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之:四届“闻一多诗歌奖”简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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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新朝 马新朝可算一位德高望重的诗人,多年来一直坚持兢兢业业的低调创作,也算官方捧出的为数不多的精英诗人之一,但又为什么说他的创作位于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之间呢?因为就文本而言,他的诗总体还是感性大于理性,若单论那些绚烂多姿的修辞,足见其咄咄逼人的才气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归入大众文化未免稍稍“吃亏”,但这些汪洋恣肆的后面又很难见到锋利的思想锋芒能脱颖而出,或者说读者仅可感受到其丰富多彩的过程,却很难收获到发人深省的理性结晶体,很明显也是受官刊过分青睐所沾染的“妥协症”——必须添加点俏皮的花哨的无厘头的佐料,才可体现有诗意。 大风之夜 马营村以西,缓缓的坡顶—— 你说,那里是审判场 冬夜,有人在那里高声地念着冗长的判词 黑暗紧闭帷幕,叮当的刑具,碰响 风雪的法律,没有观众 风在煸着耳光 在更远的砾礓沟,猿马驮着轰轰的辎重 那是什么货物?有人在加紧偷运 你说,那是人的名字 可是村庄里并没有人丢失名字 黎明,大地和坡顶安静下来 村边一座孤零零的小屋 低眉俯首。它说 它愿意认罪 先说说大毛病吧,“马营村以西”“ 砾礓沟”是什么地方?读者当然不知道,因为它们并不是大众公知的上甘岭、马嵬坡、大渡河,那么想在此作法,便缺了个注释①注释②,否则仅作为一个泛泛地名去安排“刑场”“运输队”,那它就缺少了一个特指的背景,那“有人在那里高声地念着冗长的判词,黑暗紧闭帷幕,叮当的刑具,碰响风雪的法律”这些特指概念便没了根,除了能感受到花花绿绿的修辞,读者根本不可能感受到深层次地共鸣。 再说说小毛病吧,“叮当的刑具,碰响风雪的法律” 、“可是村庄里并没有人丢失名字”这些画饼充饥的伪叙述都是“中国特色”的产物,此处“有人在那里高声地念着冗长的判词”、“ 叮当的刑具”是作者感觉系统的感知,属于同一个“场”,读者也同样会共时性地同步感受到;而“风雪的法律”则属于另一个“修辞场”——象征,把他们强制捆在一块,都是对诗歌有机体的粗暴破坏。但是目前中国有几个编辑、诗人能自觉意识到这点呢?诸如,划在时节的肌肤上、撞在词语的膝盖上、把乡愁捆在腰间,时间的前世、孤寂的光芒、辽阔请了塔尔干睡觉、梦的蓝、触摸未来等等空洞无物的词语游戏可能至少还有20年的寿命,这期间傻编辑会继续编傻评委会继续评傻读者也傻呵呵地读…… 立春 我有许多的家乡 春天算一个 它隔着田埂喊我 用碧水说话 像妹妹那样 推醒我 盖着花布的旧篮子 飘过田野 就到了我家 都回来了—— 云雀们坐于高堂 分发信件 一身的红裙 草莓从去年回来 草叶上重现 母亲的嗓音 一把旧乐器 怀抱新曲 穿过风雨的花朵 在村庄里说话 “我有许多的家乡,春天算一个”这个命名也是个无厘头的草根化命名,只具备词语陌生化的新鲜,却缺少立柱的一般性普遍性,仅仅在中国官刊编辑、学院派专家教授组成的有限读者群有效,这是为什么呢?若春天是你的家乡,那秋天、夏天、冬天也准是,否则对你家乡的爱也只是一种叶公好龙罢了。但若夏天、秋天、冬天都是你家乡,那你的家乡不就是“无”吗?所以说,凡是靠词语驾辕的“马车”必定跑不远,因为词语是实心的,而意象则是空心的,能藏得住“核”。 搬运 雪在搬动,行走,用力 把老屋固定 从经年处,雪请来了 不存在的老人,为我讲述 土坯墙的原理 雪让村中的树 停住,以免走散,并抹去它们 羞愧的脚印 一个词,从河边 被追了回来,它说,不要走得太远 村子里暖和 天暗了,雪 还在下,来来往往,把村子隐含的金属 往我的身体里搬运 这是一首“只见修辞不见诗的诗”,因为作为主体意象的雪并未真正成为意象,一会儿去固定老屋,一会去讲故事,一会去劝告树,一会又莫名其妙出来一个词,最后雪又成了写实的雪,溜达一圈这个“雪”还是个没灵魂的东西,仅终止于修辞层面的散文化铺叙,并未形成让雪可以作为意象雪出场的“场”,与其说是诗歌莫若分行散文更贴切。 在此顺便捎带几句诗歌和小说和散文的区别,大家都知道诗歌是靠意象组成的身体,小说和散文是靠想象来组织情节,但当诗歌和小说都存在情节性构成的时候,如何区分它们呢?如何让作者关键时刻戛然而止呢?我曾说过,李白是第一个在诗歌技艺方面痛下苦功的大诗人,铁棒磨成针的传说就源自他的童年,他在青春期写作阶段就比同代人提前十年二十年掌握了避免伪叙述的方法,因此只有他才敢刀锋上大胆弄险,但却每每“安然无恙”,那就以李白的两首诗为例吧: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李白 客从长安来, 还归长安去。 狂风吹我心, 西挂咸阳树。 此情不可道, 此别何时遇? 望望不见君, 连山起烟雾。 秋浦歌 李白 白发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 何处得秋霜。 所谓“意象”主旨是个“像”字,它不是来自想象,而是来自感觉,是一个一瞬间“心像”投影,因为它是主观的是不能与第三者交流的,如,“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中挂在树上的“心”便是个“心像”,一旦被“第三者”看到,它就成了延伸想象之物,由意象转化为“童话像”,那么这首诗歌就成了小说。同理,下一首诗中“白发三千丈”也是瞬间的投影,这个三千丈的头发一旦与第三者发生交流也成了伪叙述的小说,但李白把握的恰到好处,关键时刻戛然而止。只可惜能注意到此点的现当代诗人不及万一,如本诗“雪请来了不存在的老人,为我讲述土坯墙的原理”一段中的“雪”已不再是“诗歌像”,而是小说中的角色了,那么这首诗的身体就自然不存在了。这种类似的错误在60年代前出生的诗人中几乎发生率百分百,尤其四处讲学的官方大师韩作荣诗歌中更是常见。 承担 这些枣树,榆树,槐树,构树 从往昔走来 携带着众多往昔的气味 它们用往昔试探着现在 众多的塌陷、散落中 他们站立,站立成树,站立成承担 它们三三俩俩地站着,有的挤在一起 有的离得很远,身后—— 跟着房舍,矮墙,牛羊 还有我的亲人 树的承担,就是把乡村的灯火 引领到现在 现在的表面上 一只羊能够感受到,暗中的拉力 这是傍晚,钟声要乘着影子离去 树,使用它的纤绳拉住 这是傍晚,有人要承着尘埃离去 树站在高处,想把它们喊住 这首诗近似废话诗,没用处的铺叙至少占一半,从起笔至“跟着房舍,矮墙,牛羊还有我的亲人”,其实就说了一句话——村庄旁边站着一排树。后面部分的意识流也是主观化的,不见丝毫物象关系的化学反应,比如“现在的表面上一只羊能够感受到,暗中的拉力”这种无厘头的句子类似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根本没句根。而“树的承担,就是把乡村的灯火引领到现在”这种废话可以随意复制N句,比如“庄稼的承担,就是把乡村的灯火引领到现在”;“河流的承担,就是把乡村的灯火引领到现在”;“土地的承担,就是把乡村的灯火引领到现在”等等。诗歌的造境技术就是主客观融合技术,客观指的是客观存在物象关系,类似诗歌的肉身,主观类似灵魂,是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是不能让“灵魂”跳出来跟“身体”并列的。若不通过物象关系直接把主观情感说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两种不同文法胡乱纠缠到一起,上一句隐晦地呈现,下一句又主观去命令物象,这就沦为“四不像”。 看完四组闻一多诗歌奖作品,只有俩字悲哀,客观地说这些诗人都有比之更出色的作品,但由于编辑和评委都是“乡土派”“生活化”出身,在他们授意和安排下诗人都写成了命题作文,距离为普世价值写作、为永恒真理写作越来越远,这难道就是设此奖项的意义所在吗?作为一个编辑或一个评委,连艾略特的一句“诗歌是最真的哲学”都不知道,连“诗歌有机体”都不知道,那么你们的存在就是诗界的灾难!你根本没形成现代诗思维!看看他们评出的这些所谓好诗的“身体”,再看看屈原、李白、苏轼的,再看看沃尔科特、帕斯、特朗斯特罗姆的,到底差了多少年?30年?50年?还是100年?简直是拿豆腐脑和金刚石比照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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