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科夫斯基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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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科夫斯基的诗(1907—1989) 蜡烛 黄色的小火舌在闪烁, 烛油流淌,烛身越来越短。 我和你的生活也是如此── 燃烧的是灵魂,熔解的是肉体。 1926 叶落之前 众人走散。告别之际,只有 黄叶的惊惶还滞留在窗外, 再就是我的房间里还残留着 秋天最为琐细的簌簌声。 夏天仿佛一根冰凉的小针, 从寂静那麻木的掌心掉落, 消失在黑黢黢的搁板背后, 消失在涂抹鼠墙的灰泥背后。 倘若我们开始清算,我甚至没有权利 去点燃窗外的这一把火。 显然,还有不少沙粒 在谨慎的脚跟底下散落。 那里,在窗外不安的宁静中, 在我的存在和生活之外, 在黄色、蓝色、红色的宁静中,── 我会有什么记忆?我的记忆又算什么? 1929 你依然穿着黑裙在行走。 黑夜将消逝,你期待黎明, 在空旷的屋子里你辗转难眠, 仿佛你就生活在歌声中。 在黑夜教堂的穹顶下, 鼓荡钟声的风儿在吹拂, 优柔寡断的梦幻正在飞渡 你那高楼上的房间。 在空旷的屋子里多么美好── 没有镜子,也没有黑暗, 就这么穿着黑裙在行走, 你也已经忘掉了我。 只要你一呼唤我的名字, 你就会向我打开无数个梦幻。 你只要回忆起我──眼前 就会浮现真切的相会。 如果有天使们飞翔 在黑夜教堂的穹顶下, 如果有玫瑰开放 在你黑黢黢的房间里。 1932 伊戈纳季耶夫森林 最后的树叶,进行绵密的自焚之燃烧, 火焰升向天空,而在你的道路上, 整个森林生存于那样的兴奋中, 仿佛我和你在去年所生活的情景。 道路映入你哭肿的眼睛, 仿佛灌木丛倒影在黄昏的河滩, 你不要挑剔、不要恐吓、不要触碰, 也不要刺激伏尔加森林的寂静。 你可以听到古老生命的喘息: 黏腻的蘑菇在草丛中生长, 蛞蝓已经在噬咬着核心, 而潮湿的瘙痒正胳肢着皮肤。 我们整个的过去仿佛一种威胁── 走着瞧,我马上就回来,我要宰了你! 天空蜷缩着抓住了槭树,像一朵玫瑰,── 让火焰更猛烈些吧!──已经迫在眉睫。 1935──1938 肖像 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墙上悬挂着一幅肖像。 在老妪那对盲目的眼皮上, 无数苍蝇嗡嗡爬行, 嗡嗡, 嗡嗡。 “在你那镜框下的天堂里, 你过得好吗?”我问道。 有一只苍蝇爬上了脸颊, 老妪回答我的问话: “你在自己的房间里, 独自一人,滋味如何?” 1937 战争临近 谁可以去死──谁就去死, 谁可以幸存下来,谁就会不朽, 世世代代声名远扬, 即使是曾孙也不能加以指责。 面对即将来临的战争, 我们与新交的朋友们 肩并肩地奔向异域他乡。 尚有亲友的记忆与我们同在! 谁体验过友情和战功, 谁医治好自己的伤口, 奔赴与宇宙的最后一战, 谁就是最幸福的人。 不过,荣耀的并不是语言, 而是芸芸众生,抑或更普通些, 在那充满喧嚣的树丛间, 这个生命只是一棵千屈菜。 1940 昨天,我从清晨就开始等待你, 他们揣测着,你不会来, 你是否记得,是怎样的天气? 仿佛节庆一般!我不穿外套就出门。 今天,你来了,我们却摊上了 一个尤其阴郁的日子, 阴雨绵绵,尤其在深夜时分, 而水滴正沿着冰凉的树枝奔跑。 语言也无法消除,头巾也无法擦干…… 1941 白色的一天 石头躺在茉莉花旁, 宝藏在这块石头底下。 父亲站在小路上, 白色-白色的一天。 银色的杨树枝叶繁茂, 西洋蔷薇,而后面是── 曼生的玫瑰, 牛奶一般的草儿。 那样幸福的时刻 我从来都不曾有过, 那样幸福的时刻 我从来都不曾有过。 重返那里不可能, 叙述出来也不允许, 如此众多的至乐溢满了 这一个伊甸乐园。 1942 词 词不过是一个外壳, 薄膜,空洞的声音,可其中 跳动着玫瑰的红心, 闪烁着奇异的火焰。 你那穿着衬衣的幸运者 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却与你毫无关系, 血管跳动,经脉伸展。 词的统治已有很多世纪, 假如你是一名诗人, 那么,你在这个世界上 就没有别的道路。 不要事先去描绘 什么战役,什么爱情, 你应该害怕预言, 最好别呼唤什么死亡! 词不过是一个外壳, 人们命运的薄膜, 你诗歌中的任何一行 都可能磨快切割你的刀刃。 1945 草之书 哦,不,我不是有着河上克里姆林宫的城市, 我或许只是城市的徽章。 不是城市的徽章,而是城市徽章 那护板之上的星星。 不是河水倒影中的天堂客人, 我或许是星星的名字。 不是声音,不是彼岸的衣裙, 我只是能够发光。 不是在你背后闪烁的光芒, 我是被战争摧毁的屋子。 不是在城堡绝壁上的屋子, 我是关于你那屋子的记忆。 不是你的朋友,为命运所赐的朋友, 我是远方射击的声音。 我把你引领到海滨的草坪, 我在湿漉漉的土地上倒下。 我贴近母亲的怀抱, 我成为幼嫩青草的一本书。 1945 我再度置身于异国的语言中, 我听见了各式各样的议论,── 时而是河上的木筏声, 时而是树叶落在屋顶的簌簌声。 显然,秋天确实很美好。 她时而到处游荡, 时而邪恶和灵活的灵魂 开始与自己进行对话。 有时我自己也不习惯自己…… 倘若我能够泅渡到陌生的下游, 倘若我能够像木筏工人一般歌唱,── 更为痛苦,更为忧郁,更为凄惨, 在木筏上,裹紧了雨衣, 把帽子压低,放声歌唱, 像河上的木筏工人一般歌唱, 歌唱一去不返的爱情。 1946 母亲教导我学习走路, 我紧紧抓住她裙子的下摆, 不知道从哪只脚起步, 可不管怎样还是出发了。 两年时间,我踏遍了花园, 有时绕着圈,有时横穿过, 我像一棵草一般成长,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并不是因为我太幼小, 而是因为一切 都在生长,城市也在扩张, 像车轮一般在旋转。 迎着云彩,流动着 树木和房屋, 市郊的集镇上尘埃遍布, 车站和草坪本身也不例外。 按照自己童真的天性 我不顾一切地出发, 迎着草原人的马刀, 赤着双足走去。 但我终于获得机会 践踏针茅与绿草, 我明白,地球的轴心 正从我的身上穿过。 1956 我戴上一枚铁制的戒指, 束紧腰带,向东方出发。 原始森林的居民,请击打来自边缘的我, 猛击我的心脏,好兄弟,请放到灌木丛中。 朋友,请把我埋葬在山杨树下, 请用路旁的锦缎盖住我的脸, 散发出熟羊皮的气味, 蜡烛的焦糊味和熊罴的尿臊味。 我自己在俄罗斯丢失了自己…… 1957 蜂音器 我不朽,只要我还没死, 对那些尚未出生的人而言, 我撕裂空间,仿佛撕裂 未来电话的蜂音器。 最后一个接线员冒着枪林弹雨, 从大路闪到一旁, 以中弹的身体掩护 军用皮带上的工具盒。 雪地上,穿着僵硬的军大衣, 拳头支撑着下颌, 他躺着,像摇篮里的孩子, 正确着无可比拟的正确性。 在那我们曾经遭遇过战争的地方, 从大路闪到一旁, 酸涩的声音不可重复, 在巨浪之上使劲奔跑起来。 这是古老的战争荣誉 说道: “我是土地。我是土地。” 在土地之下舒展开电话线, 轻轻翻动燕麦的根茎。 1961 欧律狄刻 每个人都有一个 躯体,独一无二。 灵魂已经开始厌恶 这具密实的脑壳, 两只耳朵,一对眼睛, 像五戈比硬币一般大小, 皮肤上──伤疤叠伤疤, 遮掩着它的骨架。 穿过眼角膜,飞向 天空的深井, 飞向冻结的轮辐, 鸟群似的彩车, 透过自己活动着的 监狱的栅栏,听到 森林和庄稼地的絮语, 和七大洋的咆哮。 没有躯体的灵魂是有罪的, 仿佛一丝不挂的躯体,── 没有意义,没有事业, 没有思想,没有诗行。 一则没有谜底的谜语: 是谁,尽情地跳舞 在无人跳舞的广场上, 然后,再度回到原地? 可是,我梦想着另一颗 灵魂,它穿着另一件衣服: 燃烧着,摆脱羞怯, 奔向希望, 像酒精一般,藉着火焰 在大地上游走, 作为纪念,在桌子上 留下一束丁香花。 孩子,逃走吧,不要 为可怜的欧律狄刻难受, 像一根小棒似地 去追赶自己的铜箍。 哪怕还有四分之一的听力, 大地便在耳畔喧闹, 快乐而干燥, 应和你迈出的每一步。 1961 最初的相遇 我们相遇的每一个瞬间, 都是节日,仿佛上帝的显现, 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俩。你 比小鸟的翅膀更勇敢、更轻盈, 沿着楼梯疾奔而下,令人晕眩, 从玻璃镜子的那一个方向, 穿过潮湿的丁香,进入你的领地。 夜幕降临,我蒙受着天惠, 祭坛的大门敞开,在黑暗中, 赤裸的胴体在闪光, 缓缓地倒下去, 兴奋地说:“我要让你幸福!” 一经说出,我便明白,这祝福 是多么地狂妄:你躺着, 桌子上的丁香花向你绽放, 以宇宙的蓝色轻触你的眼帘, 而你那被蓝色触及的眼帘 是那么安谧,手掌是那么温暖。 河流在水晶球中搏动, 群山如雾,海波粼粼, 而你的双手紧捧水晶球, 依然在宝座上沉睡, 呵──上帝是公正的!──你属于我。 你醒来,并改变了 人类日常的词汇, 话语也充满了铿锵的力量, “你”这个单词开启了 它的新意,意味着“王”。 一旦坚定而分层的水, 像哨兵一样横亘在我们中间, 世间一切变幻无常,哪怕 最普通的物件──坛坛罐罐。 我们被引领到人所不知的地方。 像海市蜃楼一般,在我们面前 一座座城市神秘地崩塌, 薄荷爬满了我们的脚下, 鸟儿伴随着我们沿途飞翔, 鱼儿不时地冒出水面 天空在我们面前展开…… 命运尾随着我们的行踪, 仿佛一个疯子,手中握着一把剃刀。 19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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