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后手中的钥匙:唐兴玲诗歌阅读


如果一个诗人将诗歌当成一种生存的理由和生活方式,那么,诗人的写作和生活将出现某种程度的混淆,由此引发出一种绝望中的热爱。它促使诗人在对现代文明和精神现实做诗意把握的同时,用完全浸透着深情与炽爱的笔触,拓展词语内部玄奥的生命真实。在一种无可名状的话语形式中,大地上成千上万的细小的惊叹声响成一片,就像无意识的隐秘的最初呼唤激活了人类所有艺术的细胞,全部语言的碎片携带同样多的光明和黑暗铺天盖地向诗人汹涌而至。这种对艺术近乎盲目的献予,造成的是一种直抵灵魂致命的疼痛。属于一个诗人独特品质的诗歌便在这样深刻的矛盾中生成了。
在唐兴玲笔下,这种矛盾主要体现为诗人高度的词语敏感、令人诧异的想象跳跃和僵死的现实生活之间始终难以持平的无奈和荒凉感――“每颗心里面都有个空洞”,这空洞就像一个无形的充满巨大引力的黑洞,诱惑我们的心灵始终朝着那块最纯粹的净土朝圣。它是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无时无刻不紧张、压抑、敏感又倍感空虚的灵魂。如果一个诗人将近乎宗教般的精神当作了其存在的凭依,那么以此生发的诗歌对他来说无论是其“实现”信念与理想的圣殿,还是炼狱,诗人都将长久地处于一种生命的焦灼和梦境中,并在其中实现生命价值。对于唐兴玲这样的诗人来说,这空洞可能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宿命,它迫使诗人为诗歌献身,而献身正是一切艺术的秘密。唐兴玲让我们在她的诗歌里看到了空洞这个残酷的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我们对生活和世界无法把握的惶恐。恰恰因其深不可测的未知性,成为诗人有着莫名其妙的神秘力量的来源。使得他们的情感冲动总是处在超常的坐标曲线图上,也便是他们超常性艺术派生的根源所在。从这一角度上来看,这空洞也是陷阱,是在我们血液和呼吸里秘密生活的小精灵,充满危险的诱惑却无法填补。我们不难看出,诗人在这里既流露出对现代人在富足的物质生活中精神空虚、困惑和无所归依的惋惜与谓叹,同时也暗示出这种困惑与冲突必将在艺术力量的强大攻势下走向更深层次的精神背叛的人格趋向。在这里,艺术的象征力量全然渗透进象征主体之后,给我们留下无穷生命体验的悲剧意味:

一轮模糊的明月
向我们猛掷答案

是的,能告诉我们答案的只有那可见却不可及之物,同时注定这答案的暧昧和不确定性。这月光和我们身上某种血肉的联系是多么神秘,那是一道闪烁在我们心灵深处的奇异风景,它古老而深邃,承担着人类生命背后所有的燃烧与落寞。从“空洞”到“明月”的过程,实际上是现代人精神变异到原始艺术光芒与人文精神复苏这一过程,诗人在这首诗里似乎将传统与现代完整地糅合在一起了。但真正的艺术品,实际上并没有“传统”与“现代”的分割,它们应该是一种水乳交融的关系。无论是诗人对远古精神的触摸和追恋,还是对现代人生存焦虑和文化命运忧思的倾诉,任何一种直指生命和神秘之物栖居之所,剔除附在诗歌表层上抽象和理性“甲壳”的努力都是值得敬佩的。



我们知道,从语言的角度来看,诗歌写作最终要体现在语言上,这是每个诗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但在个人经验的运用上,能否通过自己的语言方式表现出独创性和生命力,使语言产生非凡的意义,却是一个优秀诗人与普通诗人最明显的分水岭。在唐兴玲的诗歌中,语言的鲜活,流动,敏锐的直觉意识和现场感使她的诗歌具有了某种特殊的气质。而她那些着力于内心挖掘的作品更呈现出一种生命深处原始的本能的力量。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写作者对词语的敏感度和对语言的综合把握能力。唐兴玲诗歌语言的清晰、动感的透明使诗歌流淌着不自觉的感染力。这与当下很多诗人一味追求语言或形式上的标新立异,刻意使语言显得芜杂,混乱,似乎不如此显示不出诗歌深度的诗写迥异。同时这也是她的作品往往能在阅读的第一时间内更大程度地唤起读者共鸣,给予读者内心震撼的直接原因。事实上,绝大部分诗人通过长期的写作,诗歌语言必然会越来越清晰,明朗,以最直接的方式体现出其唤醒和释放的功能。当然这种清晰绝不同于那种泛滥的口水式写作,如何保持口语在诗歌中的纯粹,也是对诗人经验和感知力的考验。在唐兴玲的诗歌中,她一直以敏锐的警觉在诗歌中想象和叙述。

流动静谧,流动幸福与悲伤。
一种可以信赖的直觉,
踏在一根浸透了水的漂木上。
砂的脸上,永远不会有最轻微的抽搐。

细沙长流。在所有的老年里,
收集词语里适当的敏感。
回忆把砂时计倒过来,
沙线流动,倒退回去。
每一步都走得相当颤抖,
非常激动,但砂的脸上
永远不会有最轻微的抽搐。
――《砂时计》

是的,记忆就是一个砂时计,每个人身上都布满时间活生生霹雳的烙印。木在水上漂着,时间的火球在桅杆上燃烧,罗盘倒转,在一个人残喘的老年里,他已消耗得不成形。只剩下躯壳和皮肤上的刺花。但是他虽然全身消瘦,那双眼睛却似乎越来越圆,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在时间的深渊里温和而深深地注视着你,执着地证明着自己体内有着不会死去亦不可削弱的健康。他生命的光圈越扩越亮,他脸上的光彩也越来越平和,宁静,令人不敢逼视。。。。。。是的,这就是诗歌的力量,语言的力量,它让一个人在诗歌里获得了超越肉身的生命。它在语言的发光场中孕育了精神永不西坠的太阳。这样的诗歌与其说是写出来的,不如说是诗人内心最隐蔽的情感暗流自然而然的涌出。这些情感的漩涡有的是已知的,有的是未知的,它们在不得不发的一刹那里喷薄而出,不加任何矫饰地在纸上袒露出诗人广阔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抒发对生命对对人类的感激、怜悯、热爱,夹杂来自灵魂惊悸深处的无言、停顿、喜悦甚至是无意识地自我照料和自我解放。

除非水足够深、足够沉,
否则很难看出水的蓝。
雪域的月心事重重,
像在费心收容那弃夫的王后。
空气透明,光芒的颗粒都能看见。
纯净的湖面,氤氲
那沉堆一夜的迷幻:
到底水底蕴藏了什么?
一个古老的“时间”世界,
一面难以捉摸的奇妙水域。

大海深渊的势力
远比时间更古老,
琉璃湖并非一切都有可能。
古诗赤足走在沙滩上,
顺着浅笑风铃的方向,
活着面对残局的想像,
琉璃湖畔的梦,和青春的
骄傲,是这样的相似。
――琉璃湖畔

对于这样的句子,我总想说点什么,但又无法确切地抓住什么,这里只有梦,沉默的大海、越逼越近的雪域的心事和它未发抒之前沉闷窒息的气压,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和琉璃湖奇特地融为一体。时间就是大海,所有生物都在时间的旷野中孤独地行走,所有海面的船只都在蜿蜒行进着,颠簸着,是的,这是人类永远无法避免的悲剧,生活就像一场残局,无论胜负最终都要走向消逝,走向死亡。

在唐兴玲的诗歌中,诗人不再是高于事物高于众生的特殊人物,而是众生中普通的一员,这也使她在对待词语以及处理事物与人关系的时候,获得了一种谦卑的态度。这种态度使她能够深入到事物的内部,从它们内部向我们发言。

迷人的意志垂悬,
独立而诱人。
皮鞭的眼睛注视
烈日下鲜活欢笑的脸庞,
疤痕和奢华的葬礼。
皮鞭迷狂的身体和灵魂,
流露出清纯,在远处,
在安静的白云深处。
――皮鞭的眼睛,

皮鞭的眼睛,一个多么触目惊心的词组,它本身就已经具有了一种危险和残忍的意味。烈日下的笑脸,疤痕和葬礼中的肉体,安静的白云,每一个词语似乎都是一枚锃亮的针,刺激着我们的眼睛和心灵。在诗人隐忍的承受下我们随之轻轻颤栗。这长着眼睛的神秘的皮鞭无处不在,它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世间一切死生离聚,我们在这里明显感觉到诗人在整首诗歌中词语的节制,毫不矫情和放纵。但整个过程在一种静谧隐忍的气息中无不渗透着激情的种子。我们被一步步推向高山,推向蓝天白云深处。那令人炫目的语言神光最后一次降临人间,像圣洁的雪光笼罩了天地。。。。。。正当我们在大美无言的高潮中如痴如醉,诗人蓦然笔锋一转,在几个陡峭中慢慢趋向平缓的诗句前嘠然而止“皮鞭的眼睛不加克制,皮鞭的眼睛迷信美,迷信混乱。迷信迷人又潜藏着巨大的危险。”。



汗水,可能是燃烧过后的咖啡
或者新鲜的鸡汤。汗水的裂缝,
有咸咸的疼痛,从肉体上起立,
又透过被褥躺下。没有
可以信任的热量任凭带走。

只有风,慢慢地看着没有起伏的
一个人换掉自己,消失。
没有与世事接触,没有活动,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生活外部的负累,
和无法控制的全然放纵。
只有被褥上湿气朦胧的有点接近
立体的那个人,她要消失得慢一点;
只有掀动着被褥、无奈地盯住床板的
那个体内有饱满的燃烧的水的
立体的人,她要消失得更慢一点。
――《盗汗人》

唐兴玲的《盗汗人》显示的是那种连绵的微火式煎熬的痛楚,我们此时抓不住疼痛,因为我们的疼痛已经超过了我们所能承受的极限。这里只有思想与精神的粉末,但它却向我们给出了它的空间,使我们接受到一种茫然的,又是凌厉和高强度的语言光子瀑射。不难看出,来自生命真切细致的感受激活了语言,寻常的情景设置包涵着生命深处的力量,它引人震撼的源泉不在语感或情境,而在于充满悖论的人生隐秘,游曳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放了一个没有起伏的人,
在床板上,昨夜潮湿而清凉,
双手掀起的风,
吹不动她的头发,
像沸腾过的水,冷冷地打量
自己的灰烬

我想,这无疑是唐兴玲作品中优秀的诗歌之一,无论是想像力的高度,语言的张力和内心冲突的强度,都达到了临界点,接近于箭在弦上临发的一刹那。这种语言和内在情感是高速运动原子的集合,具有强大的生长力,它不断从内部膨胀,不断占领世界。诗歌的生命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艺术空间的生长能力。而唐兴玲诗歌以它平缓而有力的诗歌脉博很好地阐释了这一点。

钻石般辉煌的舞台令我窒息。
我拥抱着颜色剥落的荣耀。
满怀的新鲜的花朵,水晶般璀璨,
脚边簇拥着克服了恐惧灯盏,
羡慕的目光敲击我的肉体,
我听见,那些平常的声音有了裂痕。

我的心脏是个清凉的驿站,
停留的种种幻象终会绝尘奔去。
你却把它看作奢华的宫阙,
梦的重重垂帷包围了我,
“一切都是枉然。”
你杯中细腻的香槟也不会
吃掉我的疲倦,拼命努力的疲惫。

――损失在我内部

一般来说,优秀的读者应该是诗歌的秘密知情者,诗歌面对的是一个单数的读者。因此任何对公众发言的诗,其性质都值得怀疑。在理想的情况下,诗人只为那个唯一内在的理想读者写作。在这个角度来看,一种自觉的写作必然也是个体写作。所以,这是一颗孤寂又充满呐喊愿望的灵魂。唐兴玲在空虚的环境里期待着,她所期待的正是生命的可能性。正如她所憎恨的是生活的机械程序,是人被迫充当一个舞台角色的命运。是生命的分裂和不完整。那么,唐兴玲是否期待到了什么呢?她找到了她所期待的生命的原始统一感了吗?她找到了借以丰富生命可能性的方法了吗?显然,她已经找到了一种隐秘的方法,所以她说“我的心脏是个清凉的驿站”。她十分决绝地否定了那种自怨自怜的生活法则,渴望建立另一种生活法则,她溯时光之流回到生命本源,用诗歌极力挽回流逝的岁月和沉沦湮没的生命。这显示在她对那些逝去的,衰败的事物独有情钟,以一种超验的抒情方式进入语言的内核。

再也没有声音不小心地
从我的舌头上掉下来,
再也没有由衷的眼泪
从睫毛上滑下来,像童年
从滑梯上不需要密码地滑下来。

是的,这是一种从遥远的内心世界集束而来的光芒,它温和、慎微、敏感而又洞达明澈,那种从语言内部传达出来的复杂的信息使人确切地感觉到,诗人天生的敏锐直觉,对更广阔外部世界丰富而明晰的心灵洞察。正是从语言,唐兴玲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生命因诗歌的出现而得到拯救。她的创作从语言、技巧的运用和激情方式的处理都完全是唐兴玲式的。是从血液中流淌出来的。她宽容恬淡的性格中有一种天生的诚挚,这使得她诗歌中那种疼痛和恍惚更折射出一种沉痛而明亮的力量。如果有人说诗歌就是血液和脉搏,那么唐兴玲用她整个生命与灵魂水乳交融的写作提供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佐证。

凝视着我头发间的蝴蝶和花朵,
你的存在改变百合的花姿。
像云,像烟尘,迟早要过去,
像篝火,迟早会焚毁记忆。

“我被夹于一个拥挤的词里——
沉默缠绕着,我实在是太想说话

潮水、篝火、蝴蝶和花朵,这一切迟早要远离,成为记忆中某根轻易难以拨动的弦。但表象的平静下汹涌着更强大的心灵潮动,诗人在忍无可忍的内心堆积下,再也控制不住情感的涌卷翻腾,不得不听命于身体自动的倾泻:“我被夹于一个拥挤的词里—— 沉默缠绕着,我实在是太想说话。” 这种情感上的天真与脆弱,恰恰最有力地保持了兴玲心灵的纯真。对于诗人,这种纯真是最能够敏锐地感应译解自然诗意信息的重要品质。我们无法想像一个见多不怪、钝化麻木的心灵除了在名利场上做惯性角逐外,还能对生命对世界的诗意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唐兴玲诗歌还提供给我们一种明显的性别意识。在当下中性写作、无性别写作盛行的环境里,这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自身巨大的自省和关照能力。这里的性别意识不是指诗人必须在他的诗歌中向人们展示其身份和性别,勿庸置疑,任何一种写作所表达的情感都应该是人类共同普遍的情感。但男性和女性在写作视点和切入的角度上却存在着较大的差别。对于女性来说,往往比男性更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悲喜和疼痛。在情感的体验和表达上直觉意识更浓烈。她们的写作大多从内部向外扩展走向世界,相对来说,男性在对内心世界的关注上是比不上女性那种敏锐和细腻的。唐兴玲诗歌中最常见的主题是生命和爱,但这里的爱已经完全从儿女情长的格调中蜕生出来,她以女性全身心的释放和投入,达到了一种生命疼痛的极致之大爱,同时也达到了诗的自由境界。
有别于一般女诗人的是,唐兴玲诗歌的指涉是辽阔空寂的,在更大程度上,她的诗歌只指向自己的内心,但朴素和华美同时具备的诗歌气质又使她的诗歌向无限敞开,永远没有疆界。她的内心就像一个放大镜,把来自原始心灵深处的秘密疼痛、欢愉、爱和赞美无限放大后再还原于文字。她情感和体验的细腻令人晕眩。她用词的准确,机警的想像跳跃,把读者和词语逼到无处可逃的境地,由此显现出词语的最高语义。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已经成为见证的事实远远比不上可能被发现的事物更能激发他的艺术天赋。兴玲无疑是十分清楚这一点的,因此她2005年的诗歌在一贯的缓慢、从容、高贵的气韵中注入了新的陌生的、不确定的因素,她不断变换的整合方式,择取词语的准确度,对事物和世界纵深体验和开掘上的不断深入,使她的作品更具有了一种深远的惊悸的、能指的向度。

从树顶到树顶的影子,远远地
不迟疑,你遵循的路径,在剥
廊柱之下,由短途变长了。
是谁捉了你的灵魂,把你
关在你所知道的真实的路上?
在梦和虚无之间,
你的貌似强大的身影,
穿插进天空和树影不眠的钟点。

天空和树影看得很清楚,
蛇一般弯曲的路上,你走得笔直。
你不纠缠背披青苔的围墙,
你那凌乱的头发起伏于
黑夜的脊背。痛苦的发辫,已经
散开,遗忘。梦游里的海洋,
你一无所见。深深地,你走过
迅速仰喉啜饮夜色的巷子,记忆
缺乏症一同变黑,渐渐进入
虚无的边界,真实的拐角夜色的巷子
――梦游者



在2005年的大部分作品中,唐兴玲诗歌中属于自己独特的表现手法和技艺、属于她个人特别的语言或者说个体生命元素显得更为突出。在这里,它们还同时表现为两个对峙和冲突的世界,一边是悲伤和残忍,是死亡和消逝的滚滚红尘,一边是脆弱敏感的心灵,柔美的女性气质。散发瑰丽而又易于毁灭的气息。这种瑰丽来源于丰美的想像,它们纯出天然,情感饱满但绝不沉溺于感伤和怨叹,从内心冲突的强大和形式的高度完美来说,这一时期是唐兴玲创作中一个重要的时期,虽然她的创作从量上看并不十分丰富,但从诗艺思想所达到的高度来看,无疑在她的诗歌创作中具有深远的意义。

不理会生活的过客。
安静的房子,有种对蜜汁的追求。
没有会把你皮肤
划破的树枝堆。
只有这里的玉兰花
是顺着丝绸的软梯开放。
我路过洁白的空气,
跟竖琴,跟花朵,跟树木,一起,
没有战栗。没有提醒。
没有流言蜚语。也不需要忘却。
――《路过BH别墅》

这是唐性玲的元素,蜜汁 玉兰花 丝绸 竖琴 花朵 月光 咖啡 鸡汤 大海,这些词语与其说来源于诗人生存的现实,不如说它们是直接和灵魂及宇宙有关的自然符号,这种包含生命与宇宙秘密的原始符号使灵魂与自然高度完美地结合。既是生命的,也是宇宙的,在神秘哲学和宗教意义上完整地合而为一。它们既是对喧哗的现实世界的对峙和救赎,同时将迷失于现代荒漠的灵魂领回圣洁的精神家园。
同时,“问”作为一种表现手法也频繁地出现在她这一阶段的诗歌中。她把答案交给读者和文字自身,在扩张着读者想像空间的同时,也留下了足够的悬疑。如“谁愿意自己的脑中有个橡皮擦呢”/“当记忆不存在的时候,仅剩下的灵魂是谁的呢?”/“如果脑中有个橡皮擦,就是天堂吗?纯净的湖面,氤氲那沉堆一夜的迷幻:到底水底蕴藏了什么?”/“是谁捉了你的灵魂,把你关在你所知道的真实的路上?”/“癌症是一种内在的野蛮状态。那么幸福呢?”
如阿莱桑德所言,“每一首诗就是一个需求,一种祈祷和询问,有时得到的回答是缄默,但永远是连续的,通过岁月,读者能从阅读里找到答案。” 唐兴玲这一时期的作品就像炸裂的奇观,满天漫撒瑰丽的烟花。一举告别个人倾诉阶段直接走向核心,我们在频频感受到诗人心灵的痛苦和焦灼的同时走进了物质的内核,听到物质自身的痛苦和搏斗。 大海、星空,一切景象都在诗歌中晃动,在天地间晃动,妄想着挣脱自身。如果说诗歌是神,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说,兴玲有幸被神选择了成为歌唱人类精神荒凉、缝合这个被深度磨损的世界的天使。



唐兴玲的诗歌几乎涉及了人类情感一切微妙的方面,爱、同情和自尊。囊括了这个时代所特有的困惑、希望、恐惧、焦虑和慰藉。她的诗歌中同时还流露出一种神秘高贵的气息,如她在一首诗中所言“有下盅般的魅惑神奇”。我们在属于她的专有意象中,在她奇特的组合中,常常有一种被烙疼,被闪空的紧缩,但又沉浸在发现的喜悦和迷失的危险中无法自拔。令人惊讶的是兴玲的诗歌多数透露出一种无边无际不可言说的荒凉感,却又能使阅读的心灵在从容和现实感中觉出安静,让浮躁的灵魂得到浸润和抚慰。我想这与她天生的大气 、谦恭、宽容以及良好的素养有关。在古代世界,诗人被尊崇为神的近邻,他们站立在预言家和次神之间的一个位置。古希腊说:“神不能时时在,所以创造了母亲”――也创造了诗人;主说,“我来不是为废除,是为成全”――那么诗人也是;一个女性,只有在艺术中才能上升为“永恒的女性”,这三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一种血脉相通互相求证的关系。将唐兴玲的诗与她的生命并置,与其说是一种不幸的谶语,不如说她的生命与诗歌等同于爆炸性的潘多拉魔盒,它激活炸醒了唐兴玲生命中潜伏的所有本在元素。诗歌之路漫长,长过生命。在喧嚣躁杂的诗坛,在生活的是是非非面前,兴玲保持了足够的缄默。那么在兴玲和她的诗歌面前,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像唐兴玲这样在多年的写作中一直保持旺盛的创作生命力,甚至是一种不断跃进的写作姿态的诗人在诗歌界很少见,尤其女性写作者,多数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被家庭和工作的琐碎将生命激情消耗殆尽,不得不转向其他行业甚至搁笔。能够坚持下来的只有那些血与火的献身者,那些在刀刃上调配血液浓度的永不妥协的心灵。我近年回家的次数少了,对家乡的记挂除了偶尔的电话联系,便是收看中央台每晚的天气预报,每当看到长沙这个词便倍感亲切,我就想,“这是我们共同的故乡”。虽然和兴玲没有见过面(有几次想与她通话,为了保持诗人和诗歌在心中那种纯粹的完美而终于作罢。)但在阅读印象中,兴玲是那种捂紧伤口但目光坚定的人,潇湘的灵山秀水在她的血液中注入了天生属于诗歌的灵气和慧根,在诗歌的筵席上,她既是一位欢乐的厨娘,又是内心五味俱全的调酒师。狄兰•托马斯在他《假如我天生的五官都能看见》中说“我唯一高贵的心灵在所有爱的土地上都有见证人”。那么,百年以后,人们在唐兴玲的墓志铭上这样写下第一句“任何存在诗歌的生命里都渗透我唯一高贵的呼吸”。作为一个将精神与灵魂彻底交给诗歌,精神就是诗歌,灵魂就是诗歌的诗人,兴玲是幸福的。面对诗歌,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惟有沉默,惟有感激和祝福。诗歌为证,诗人永生!
2005-9-1一稿. 2005-9-4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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