白肚皮,让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而你拴着的那些蚱蜢已成了没有血肉的空壳,尽管它们仍保持着蹦跳的姿势。 一天中有多少这样的文字,新鲜的,活着的,或者正在干枯的,死去的。 一天中又有多少这样的时间,以分秒为单位,填补着多余的空白。 很喜欢书的名字,动感十足,让我想到人的思维是可以像一匹野马在风中奔跑起来的,那是一匹怎样的野马啊。 刚开始,它只是有几分悠闲地踱着步,它的四蹄像是踩在钢琴的琴键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是突然变幻的风云让它警觉起来,它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为了听得更真切一些,它把头高高地昂起来,黑黢黢的山脊上,耸动着它那铁青色的鬃毛…… 一声长嘶!整个世界痉挛了一下。 一个未知的战场在等着它! 它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它预感到了死神的临近,它浑身的肌腱因之而鼓动,它奔跑,把时间远远地甩在背后,同样铁青的雨点,打在它的脸上。 没有灰尘,灰尘都被雨水带走了,只有飞溅的水花和泥浆,以及从它背部升腾起来的热浪。 它不断地打着响鼻,不断地跃起,像一道闪电。 很快,它乘着渐渐弥漫的夜色,与其它的野马合为一体,它们成为奔涌的洪流,一泻千里。 它们是无羁的一群,为一场灾难,或许,为了拯救。 它们驮着历史,驮着这即将熄灭的风雨,和卷土重来的一切。 它们是思维的马群,在它们的铁蹄之下,躺着无数条遍体鳞伤的真理。 蹦着跳着的是雪粒,摔成几瓣的是雨点,它们不停地打在窗外的硬纸板上,硬纸板成了它们的扩音器。前者的声音锐利、悦耳,后者的声音则显得有点沉闷和呆滞。 我坐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听着,我的思绪在更远的地方行走,行走在这个雨夹雪的夜晚,而我的十根指头在键盘上,像一群伺机而动的豹子。 我并没有感觉到冷,恰恰相反,体内的热血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抵达指尖。一群欲望的豹子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连同速度,它们匍匐在半明半暗的等待中。 正是在这样的等待中,我听着,漫不经心地听着,雨夹着雪,打在硬纸板上,像擂响的鼓点。 我知道,这个夜晚是一座未卜的森林,利齿的寒光乍现,但任何光亮也无法洞穿它内部的黑暗。雨夹着雪,整个世界在一片细碎的击打声中,有了从未有过的寂和静。 到底应该用怎样的搏弈才能平息这场对峙? 我只知道,一个人的思绪在这样的夜晚不能走得太远,太远了,怕走不回来。但对于一群豹子而言,饥饿是它们的不归路。 雨夹雪,我突然感到有点悲观,感到所有属于活的沉重,是一步步拖着,往前走,而死是惟一的未来。 一群豹子已经出发,它们抖擞起精神,冷是它们呵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它们开始奔跑,像无数次奔跑一样,一座森林笼罩着它们,用它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地表的震颤,笼罩着弥漫开来的血腥。 ——在这样一个雨夹雪的夜晚,与我听到的一样,我仿佛看到了一切,直到雪粒像撒落的棉籽,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寂灭,属于我内心的宁静才铺展开来,成为没有人迹的平原。 下雪了 肮脏大地,是该遮一遮,擦一擦,洗一洗了。 把那些天使的羽毛,都一根根扯下来,自九千米的高空。 让那些冷,也带着一种格外清新的香味,在空气中停留或者飘散。 让那些白色的光,不含一丝杂质,连成块,抱成团,照亮我们,把我们的眼睛晃得生疼,晃得要流出泪来。 让我们重返童年,连同我们犯下的罪恶,重返那些转瞬即逝的纯真岁月。 让每年的第一场雪成为我们的感恩节,让每一颗忏悔的心灵都得到应有的宽恕。 下雪了,即使你没有看见也应该能够感觉得到。 浊气在下降,清气在上升。 只是一夜之间,所有醒过来的人都看见了,还没来得及看见的人也听到了。 没错,是下雪了。 上天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本来没有这个义务,但它尽了力。 滴嗒,时间在墙上走动,时间在走动时所发出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与雪化时的声音一样,归复于水滴,从檐上淌下来,滴嗒滴嗒滴嗒…… 甚至还没来得及挽留,一场雪,一场泡沫的雪,比一次小感冒去得更快。 雪化了,连那堆起来的雪人,连那眩目的白,一起化了。世界又在归复原来的样子。 我走在下班的路上,一场雪已迅速退离到我的视线之外,它席卷了什么?它要到哪里去?它到底去了哪里?只有屋脊的青瓦上,还残余着没有散尽的雪魂。 一场天与地的拚杀,让北风参与进来,让那些冰冷的刀剑参与进来,让丑恶和贪婪参与进来,也让纯洁和美好参与进来……而现在,只剩下喘息,真理也有溃败的时候。 一场雪化了。在一个人的心里,即使化了,也会复原,不是让人感到冰冷,而是让人感到温暖。 一场雪注定要被一个人的血喂养,而更多的血,因此结成了化不掉的冰块,在一些人的身体里,随着他们身体的晃动而哐当作响。 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水在搬动鱼类和船只。 从这根枝头到那根枝头,乌鸦在搬动腐肉和哀号。 从A站到B站,火车在搬动人群和货物。 一个空着手的行人也在搬动,那日见臃肿的躯体和精心修饰的面容。 胃在搬动食物,心在搬动热血。 飞机的翼灯在云层里闪烁,成就着搬动最为高蹈的姿势。 黑夜在搬动白昼,白昼在搬动光、喧闹、浑浊和不切实际的梦想。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搬不动的东西吗? 如果有,请把它交给时间。
但它和这堵墙一样,是苍白的,要是光线不太好,它还是灰暗的,甚至是模糊不清的。只要我抬起头来就会看到它,就像它看到我一样。它甚至会跟随我,出现在不同的墙上,即使我努力地不去看它,也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的存在是如此神秘而顽固,有时像个温和的长者,有时简直就是一个凶狠的监工。直到最近,它好像已不满足于出现在墙上了,无论走到哪里,它就在我抬头的地方,神通得可以在某棵树上、某个公共汽车站台的广告牌上或者空气中得以浮现。 这一切当然不是真的,只是一些虚幻的感觉而已,说它仅仅是一种错觉也行得通。我曾经探究过产生这种感觉或者错觉的根源,探究它到底与一个人的内心和可能的想像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记得在我脸红的年龄,要是我犯了什么事,哪怕是整个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照样会感到脸红,难受,并会因此懊悔不迭。那时出现在墙上的面孔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我无时无刻不在它们的注视之下。 现在只有一个了,但一个已经足够。它不是一个人的宗教,宗教存在于一个人的精神层面,它从来没有约束过我,它只是看着我,审视着我,就像一个懂得宽容的朋友,又不完全是,它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魔力,可以将属于它的喜怒哀乐像粉末一样溶入你的身体,甚至思想。而这些,正是你所需要的,像一种不可缺少的营养。但它从来没有从墙上掉下来,它不是一般的石灰和水泥,也不是现在的仿瓷涂料。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将墙壁打扫一下,轻轻地,用鸡毛掸子将那层薄薄的灰尘掸掉。 疼痛 是的,它连绵起伏。你的身体就像是一张地形解剖图,但一个人的内审是盲目的,因为你不是医生,你的疼痛又总是不在同一个位置。 它在游走,游走在所有背光的地方。当它停下来的时候,就像一个按钮,一个机关。有时,它故意把自己藏匿起来,像一首诗的一个隐喻;有时又单纯得像一个意象,突然闪现,但又不急于走掉;有时又像一个被你惹毛了的无赖,搅得你不得安宁。 耽于回忆的一切也正是这样。愈是快乐的、幸福的回忆,愈让人感到疼痛不止。 但更多的时候,也就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你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慢慢地瘪下来。 你并不死心,那种一泻千里的快感总是在近如咫尺的地方引诱着你,让你欲罢不能。当一切还没有成形的时候,你惊叹于它竟然也会成就一种力量,折磨你又不厌其烦地怂恿你。而事实上,它又总是在你的双手不可企及的地方,有时是一厘米,就是这一厘米,你也无法触摸到它。其实,这样的一厘米跟一万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为时间在一天天过去,而天的长度、年和月的长度又岂是用厘米可以丈量的。 每天都在新建中,楼房,马路,站台,公共厕所,理想,道德,经济,政治,社会秩序……为了成为废墟。我们所使用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镐,钎,锤,挖土机,搅拌机,笔,墨,键盘,文档,口舌……为了使想像中的废墟更为有效地成为废墟。 是的,废墟。人类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从废墟里走出来的。 那就重新命名吧,让所有的或即将成为废墟的构建都有一个光鲜的名字,从而变得堂而皇之。 而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或许还不能构成一座废墟,是不是重新命名,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因此我说到了间隙,时间的,也是记忆的,连续的时间一旦转化为记忆,或者说一旦存在于记忆之中,总会形成间隙,窄的,宽的,无法逾越的间隙,曾经属于我的痛苦或欢乐,无论是持续的还是重复的,都被压缩了,省略了,或者说提炼了,现在回想起来,有可能是一句台词,也有可能是一张表情,其它的零零星星和若隐若现,则如同深埋于地下的黄金,就连挖掘也有可能是盲目的。 这样说,并不是要努力证明我是一个患有健忘症的人,老天可以作证,我的记性其实并不算太坏。当然,我也不是一个特别恋旧的人。社会总是在倡导着人们一切向前看,我也想这样,只是我在向前看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回头,这一回头心里就有点发虚,仿佛自己是走在云遮雾罩的断桥上,越往前看,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看着前方,那其实就是未来的过往,结局无非是一样的。 现在我冷静下来,假设记忆从来就没有中断过,也就是说时间并没有出现假想中的间隙,我是不是需要再用30年的时光把前面30年的时光再重新回忆一遍?是的,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间隙是不存在的,想想,这有多么愚蠢。谁会这样去做呢?谁又能这样去做呢?耽于记忆的一切已经全都告诉我了,重复还有什么意义呢?因此,时间和记忆所存有的这种特性,其实是在无意中扮演了智者的角色,是它们让我在很短的时间里从记忆里走出来,并以冰山一角的方式将我需要寻求的答案从往事的烟云中显露出来。 是间隙成就了生活中的峰谷。是的,这些间隙的填充物,这些毫不起眼的睡过了头的早晨和无所事事的黄昏,以及在公交车上近乎白痴的冥想,都在一分一秒中,被耗费和遗忘,并注定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声紧急刹车所打断。 月亮从一座高大建筑的楼顶露了出来,它的光华正从繁密的香樟树叶间一点一点地滴漏。我不紧不慢地走着,两边的路灯在拉扯着我的影子,像拉扯着一个晃动得变了形的水袋。我仿佛听到了它在晃动时所发出的哐当的响声。回到人行道上,又一辆的士呼啸而过,这次我看到的是它的顶灯,亮着雪白光晕的长条形灯罩上,粘着几个用绿色胶纸镂刻成的仿宋体。的士远去的鸣叫与我内心的声音达成了一致。终究没能喊出来,我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有节奏的、急促的,像那些细碎的亮光。如果此刻有一种音乐,我一定会是音符里掉落的一根豆芽,跑了调,在难得安宁的时刻发出刺耳的、异样的被压抑住了的唳叫。 因此不会有人看见和听到,睁着的或闭着的眼睛、失聪的或倾听的耳朵,都只属于个人的梦幻,就像我现在走着,同样是行走在自己的梦幻里一样。因为过于真实,真实就变得虚假。路边的绿化带在灯光里绿得晃眼,绿得也不像是真的,绿得同样有梦幻感。我开始讨厌声音,讨厌突如其来的鸣叫声,我不是流浪汉,也不是一个酒徒,我也没有行走在马路的中间,尽管我也怀疑过我是否真的是行走在人行道上。我只知道自己的思维出了问题,老是断掉,又老是接不起来。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周围的云层有时沉重得像浸了水渍的大块石头,有时又轻飘得像一缕轻烟和薄纱,它们想遮住这惟一的天光,却又怎么也遮不住。我知道自己无法透过更深的云层,我的惶惑也不完全来自自身的局限。在这子夜的街头,我更像是一个正在走失的人,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谁。我知道早已列好的清单里有些东西是不能交的,即使交出去了,这个世界也不见得会领你的情。 这更像是一个阴谋。从昨天到今天,就在中间隔着的那个瞬间,我被出卖了。 属于昨天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会过期。是的,在这之前,我必须看清自己,看清脚底下正在走着的这条路。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在这子夜的街头,我相信还有许多像我一样清醒的人走在路上,他们的处境并不会比我好。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乐观,或许乐观对于我而言从来就是无效的。 一切还没等你完全看清就已经到来,它们从暗夜的四面八方,挣扎着露出灰扑扑的脸孔和躯体。天边的微光像是正在接受一场洗礼,诸神正走在匆忙的路上。 如果可以,让我原谅吧,这是我目前能够感受得到的最为强大的力量。 为了昨天,我愿意和他们一起,原谅今天的莽撞,原谅无法预测的明天和未来。 由它而生的结果或许已经发生,但它还在路上,还没有到达你的跟前;或许没有什么结果,但这也是一种结果,一种没有结果的结果,你甚至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是一直不敢相信,你宁愿把它再悬起来,像一枚苦胆,一边想着它的苦,却从不用舌头去舔;或许结果已在你心里,你只是想再证实一下,证实一下你判断的能力,证实一下这一结果的准备性;或许已没有或许,悬念依然是悬念,就像是系在神腰间的一个锦囊,总是在你仿佛能够看到的地方,随着神身体的晃动而晃动,忽远忽近,忽近忽远。 当你知道结果的时候,无论好坏都不要告诉我。 是的,就像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屋子的一根横梁上,它曾经灿若梨花的舌头在一点点萎缩,带着烧焦之后的僵硬,被破碎的蛛网拉扯着,那个经常用一根铁丝拨弄灯芯的人迟迟没有出现。风吹不进来。玻璃罩口,黑烟如漆。现在,即使是这样的光亮也是奢侈的。 他早已不是那个从前的自己,对光的敏感让他习惯于和黑暗为伍,习惯在黑暗里触摸到自己。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是真实的,他甚至感觉到所有的虚幻也是真实的,他的躯体他的年龄,包括他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想法。他想,他是一只地老虎,一直在自己拱动出来的洞穴里爬行,现在他的身后空出了一大截,他只能看着那些潮湿的、黏稠的泥粒涌堵过来,他想奔跑,当他知道自己奔跑的盲目性,又不得不慢下来。未来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未知的深渊。 “我要去哪里?”他问自己,除了时间铁定的方向,他对即将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任何把握。空气冷硬得如同石壁。“我只能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暗示自己。他要把自己当成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然后把仅剩的那点作为人的小小乐趣在太阳帽下翻来覆去地把玩。他甚至相信,属于他的词语还在路上,远远没有到来,或者永远也不会。 “原谅我的无知吧,”他说。这是他的心里话,不是在黑暗里说的,此时的他,已走在这个夏天恶毒的日头下。 电,是我目前惟一能够感觉到的拥有着巨大的不可替代和无法拒绝的能量的东西。它的本质更接近于一个人精神的原动力,不被看见,也不可触摸。它是内在的,它只是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除非是通过其它有效的外在途径,譬如拉亮一盏灯,或者让头顶的风扇转动起来。就像你想知道某个人,必须通过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进行判断,譬如:他说话的语气、面部的表情、处理事情的态度和立场等等。 我想,要是将一些能够漂浮的物体(譬如一截干树枝或者一张硬纸片)扔进去,它们会漂到哪里去?又会在哪里被人看见呢?但我从来都没有这样试着将什么扔下去,我只是让这些念头固执地出现在我不着边际的想像里。 面对这样一条在地下流经的小河,我能做的,除了有限得可怜的想像,还会有什么呢?事实上,还有什么更可靠的手段,让我的目光跟着一截干树枝或者一张硬纸片在不可知的黑暗中行进呢? 要是有人突然在某一天告诉我,这条小河的出口其实就在离那个圆洞不过一百米的地方,那不过是一条臭不可闻的下水道而已。你想想,我会相信他吗? 即使他所说的千真万确,我也不会相信! 是的,我的思维总是集中不到一块,它是散乱的,是需要一句类似紧箍咒一样的咒语来固定的,但我又不死心,又总是企图自己会抓住点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没有明确的目标其实也意味着目标无所不在。大网已经撒开,只有当它被我从深水里拖出来,我才知道自己网住的是一些什么样的鱼。因此,盲目似乎也有盲目的好处。 我想,是不是有一个不甘心的词,在固执地等着我去发现它,那这个词到底是什么呢?它会因为我的愚钝而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吗?也许。 能够听到它们心跳的人,才能成为它们真正的主人。 就像此刻,我同样知道,它们也在想念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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