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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石像
飞碟诗 无妨喜欢虚无的事情 此时,左手边放着一部书 《此时此地》,以及其他复杂的、 我把握不住的物什,譬如微尘,譬如 从身躯中分离出的另一人,他温热的磁力 让镜面泛起银色涟漪;曾经,夤夜读《物性论》 觉得朴素,可化身逍遥游,但鲲鹏之变,实属侥幸? 《西藏度亡经》呢?神秘而炫目的雪峰,仅徒手攀上它 就可减轻重力而瘦身。当然,这是层层象征的另一飞碟装置 需要从痛苦结晶出奇异引擎——在尾椎上装喷气火箭,真要命啊 有时,现实至透明的地步,蜗居一隅,也知晓银河何其缤纷 现在,就该去杂货店买盐。老板娘姓孙,但不是孙二娘 胸前的大波浪结晶出盐,不杀人,只育人,热热地 一涌,府河就噗噜噜开了,争相诵读《山海经》 南河呢,只管把冰结得幽蓝;奥维德正要 教导溜冰者如何对星空说荤话?模仿 关关雎鸠?无妨打开虫洞挖掘机 眼前,爆开的宇宙大丽花 应叠成纸上小小奇景 (2009,1,5) 必然诗 哦,明事理?是的,凡无言者 都明白深彻的事理,譬如 我们这躯壳,敌不过浑浊的流水 这里,那里……你我都去过,但最终 没能留下可以枯荣的痕迹—— 今天,慢读弥尔顿,折服于 撒旦的高傲。微风,可以不解 罪的尖锐、湖水的犹豫; 时光那玄色豹子,也将和神 一道,迷惑于群星间湿润、正直 然而最终归于虚无的磁力…… 是的,是的,都是明事理的老伙计了 我知道,无数“必然”之中 此时,唯有想象,能让我们在一起。 (2009,1,14) 事实诗 用一个事实反对另一个事实, 这很容易;如果存心挑刺, 会更容易。如用以色列反对巴勒斯坦, 用现在新鲜的爱,清算旧情; 古老的颜料,来自特殊植物的萃取, 或者矿物质;现代有魔术, 可凭空变换出缤纷,或者战斗机; 这一切,尚未涉及清凉天才对 复杂的厌弃,也未涉及大地: 一个板块,总是对另一板块保持着 挤压的蛮力;假如说到长空, 说到头顶那广袤的征战之地, 地外生命,也许早把它当磁盘使, 早晚格式化,然后丢进蒙尘的工具箱; 我们言语,体内涌动细小江河, 奇特的幸福,昂起头,吵得乌喧喧的, 有的要在长空书写“……理想”, 有的,则已写下“露水”、“梦幻泡影” (2009,1,23) 没脑筋诗 有时,你会想一点怪问题, 这里就有一个。俄底修斯的海上返乡 之路,为何会途经爱尔兰的 都柏林?而且,如此严密、精准? 恰巧,长假期里打发时日时, 手中攥了本《塞弗里斯诗选》。他也惯于 神秘旅行。而且,今天是牛年 第一天,那头青牛,即使不啃路边 庄稼,也会有双残月的眼睛。 这里不是都柏林,吹风笛者极少, 吹牛的却多,几乎满大街都是…… 因为芙蓉花,这里叫蓉城, 也因某人写诗,庞大草堂就会千年不殒。 坦白则直接。相隔万里、你个人的 海伦,革命老区给你娇喘:“……要我……” 都后半夜三点四十分了, 美,刚被一个有关程序的恶梦 惊醒——程序人编制,为何反吓唬人呢? 地球有海洋,也有大陆漂移。 谁。在哪里。这,应该不是没脑筋 的怪问题。可为何响应阴唇的 必定汁液满满,总是那热烈、正直的阴茎? (2009,1,26) 考古诗 不隐瞒!想把虚无的事弄结实,借助漫天雨的酥嫩。 看上去,世界不可认识。 但可以客观:三千铁骑怒闯金銮殿,擒住一缕孔雀呜咽——这是美的。 镜子葬送掉阴谋,爱挑逗樱桃静静的霓虹——这是美的。 你有带电的匕首,我有正直、微烫的前生——这是美的。 曲径通幽,通向一座隐秘、温暖的花园:那里,间或飞溅起湿漉漉鸟鸣,不知来自哪里,却透彻舌尖;进去时,且直直交出自己,如此坦荡,当然看不见自己。 各种哲学,提供蝴蝶穿花的解释。 哦,往上轻轻一挺,星空的巨大磁力,就会把你吸起来…… 井台,孩童用轱辘抽水 忘记幽暗。如果借木桶 比喻她身体,热力就会 在内壁燃烧,直到俊俏、 敏感的裂纹,清脆发声。 当五月降临,瓢虫飞舞 我们回忆着,来到这里。 此处是故乡?依稀看到 一群群小猪,钻出菜地。 额头的花粉,热乎乎的 泥泞的蹄子,热乎乎的 沙沙的眼珠,热乎乎的 ……头顶,暗花纹翠雀 东边几只,西边也几只 树捎上弹跳、吵闹…… 这一只,腹下斑点可爱 可以叫……“哈贝马斯” 起初,也看不见自己,在圆圆海洋里。 注意哦,有时,文字考古的想象性错误,恰恰贡献真情。 火凤凰出现,告诫那些锦葵下数露珠的人:不要只做微观之事。 春风掀开翠绿,下面是花岗石,我们抱得更紧;历史,曾尸横遍野,我们抱得更紧;雨下一整天了,我有野蛮、光明的暗器……是的,不得不抱紧! (2009,2,2) 签诗 在沙看来,世间未曾有过历史。 其间真实图像:光明的车轮,无声碾过我们。 蛇代表不了你。新墨西哥州的仙人球,已经南橘北枳,却同样刺人—— 昨天,养的小金鱼,死了一条;粗糙的鳃,三分之二结了冰。 今天,成都琴台路,司马是唐装茶童,对饮者怀足够信心。风起时,就算姓卓的白头翁来了,一样可在眼窝里吹出灰烬。 水,流在蝶翼想象的翕动中。撕裂一张白纸,就可听见她嗓音的银色部分。 我和你,有太多的跌宕幻景!还来不及 写名字,浓墨重彩、轰响泥泞,就飞溅一身! 无需杯酒,兵权尽释。哦,眼睛的龙卷风形状啊…… 民俗自有潜伏,智者可比青松。 草船借箭这样的事,干过。身体的酸辣汤,借来了世界的姹紫嫣红! 高敞大庙里,你,为我求过一支签。 另一世界、另一历史对我的判词, 攥在你手里,让白霜喜悦抖动。 没有历史的世界,无需雨的拯救。 而烈烈正直,黑暗中,一根钨丝静静、静静地放松…… 若黄昏的喉咙,深不可测, 那万卷经书何用?! 柔软的亚洲何用?!广阔非洲何用?! (2009,2,3) 修脚诗 写点日常,笔调最好清新。 你说:指甲钳修剪脚趾盖时, 请审慎,务必让新鲜弧形断面 圆润、自然?任何称手之物, 看来都有一个打磨的过程—— 现在就如此。磨下的白色粉末, 一部分消失了,一部分残留 指甲钳刃口上,似乎很无心; 还有一些,落在了周围别处, 不过没关系,能清晰看见它们。 凡看得见的,处理都容易。 待一会,我就会拍打、收拾干净: 物质的,心理的,语言的…… 可虑的是,对那些看不见的 事物,隐喻的眼睛会编制许多图景, 让你犯迷糊。譬如,灵魂要 走路,应该有脚趾。它什么样子? 是狂风?柔软流淌的白云? 还是万里河山的一次短暂出神? 描述这些时,我总要怀疑 暗处有一把指甲钳,正磨啊磨的, 以至于一行字与另一行之间, 总有些神秘粉末存在。只是 有些人,宣称能把一切都收拾好。 我呢,却没那个自信。写下的 句子,时有锋利断面,搞不好, 会把现实的袜子,割出道道裂痕。 (2009,2,4) 斧头诗 不再沉湎于夜色。但夜,始终在那里。 所以,现在,我是疯狂的。 梦境呢?不会迷信了。奇怪的是: 如同厨房乒乓作响,梦境,也一直在那里。 微醒之时,眼眸竟是清凉的柑橘! 是啊,我还活着,矛盾、混乱,又柔软…… 若热气腾腾可障人耳目,就好了; 若保暖内衣也是隐身衣,就好了。 朋友,别误会,我说的全是朗朗白日之事。 正择菜呢,葱根上有两小块蹄形 泥渍……不必声张,剐掉那层葱皮就可以了。 人间,安静之事太多,所以是疯狂的。 更疯狂的事:一颗大树,广阔星空下 伐倒了数次,而斧头,还明亮地立在那里! (2009,2,5) 飞诗 现在,开着门等你。 你是露水、松针、绿枝、鸟鸣、谛听, 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无性之恋, 是雪山飞豹、江南鲈鱼、俊美的吉莎小刀, 是蜜悬针尖,星空广袤,豪雨寻找颤栗前朝, 是古典性、现代性、短暂性、永恒性、影像性, 是悬崖上的蜃景、平原上的炊烟、夜航船的风灯, 是沉沦过去、欢喜现在、广阔将来,是它们的消泯, 是咯咯笑的青丝、轰鸣瀑布,是逍遥鼠标和海量内存…… 是进入、沉浸、上下左右曼妙折腾,是重力释放、星空喷吐花纹,更是湿润、瑰丽的灰烬…… 是啊,你是一个世界。从童年起,就用繁花、白皙的手指 敲这扇门……现在,门外走廊,拥挤着闪电和性感优伶, 交叉跑道在身体内爆炸,一个个好时日亟待消磨殆尽。 哦,那些人,那些人用油彩往你瞳眸上涂抹了什么? 我一直在猜,却没使用罗盘。你遭遇过两次幻景: 一次穿着蓝布衫,无声地往冥河中心掉;一次 在庙宇虔心礼佛,硕大的黑蝴蝶却倏然飞临。 哈哈,我当然不解释,从你的沉默到奔腾。 现在,开着门等你。 (2009,2,13) 自然诗 沉河君短信,约近年抒写 自然的短诗。自然的? 此时已近子夜,窗外汽车的 轰鸣,持续传入试图模拟青草的 耳朵,一下子,我犯了难。 即使幻想天边,浩瀚星光如 醉酒汉子,捉来群群豹纹蟋蟀, 放在耳朵边……还是大大的 犯难呀。几年来,我一直在 描写体内的山水、雷电、雾岚, 但不知道,这是否就是 真正的自然?想来,每个人 都有不同于他人的自然。 欢乐,有欢乐的自然,而悲悯, 也有自己的。两个自然迎面相撞, 能分娩一个新自然?至于 暴君的自然,我可以鄙弃吗? 如果你视语言之自然为最高神秘, 是否不自然?这些问题, 不回答,才是自然不过的事? 十几年前,我曾为纯粹自然 歌唱,把青城山的骨骼、流水, 从里到外赞了个遍;去年, 一场大地震,搞得它打摆子似的。 山脚聚源中学,那碎裂的、 半根钢筋都没有的预制板,向我 敞显了自然可怕的一面, 更可怕的,仍是人心的野蛮—— 此刻,风吹拂星汉深处的白霜, 偶然吹拂你灼热的梦境, 我停下,不再承认那纯粹自然。 (2009,5,15)
悲伤诗 今日,五月的一日,猝响。 湖畔,绿薄荷邀我坐下,练习遗忘。 金丝猴就职的公立大学里, 到处是锁链的声音,字母的声音。 绿薄荷是否真存在?要存疑。 谁创造了大功绩,当湖面有团雾气? 好大学教数学,画古怪小锥体 和混沌对抗。我的冷气机,一直 在人工湖胸腔里哐啷啷破响呢…… 剥开绿薄荷,脉管里涌晶亮的懵懂, 而我有漫长的人类史要修饰—— 真相不在,各处举偶然丰腴的手臂; 一个事实,植物的羞愧白热, 如果真正止住了悲伤,那才是奇迹。 (2009,5,20) 胖子诗 可以认识一个胖子的忧愁吗? 从樱花的故里归来, 在票据粘贴单上细心粘 机票和登机牌,胶水很兴奋。 想起那个机构,那个被称之为 财务处的机构。月光胶水泛着淡绿, 将梦和一个个地名、一次次克服重力 的飞行粘在一起;归来时,灵魂的隐秘 之所,会有一粒粒灰尘,在皱褶里悄悄留存。 上帝报销一切,财务处就设在苍翠墓地 入口:虽然,谁也没真正飞行,那些 票据,只是一次次徒劳无功的佐证。 财务处上班的,是上帝雇来的 鹰,胸怀特殊悲悯:用不着 细察票据,更不会挑剔 月色湿润。但这样, 就算善待一个胖子的忧愁吗? (2009,5,25) 六一诗 说实话,可见的描写自然的诗句, 都不令人满意。如果饱含了 哲学、境界,如团团嘶鸣的水气, 就更不满意:某某的句子, 是清洁莲花,神秘、轻盈,我不满意; 另一密友呢?往往登高望远, 落日如同伏在河边的狮子,闪烁 铜片,嵌进烦躁、浑浊的狮头…… 我不满意?是的,沉痛低迴,我不满意。 今天,稍微对自己有点满意? 一个自然界并不存在的节日,一句 音舌上、后颈处还有婴儿肥的诗? 清晨起来,我忘了戴眼镜,然后才想起 从没戴过眼镜;慢吞吞洗脸毕, 才发现热烈的大花脸,不洗也是 好的……今天,推掉所有工作, 一个人,在家蹦蹦跳跳地过节—— 嗬,自然诗句如新雨,应稍稍满意? (2009,6,1) 劝诫诗 告诉过你美是爱与死的两面派吗? 肯定说过的,说过的。 你就是不信,哎,就是不信…… 再告诉你:神是个清教主义色情狂! 从人心诞生那天起,她的 肉体就带电,恍若轻便、微弱 的激发叹谓的新能源…… 你信吗?初夏微风,翻弄历史蕾丝, 你不该相信柳絮飞花的妄言, 不该信我貌似沉痛的劝诫, 即便是信任清晨河滩上的鹅叫也好。 你该倾心复杂,应该更复杂, 甚至比复杂还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真的,你就比想象复杂一点, 比道德单纯一点。这看上去棒极了: 河滩上的白鹭是翩翩礼仪先生, 不像那肥鹅,微妙于发呆…… 鹅卵石多好,坚硬,还有古朴的花纹, 河水又多软,热烈,举起清凉的嘴唇。 (2009,6,2) 喜鹊诗 嗯,年少时,受控于心灵的激情, 总是忘记,那里也是这里; 现在呢,身体正慢慢教育我们。 不是她越来越强大,而是 身体的脆弱,逐渐告诉你远方是 怎样的远方,而灵魂的歇息 之地,一片宁静、浩瀚的海水之下, 又有怎样真实的情景。如果 足够诚实,你会看见自己的身体, 弥漫各处。其时,儿子依约举石块, 砸向翠绿枝条上呱呱叫的喜鹊, 却始终不能中的。你知道, 经过不算漫长的岁月,自己就是 那石块,也是那喜鹊……重要的是, 它们朝气蓬勃,谁见了都会欢喜…… 包括翠绿枝条奋力的一颤, 以及空气中,慢慢扩散的嗡嗡声, 都是你微弱的、终于活了过来的身体 ——当然,在严格意义上, 被唤作儿子的,瞳眸有清凉雏菊, 更有你不了解的烈焰,所以, 他是更精确的你——那最模糊的你: 此世,泪水与羞愧,曾经灿烂的 时光的苦涩与甜蜜,全都无条件 赠与了身边的人,像一阵风, 像她们梦境中被风吹散的五彩阴翳…… 最满意的事:不管现在,还是 身体夜鸟投林般回到了家的未来岁月, 我都是一团混沌,一次次教育和 被教育——从不放弃,自己颠覆自己! (2009,6,7) 柔软诗 有时,几乎相信了混乱时间。 我的愚顽,你多少了解些, 这让人欣慰。同时过上好几种 生活:书生的生活,黑骑士的生活, 干枯稗草的生活,一头优雅麋鹿 穿越轰鸣瀑布的生活…… 我知道,这不太可能是我一人在过。 许许多多物事,它们正用 粗砺的、刻有火焰铭文的小刀分割我 ——粉色的、棕色的、白色的 时间,从星空的涌动中,伸出冰凉、 闪耀的勾形鹰嘴,撕扯我…… 这躯体,因不同时间的争吵而温暖, 更让人欣慰的,是我的映现、柔软。 (2009,6,8) 伟岸诗 偶尔,自己干了件伟岸的事, 事后想起来,清澈,但说不清根源。 今天,坐同事L的车回光华校区, 闲谈中,不知为何,我突然 讲道:“还是要锻炼呀……在浴室的 镜子里,偶尔看见自己的体形…… 还真想不到啊,那么难看……” 我保证:我是第一次在公共空间 谈论自己的体形,今后也 不会多见。可是,人们为何不愿谈呢? 可以说,同车的都是老男人, 体形青菜萝卜,审美当各有经验; 车窗外那些绿树,已经栽种好多年, 我们也经过成百上千次了—— 这一次,人们,依然卷起一阵尘烟 ——这事,过后想想,有点绝。 什么映照着我?梦醒处,此事不免伟岸。 (2009,6,9) 新旧诗 对不在的人,尤其意外离世者, 我从不公开纪念。如果申辩, 说怕惊动他们,那未免矫情了点…… 此时,香烟在食指、中指间燃尽, 如此真切地,灼痛我的迟疑—— 但是,我不表演!真想问: 当我正直、热情地活着,活得比 所有黑暗的势力更璀璨,那是不是 就能让他们心安?事实是, 你看见这世界,每一刻都是新的: 新的恋爱、欲望,新的宽恕, 新的投掷出的一块又一块石头! 深情让叹谓频出,闪电随手 催开的花瓣上,布满震颤的露珠…… 伪诈之手段,也总有新花样, 新于我们每日风中行走,新于怀念 ——从已逝者角度看,可能 新便是旧。今天,在首都北京, 一群人聚在一起,纪念诗人马骅, 这些人,有的是马骅生前密友,有的, 则肯定和我一样,和他八竿子 挨不着边。这骄傲、深情而不羁的 少年,这自诩的普天下风流浪子班头, 几年前,瞒了许多人,走云南, 然后,消失在那辽阔、清冽的雪山…… (2009,6,20) 聚会诗 昨晚有风雨,一干中年男人相聚。 成都,国安局斜对面的餐馆, 也在烹饪专科学校斜对面, 我们进去时,一中型规模的外地 旅行团,即将用餐完毕。粗粗看上去, 那旅行团,基本是老人,戴红帽。 计划之外,他们看见这一干人: 德语教授一人、儿童科幻作家一人、 藏族诗人一人、纳西族作家一人、 穆斯林作家一人,加上我(数学 教书匠,莫名其妙沾染斑斓的人)…… 有人会说,这记录,往来无白丁 似的,让人生厌。嗯,若平时,读到 如此文字,我比你更不习惯, 我从不印名片,也对随时兜揣名片 的角色,怀有不易察觉的体验。 也许该这样写:中年男人甲、中年男人乙, 还有中年男人丙、丁、戊、己, 如同电视脚本中,匪兵甲乙丙丁…… 但是,这样一来,谁能触摸到同座 诸位呢——转述事实时,语言 总那么无力,隔了层观念,有时是浓重 的雾和陷阱。有人说,那是时间的 雾与陷阱——从小,我就有追求 准确的坏毛病,成人后还没改掉, 但准确这本事,从没有增长一分。 嘿,现在无妨放弃自省,记下几件事情。 甲:聚餐时,儿童科幻作家带儿子 一名,约五岁,大而清澈的黑眼睛, 有儿童少有的安静——据说,他妈妈 是某大学才女,若下厨房,则成美猴王, 收拾花果山的事,全归了老公—— “起码,要多收拾一个小时啊……” “所以,我总主动下厨、做饭……” 作家边喝酒边叹,既不儿童,也不科幻。 乙:藏族诗人是康巴汉子,却清瘦 得扯眼,清浊变幻的语调,有对璀璨事物 朴素而狡黠的喜欢。从他口中, 我了解到康巴人,可能是亚洲大陆上 最接近雅利安民族的族群了:“每年春暖 花开,一些欧洲姑娘,特别是德国人, 飞到康巴来,怀上汉子的小孩……” 他说得淡定,不容置疑,和喝酒一般简单。 丙:一个故事,要综合德语教授和 纳西族作家的叙述才完整。教授1956年生, 女儿现在一岁半。他的生活理想, 是娶个没读过书的贤惠夫人,自己在外 喝酒、挣钱。纳西作家,五年前曾 帮他在香格里拉物色过一位,没读过书, 气质高贵天然,德语教授满意极了, 却因为自己做过胆囊手术, 最终被纳西美女拒绝啦——只好独自 喝闷酒,仰天长叹,然后离开巍峨雪山。 教授现在的夫人,是知识分子。 我们眼中,他够幸福了,虽然离自己 理想越来越远。纳西作家和五年前 一样帅,一样热爱硕大、浑圆的月亮, 他的随笔,往往和月光比赛细腻、饱满…… 我有点怀疑,他给德语教授介绍 的美女,实际上是他笔下的一轮圆月 ——有时,月亮也许就是胆囊? 被神秘的、从内部放射的荧光充满 ——在宇宙中,而不在一个文字的广场。 丁:穆斯林作家,多年的老朋友, 看他长相、神情,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他曾鼓吹:在这世界,不写诗的人 更是诗人;也曾莫名其妙得罪过 制度的敏感部门。现在,他在一杂志 化名作编辑,热衷文化浇灌商业 的莺飞草长。尚为开席,就拿出数本杂志 分赠诸位,封面上,精心印有字符, 譬如:“全球视野 精英情怀 特定贵宾 高端读者”,譬如:“BANK VIP”等等…… 按理,我的记录该告一段落了, 这里甲乙丙丁……如期得到一团团迷雾, 我知道,我的记录,比时光无声的 转述还蹩脚混沌,而旅行团老者, 早已举着小旗和皱纹,安静地离开了 餐馆,我们仍然围坐在桌边,喝冰啤。 “挺住,挺住就意味着一切!” 德语教授,用心剖析里尔克这一名句: “挺住这个词,翻译得太硬了,它 的原意,应是捱过,啊,是捱过一生……” (2009,6,29) 没事诗 这么多天了,似乎没事发生。 其实,各地飞机动辄往下掉,发神经; 捣蛋之多样态生物,争相出镜: 演讲呢,貌似铁汉的伊朗总统, 赶嗡嗡飞蛾,技拙如稻草人; 奥巴马,则沉着、冷静得多,对闯入 访谈现场、惬意落于左臂油渍 的苍蝇,斜睨微笑,果断地抬手, “啪——”一声,小东西刹那毙命。 伊朗依然貌似铁汉,奥巴马 马不停蹄,也无法飞越华尔街陷阱, 便分陷阱如馅饼,给地球上诸人; 我的祖国,死于非命的,除开 闷头闷脑裹入烈焰的飞虫, 还有洪涝、边陲骚乱里的众多同胞, ……即使在建之高楼,也会 轰然倒塌,露本地猖狂的疾病…… 多日来,醉酒驾车撞人的,各地 现身——贵金属一旦迷恋飞翔, 便凶爆爆咬人——真不知记下哪些事、 哪些人,才算相称于这热闹非凡 的世界?上午,国家统计局 公布了上半年经济数据,这会忙晕 翻江倒海的饭桶经济人——我们 正同船燃烧,孜孜以求,经世济民? 这么多天了,似乎没事发生。 (2009,7,16) 坦白诗 真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不要试探我的深度!黑暗的、 光明的,都不要试探。我正练习, 无论多么孤独、寂寞,都不主动与你 联系。实际上,没人联系得上你: 精确的轨道上,玩星际旅行, 鄙视风声和虚无的文字。 而任何事物,我都不会鄙视。 我与你身边的每一缕痕迹,同样 潮湿,同样着魔于光明、黑暗的戏剧 ——有时,我知晓你在清冽雪山, 就着烟霞喝烧刀子,我嫉妒 你身边涌现的缕缕痕迹, 而众人,没日没夜为你打造 消逝的机器。其实,你放弃了我, 就是承认,在每个文字古老的阴影里, 都有一头豹子(翠绿的,有时是 枯萎的),正要轻轻地跳跃, 就像白云上勇敢的雨滴。 (2009,7,17) 自梳诗 去谭木匠,见了乌木,还看见牛角, 全部已经梳子的用场。 乌木、牛角,此处模制纷繁花样 ——说是木匠,为何要钟情牛角? 乌木,宣纸一般吸水,牛角摸上去冰凉。 人的头颅,有时候也吸水, 譬如读完《变形记》,闷骚从各处 掩杀上来,就把头埋进银河; 譬如粗汉,大多数干干爽爽的, 却不知为何刚一失业,他们就干些 以一敌十的浑浊勾当…… 我也是木匠,墨线对准小闹钟的心脏, 我常常把自己剃成锃亮的秃瓢, 辉映银河。你摸了我的头, 等待冰凉、坚硬的牛角从那里长出来。 (2009,7,21) 潜望镜诗 有可能这样的人,有可能那样的人。 用时光潜望镜细细分辨, 一棵笔直香樟,腰身上冒几个绿疖子; 市政大楼前,一个风一吹就倒 的瘦子,站在团团棉花上,对着胸前的 鲜红玫瑰,认真锻炼呼吸…… 现在夏天,我调整、旋转有点冒汗的潜望镜, 嘴里发出“嘟……嘟”的哨声, 你认为我是快乐的,我就是快乐的。 譬如星垂四野,譬如频频挺身, 譬如一滴露水,梧桐叶上燃烧如一只凤凰, 譬如秃子流泪、绝望透顶…… 这些,那些,都是可以从潜望镜看见的, 我活了四十多年,略为有准备, 可以看见更多的偶然。 毕竟,潜望镜的“Z”字形,让我 慢慢溶解于此处和彼处隐秘的关联: 一道无声闪电,使赞美,更适合抿紧的嘴唇。 毕竟,我们在暗绿深水包围中, 上面那个世界,比可想象的要广阔, 即使万物失真,似乎一无所见, 但更高之处,仍有壮丽的汹涌、沸腾…… (2009,7,28) 墨脱诗 今天写出明天的诗,不可能? 但人人想将其变为可能。 墨脱石头火锅,锅具引发一种可能: 石鼎罐比铁锅看来更古朴? 其实,它只比金属更易保温。 金沙遗址,象牙引发另一种可能: 如此多的洁白变成了惨白, 如此多的我,如此多战争和 孤单的这一个!是的, 白雾般身躯,在穿越,渴望保温, 但这儿绝对不是墨脱—— 上午,领女儿参观金沙遗址, 看见宏伟、庄严的建筑和巨大挖掘坑, 还有夏日阵雨淋湿的乌木 ……晚上,坐墨脱石头火锅店 一角静静吃火锅,用长木筷给女儿 夹菜蔬,她说:“谢谢,谢谢……” 再说一遍吧,此地是成都, 不可避免有热,有冷,有流星, 但写出明天的人,仍不可能在墨脱—— (2009,8,7) 牛皮癣诗 阶级指导旧闻,时间就是金钱 催生出新的座右铭。 其实还是隐晦,可以更鲜明地改进, 譬如公交站牌牛皮癣上,人生 就直接得多。“☆☆酒店,招聘 私人伴游,高素质者优先, 月薪3万以上,报酬当日结清……” 等车无聊时,偶尔我会 暗自计算、比较这样的伴游 和一个水果摊贩的日薪,并惊叹 这时代,单位时间价值,原来具有 如此丰富的内蕴。有时候, 尤其新雨伴随夜色降临,街灯 远远送上一两朵跳荡火苗时,我会 想起时间最终带来的事物, 譬如水果不出声的腐烂, 譬如灰烬,譬如白骨,譬如墓志铭…… 在看不见的、均匀然而坚定的 流淌中,一个时代有其特殊的心跳, 只是有的湍急,有的略显 安静。风,一直四面八方吹送着, 我们埋头潜行,如同沙上 写字,却不知那座右铭就是墓志铭。 (2009,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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