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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的双重背影 ——读汤养宗的诗集《尤物》
张建新
新年刚过,我就收到了诗人汤养宗寄赠的新诗集《尤物》,书的封面是质朴的白色,这仿佛是诗人故意为我们留着的一扇门:一生的光阴,或许只有能几次到家/在许多夜晚,那是谁,仍在纸上/为一个人留着一扇门(《纸张》)。 《尤物》收入了汤养宗2001至2004年度创作的部分诗歌,作为一名从80年代中期就步入诗坛的优秀诗人,汤养宗一直秉承了一个严肃创作者的良知与责任,在诗歌中他始终处于一种游离的“在场”状态。马永波以《独自担当存在的人:认识汤养宗》为题给诗集作序,是恰如其分的。在从容的表达中,不难看出诗歌中渗透出来的责任感和良知,“‘一阵风就是历史!’村上的人记得/当年在村口,他留下这句话/——而今天有人种下大豆/仍然会在土地里收割到高粱”(《村庄童谣》)。随着快速消费年代的到来,人们的欲望迅速勃起,心中的道德秩序被打乱,责任感暧昧不清。汤养宗似乎想在诗歌中重建这些秩序:“一只螃蟹正傍着麦当娜睡觉。/坐在轮椅上的/瘸子,已站起来宣布开会,他要谈一谈/关于这一座城市下一步是否搬到月亮上//那位披头散发的叫花子,多像我们时代/最令人敬畏的哲学家,他终于开了口/‘告诉我,这是不是我日思夜想的故乡’?”(《海市蜃楼》),这些幻境中甚至有些荒诞的事件和场景,弥散出了诗人对当下信仰缺失的无奈、悲苦和对精神回归的呼唤。 在汤养宗的诗歌中,我总是感觉到有两种声音的交织、对质,在对灵魂的不断靠近中,诗中弥漫出来了对存在的犹疑和恍惚,突现了他对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不确定性”,他的“否定立场”随处可见:“我带回红玫瑰送给妻子的生日/开门的主人说:‘这是你的家,那么我是谁?’”(《大街》)。自我的虚拟影子在当下生活里可以穿梭任何地方,并借以反观世界,指认出价值、观念、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与重,但突破了概念化叙述,用智慧搭建的语言桥梁总是引领着我们不由自主地深入到语言的后面。正如马永波所说的,汤养宗诗歌的一种“未完成”状态让我着迷。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他的这种诗学主张使诗歌并没有在词语结束时终止,而是继续行进,像一个指引者或者航标,极大限度地激发了语言的弹力,让我们在语言的海洋里疑惑、摇摆,“是什么在摇晃呢?我说:减少。那个人/说:前进。我说:一张床。那人说:飞翔/我说给点慈悲吧!他说多余的幻想”(《摇晃》),这种犹疑和“不确定性”使诗歌呈现出了复杂与单纯的两面性。 对时间的深度透视使汤养宗的诗歌中有着丰富的多重空间结构,他在语言中制造出“分身术”:“‘一个人的身体总是居住在两座城池中’”,或者让纵横交错的时空与事件狭路相逢:“有时,在大街上走着,对面一个人会突然/截住我:‘嘿!去唐代的一匹马在前头等你。’/而他同时告诉我,互联网上有美国航母的消息”(《大街》)。在时空的交错碰撞中,让停止的雨继续下,让死去的亡灵站起来握手。诗歌中呈现出了一段段思想的“空白”,这些“空白”正是汤养宗的深度透视点,也正是这些“空白”使诗歌弥漫出诱人的“异味”。他指挥着自己庞大的词语部队,从容若定地收缩或放大时空,“我看见安徽省和福建省同时/降落在树桠上。紫禁城/则被一张落叶盖住/太阳形同一介布衣/神情安闲,无所谓,不紧不慢”(《落日的气味》),这树桠是时间的树桠,所有的过去都不曾消失,都憩居在这同一棵树上,随着时光的久远,散发出越来越持久幽暗的气息。 在汤养宗的诗歌中,时光的隐痛和当下意识始终贯穿于诗歌当中。2003年1月,汤养宗创作了长诗《一场对称的雪》,对于他来说,这场27年未遇的大雪开始是从邻居张婆的口中落下的:“雪是白白的人儿”。一个老人的关于雪的比喻为这场雪提供了挖掘的欲望,所有与雪有关的、远离的或者隐形的可能纷至沓来,诗人必须找到一个支点,来平衡这场大雪的重量,为此,他在进行着庞大的架构。展示了诗人对时间与空间的对称、此与彼的对称、是与非的对称、定量与变量的对称架构本领。同年11月他创作的长诗《危险的家》以更贴近现实生活的方式、用一个家庭的个体案例辐射出了当下生存的状态、观念和冲突。 汤养宗在后记中不无疑惑说:“到底是我在在写作,还是另一个人在替我写作?”这让我想起博尔赫斯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大凡真正艺术的心灵都是相通的, “可我们到底又是一对大比例的合作者。我们的思想和感情上的血性已通过长久的写作而变得十分纠缠和不能分割。对于许多晦蔽的事物,一直是我与他共同的力才使之浮现”。无论如何,汤养宗与另一个汤养宗,他们已无法分离,必须要彼此依存,去完成那共同的契约。
2005、4、5于古雷池
注: 汤养宗:当代诗人,出席过全国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及《诗刊》社第十届青春诗会,获福建省“百花文艺奖”、“施学概念诗歌奖”、“2004年中国年度诗歌奖”等,出版诗集有《水上吉普赛》、《黑得无比的白》、《尤物》,中国作协会员,现居福建。 《尤物》/汤养宗 著/重庆出版社(2004·中国星星诗文库,杨牧、梁平主编)
深度意象 智性思路 幻式因子 ---汤养宗诗歌论
陈仲义 一.鱼在一千张网旁边,寻找命中的水声
汤养宗起点较高,一开始便找到他的敏感区域和切入点,很快打造出海洋系列,读一读他的第一本诗集《水上吉普赛》,大至渔汎、潮汐、海岸线,小到鱼纹、鱼鳞、鱼腥香,就会明了这位被称做"另一颗海王星"(公刘)的渔家后代,何以将自己的骨质、血液和盐份全部溶入到那《伟大的兰色》中。用如鱼得水来形容他的状态,该是恰到好处?这自然得归结于他的出身、经历、血统,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的悟性。 汤养宗意识到海洋作为人类现代文明最后一个"堡垒",比"村庄""土地"来得广阔深邃,更具神秘诱惑。海洋是他的图腾、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很早,他就自觉把渔家人的命运与之牵联起来,寻找人与大海相遇的亲切瞬间,体味面对大海的感恩与敬畏,汲取大自然与人的生存较量,从而复活了一条心灵回归之路。文化哲学的依托,使之很快摆脱80年代中期大陆"海洋诗歌"的套路--虽不全是由风帆、贝壳等意象点缀起来的意境,多少渗透人性与美学的思考,但几乎是直觉性、平面性的艺术运作,同样让人感到"麦子"、"陶罐"式的堆积缺憾。汤养宗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便从一角一隅的风情打开缺口,把视阈提升为文化哲学的制高点,自涨潮与退潮、上鳍与下鳍的差异,寻求复杂路径,形成有血性的鲜丽特色。 我看好汤养宗的深度意象,那是生命淬砺、情愫激化,经由想像与语言打磨出来的:"鱼烂掉大海才露出/真正的城堞/鱼刺是血泊中/最后的一位酋长"(《鱼刺》)"人在船上/船在许多鱼腹里"(《人在船上》) "出嫁前的十指/海洋最优秀的根须"(《织网鱼姑》)。而写得最好的是《珍珠蚌》意象:"在充满水声的密室里梳头/神给你热血/今夜是我永远的白雪/你临风打开自己/大理石般高出罕见的花纹/海的天书",真是美仑美奂,达到朦胧诗时期高水准的意象水平。 90年代中期,汤养宗在完成渔汎作业后,开始收网。南风和漂流瓶送来久违的《雁队》,珊瑚礁铸成《大理石》,《鱼唱》谱成《星星追想曲》,红海树种出《身体的花园》,汤养宗的海洋意象也就此发生衍变:一方面是浓缩而略带紧张的意象有所松绑,但依旧保持想像力坚挺;另一方面是,早先充满生活气脉的意象,加入众多抽象思考。前者如《细雨中的油菜地》,细雨混入"一大片月亮的液汁",油菜地抖出母亲"出嫁时的黄绸缎";从《拉大提琴的女人》中,他听出"里头一条河流和一群小鸟病了"。飞机上,他把邻座婴孩的小脚当成"两块无比活泼的小香皂",像记忆中新鲜的"橡皮檫"。而后者在数量上则大大超过前者,在众多纸张、银饰、工匠、镜子、钥匙、马达、木桩、日食、乳房、蚂蚁、老虎、雪豹的"对谈"中,涂抹不少思辨色彩。象"诗歌就是安装在大理石里的唱片"(《读一位盲人的诗篇》)直入诗歌实质;《从天堂到床上的距离》,本身的诗题就抽象指示着精神与肉体、理想与现实的关系;《个人花园》中,重点描述的"乳房",几乎没有任何感性显现,而是用一连串词汇--"风霜""艰险""谢幕""消磨"进行思辨,从而完成分析型意象的塑造。《稻草人》也一改从前模样,通过三十行叙事,树起那充满伪装、木然、冷血的愚忠"造型"。 然而,不管汤养宗发生怎样衍变,从早先潮湿的感性、凹凸的海洋系列,转移到相对松散、带着知性色彩的物象上来,他依旧没有放弃"深度意象"的操作。换句话说,深度意象思维几乎贯穿他整个写作期。 台湾诗论家、诗人简政珍早有一篇《意象思维》,他指出:形象经由意识转化成意象,诗是诗人意识对于客体世界的投射。意象是诗人透过语言对客体的诠释,是诗人的思维。意象既是思维的转型,又是诗人观察、联想、哲思的浓缩,它从既有的逻辑中跳脱,是解开既定思维模式的羁绊。① 大陆学者邹建军区别了意象思维与形象思维、理性思维、表象思维的不同,侧重指出:意象思维带有直觉、潜意识成份,是一种具体的表象思维;同时也是一种间断的、顿悟的、无序的思维,更是一种主客交融的综合性思维。② 笔者在"意象征"一文中也曾分析说:意象思维本质是客体被主体内化凝聚的结果,偏重感性型的意象思维,经常是主体情思对客观具象的"重塑",最终形成不确定的多解的"空框"效应,偏重抽象型的意象思维,经常是主体的哲思感悟,对选定物象的"强暴"作用,使之就范为较明晰的"判断"。意象思维是诗人普遍性的心理图式,大多数情况下能迅速转化为直觉式"造型"。③ 笔者之所以强调汤养宗的深度意象,一半是说汤养宗在主观强烈情愫驱动下,经由想象、直觉和语辞的多重作用,在具象与抽象的结合上,达到出新与质感、成色与深入的状态,没有罗伯特·潘·沃伦所鄙视的那种噪音、粗俗和陈词滥调;另一半是说汤养宗较少当下盛行的日常流水帐,在相对高蹈的精神背景下,把持信念、根底、内省,和追问,哲思的刃头活跃在人生存在的开阔地带。所以在我看来,在目前大力推行事象、物象风的潮流中,没有必要轻易地跟着否认(包括作者自己)那种饱满丰沛的深度意象,它的隐喻与空框效能,依然是现代诗本体的重要组成,是基础和支柱。
二.在不断的移走中,你停在自己身体的最深处
90年代中后期,汤养宗的深度意象带出更多智性色彩,体现为哲思理念的增量和悖论吊诡的运作。2000年作家社出版他第2本集子,凸显了这两个亮点。书名起得颇费机心--《黑得无比的白》,其实已隐含着他风格的"调整"。在他的序言里多少透露出主旨:"它在空白处激活了现有语言的理障,以背离已有的认知方式为突破点,尊重并开发个性生命中博大精深的非逻辑性。这种"说"触摸并探究了可知世界以外更高的存在、价值的存在和终极的存在。它是经验以外的超验、事实以外的真实,意义以外的新价值判断。"④ 笔者以为,作为一种"思想的知觉化",当以生命体验、生命冲动为根基。不管是逻辑的也好,非逻辑的也好,一切都应以感性为前提,否则那些超验、那些虚拟的真实、意义和价值判断,都会变成令人生疑的悬浮物。 早在"水上吉普赛"浪迹时期,汤养宗就抖出"哲思"触须,在许多深度意象中留下刻痕:"一片鱼鳞可超重于世上的黄金/谁敢把风浪反穿在身上"(《从鱼鳞上看到什么》)。到了"黑白"时期,则不断加油,有时是利用对象,引发一段思考,例如从《入浴》中看到水与女性的关系:"水就要这样拷问一个女人:你偿还的一切就是你自己的出路 你的出走就是水的增多。"有时则放肆进行议论,例如面对《日食》他说:"谁背过身去/把限制和转折暴露出来 一次转身/堆积了我们被再次编造的空寂/使黑暗有了坡度 有点粗糙和笨重"。自然,这样的议论不是掉书袋的炫耀,而是想象的擦拭和理智的打磨,当然免不了有点晦涩。到了"尤物"时期,汤养宗的哲思取向,更多体现在,对事物事象的高度概括上,例如《市井》中对于平庸生活有2句精彩"点穴":"作为一枚针,我在大街小巷出现过和消失过/作为一帖更合适的草药,我回到自己的家"。通俗易懂,紧紧与生活相贴。也不乏寓言式对话,例如在少女与雕塑家有关石头的问答中,探究了"美的发现"。还有通过叙述型的转喻换喻来寻找某种人生答案的,比如《男人是一把钥匙》,就此探寻事与愿违的家庭婚姻关系。有时是利用物象的属性,充分演译,例如利用《两面镜子》的双性,引申为"神啊!请允许我分出冰与火/分出大街和卧室,阶梯和深渊,花朵和木炭",直指自我的分离(肉体和精神,现实与超现实,本在与不在,实质与声名的分离)。同类的还有《纸张》,在这最熟悉而又最平凡的语词上,诗人提炼出写作者与写作之间的细微复杂的关系,包括写作的期待(留着一扇门),写作的难度(城堡),写作的互文性(深渊,藏着另一张纸),写作的困挠(假火、惊叫)以及写作的内疚、动机和敬畏。在拟人化的基础上,"纸张"显示生命的质感,生命活体带出的理性思考,充满感人的活力,而不仅仅是一堆理念。 除了《纸张》《镜子》外,在这方面,我以为写得最出色的当推《雁队》《飞鱼》《老虎自传》。这三首诗可以视为诗人的精神镜像。有趣的是,一写天空,二写海底,三写陆地,海陆空三军,全方位折射诗人的心灵质地。诗人仰望天空的翅膀,以思想者的目光洞悉当下普遍匮缺的英雄主义、圣洁感、牺牲精神和独孤的守望,剖析灵与肉的紧张冲突,在自拟性的逃亡中,借雁对的轨迹,唤醒自己的血性:只有仰望还在支持我们的温暖和善良/那整齐地布置了众多翅膀的热血/一点也没有节省健康的长度/它们夺路而去,向深处行走/家园在于它们已经全部解除,如果是逃亡/有没有走向幻美的逃亡。虽然是一种悲壮的不无凄美的逃亡,但是在《飞鱼》中,诗人偏偏看到一次长久的天亮。虽然,比苦难的幽会更苦难,但诗人借助它,还是要"从深渊里跃起/把梦想作为一次搬运,在搬运中/看到一次天亮"。充分传达出诗人心灵上扬,与行为向下--两者间的激烈冲突、冲突中的无悔追求。 而在《老虎自传》里,由于智性运作需要,作者有意隐去通常自传中带有身世感的具体事件、细节。在空旷的背景中,大胆将一头野生动物与抽象性的自况凝为一体。在若隐若现的暗喻中,"夹带"习性、涵养、精神、信念,与其说是自传,毋宁说是心灵的履历表。它以跳动与闪烁的"节点",几经知性磨合,终于塑造出一只与众不同的"野兽"。经过分解与还原,我们大约可以领悟到:这只"老虎"具有"藏着闪电和歌声"的秉赋,"把时间守成石头"的耐性,"用最少的金银安装心脏"的手艺,能用尖利的声音"一遍遍叫醒自己"的自律,能从"针里头发出怒吼"的可贵天性,并且始终拖着博尔赫斯的影子,有着能按"另一部密笈看守阳光"的能力与责任。自然,还有着无法挣断的"焦灼和企图"、无法消亡的梦"和自我的分离"。这三首诗之所以相当到位,是基于哲思的运行,建立在感性形象基础上,哲理不是空对空的流转,也不是纯粹的思辨,那是融化在充分感性"辅垫"中的底色。 相信多数读者都会感受到并认可汤诗中普遍的哲理因素,有趣的是,作者却说不清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存在,因为在生活中他更多服从于自己的感觉。不过,汤养宗早有表态:浅表的哲理表现在文本中是一种很刺目的条纹状纹理,说明作者功力的作用是单向性,他的色调还没有完全调合,而要做得不露痕迹和浑然一体是困难的。⑤ 但汤诗通过多重手段努力地尝试,遵从瓦雷里的教诲:"思想必须隐于诗中,一如养分隐于水果中"。⑥ 除了渗透融化于感性形象中,他的智性思路,还经常借助于悖论语言的运作,在矛盾吊诡中创造陌生化效果。 所谓悖论,就是采用矛盾对立和似是而非等手段来扩展语言的张力,它有些类似形式逻辑学的矛盾律--是A又不是A。在互相否定中体现最大的包容空间,在极端的对撞中引爆耀眼的辉光,在瞬间的"短路"里放射"猝死"的震撼。下面顺手拈来5例: 和鱼一起吟唱/它的锋刃正是自己的柔腔--《水手斧》 我就是停顿在这件陶器上的火/为走上冰凉的巅峰/我已睡出最冷的样子--《停顿之火》 那些散开的/坼裂的才是完整的/--《老虎自传》 最大的喧响反而没有咀唇,最大的真实是涌动/但那里也没有去过--《大海》。 是一盏什么样的灯 被我们/眺望成梦的敌人--《这个时辰一盏灯还亮在闽东海上》 天亮了,我断定这一天还会有几次黎明--《速度与慢词的名词排列》 诗人巧妙运转显在或隐在的逻辑舵把,尤其是在重要的关联词间,利用各种因果、转折、递进、假设、连锁关系,或逆向,或侧向,进行"两面神"式的思维,使诗思在矛盾的极点上取得最大化,再看下面一例: 你行进着,但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 我看见你行进的姿势/但没有看见你踩上的路。 在不断的移走中,你停在/自己身体的最深处 --《伟大的兰色》 这是矛盾的互否互斥形态:既行进,又原地踏步,既移走,又停驻,这是巧妙的矛盾组合,它没有在同向位上做量的叠加,而是在逆向上实行"反作用力",从而获得相克相生、相反相成的美学效果。 结构主义学派主张:诗的语言是悖论式语言,充满诡辨机巧狡黠。本质上,它是一种"以谬求真"的语言方式。如果说汤养宗在多年的历练中,娴熟地形成他智性思维上的一大特色,那么悖论和吊诡,是最重的特色。 智性诗歌是近20年大陆认真谈论的一种诗歌形态。笔者曾对其做了一番结论:它是诗人感情、知解力、智慧的集合,是感性的智力领悟和理性的形象化统一,是感性尚未彻底抽象,理性尚未完全板结的"半液化半固化"的产物,是既带有潜在逻辑印痕,又非完全概念推理判断的高度能动性理智,它具备智慧的根底又潜藏着哲思的意向。既有智力,理智等理性化沉淀"秩序",又有直觉、智慧、领悟等感性的穿透机动。⑦ 西方的诗歌大师们,一向把智性当做诗歌的重要质素, 此种"智慧的诗想形态",其方法论,通常是利用形式逻辑错位,相对性思式,两面神思维以及语言的悖论、吊诡修辞组合,来抵达经验的升华,智慧的发散。汤养宗从深度意象衍化到智性思路,具有某种必然的内在趋势。 为了更好把握他的衍化特点,下面我们想抽取"大海"系列--《家住海边》《大海落日》《倾听大海》《伟大的兰色》《大海》《大海的声音》等来佐证。组诗《家住海边》可以说是他早期诗的整个缩影,"家住海边在潮水的阶梯间/上上下下栽培一些炊烟""计算大潮小潮鱼眼在东在西/三千条水路挂在扶桑树上"。凭恃丰富的生活经验,感性的汁液四处流动,有一种精力过剩的感觉,再怎样强大的正面难度,汤养宗都可以轻易拿下,确乎写得异常饱满,哪怕进入正面的细部细节考验,他也能得心应手:"打开水路,一把削过风向的舵/会比雪斧更锐利地/从头顶飞过"(《水路》)。到了《伟大的兰色》,从题旨"伟大"和"兰色"着眼,本该是一次正面描写大海的"强攻",但作者偏偏避开大海的形态、声音,只抓住其中的颜色,然而醉翁之意不在海,颜色也仅仅作为一种幌子,他根本不在颜色上做文章,而专注某种"运动感",几乎是以理念的方式替代了前期的感性传达。到了晚近的《大海》,大海同样暗淡了感性光彩,从自然资源变成更多文化价值的感应:"在你的波光之间,我听到的是/父亲更长的一次谈话"。此时的大海,更为自如放松地成为汤养宗手中的一个"道具",比如这一次对大海的书写,可能只是一次"谈话",而且只是一次"没有嘴唇的喧响",一次守卫遗忘的涌动。同一时期《大海的声音》,则干脆采用全理式介入,至此,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汤养从深度意象走到智性思路上所留下的步履。 长诗《一场对称的雪》在这两方面有着更充分表现。雪,作为亘古以来一种常见的吟咏对象,不再是传统的线性飘落,而是夹带多种负载物。它全方位发散,有神性光照,生命洁白,有女性的温暖,生存的深层困顿,在主客体相互感应中,形成一场难得的"交流"。它涉及雪之神(人)、雪之词典(诠释)、雪之时间、雪之文明、雪之女性、雪之艺术、雪之使者、雪之工作多个方面。以生命意识为统摄,以雪为辐腠,展示一场浩浩荡荡的生命"洗礼"。第一节的契机是家乡下了一场27年未遇的大雪,邻居张婆婆的话:雪是白白的人儿,引起诗人的想象:是天上那群人送来圣礼、"送来药粉、经语和照射",由此反省自身的亏欠、退缩,"我还有未完成的投降/虚拟的硬伤和不能覆盖的堆积",并希望重新"装载一整船童话"。第二节是关于雪的诠释和雪的词组,包括"民间的窗花""细细的软语""花瓣""同蟋蟀和松香有着同样的气味",写得有声有色。关键词是,雪的下降,留下一条严肃的"零度"界线,它对应着人世间某种严肃的底线和界限?诠释中尤突出"雪豹":热爱严寒和高山,靠近冷、靠近白。孤寂的雪豹行迹,似乎也暗含着某种人格指数?诠释中自然得涉及到"雪白"的含义,作者毫不含糊指出,那是超出字面的视觉高度、内心境界、白日梦、绝对值和精神关怀,那是作者一以贯之的立场。接下来用藏在白雪里头的时间,拉开文明史,从古希腊大理石花纹,到李白们搬运雪片铺白文字窟窿,从维特根斯坦语言哲学的积雪到某一位大师(比如帕斯捷尔耐克)迷茫中的心灵拷问,最终都选择了崇高的去向。而女性与雪的关系,则集中体现于"银饰"上"留给我飞的感觉":"那些银饰就是一句诤言或一份叮嘱",我会悄悄靠近地去"取暖""照亮"。面对艺术史上那些辉煌的白雪:贝多芬、天鹅、兰亭序、肖邦的十个指头,悉尼歌剧院的翘角,还有祖母的剪纸,都是"光荣而无法弄脏的绝对值,无比冰凉",它们促使我更好"打磨"自己的工作。在这充满深渊和无法测量的距离里,我经常会把一片雪地弄脏,"仿佛一辈子也翻不到第2页",因为每一个雪片内部,"一直养着银水和珍珠"。"如果我也想降雪,我的身体还要积攒多少水蒸汽"?随着思考的深入,诗人不断地进行自我追问,"我说我吞下雪,那只是一口解渴的水/又很快明白,那只是一阵子虚拟的冰凉"。那么,让我在世上做一片雪花吧,"带着雪的脾气/性格,还有危险"。这是一个诗人在漫天大雪中,咀嚼着雪白,体味到个体和人类所共有和特有的西西弗斯的苦役。命中注定,他要在受难中自己处理一切,他在多大程度上成功了。在雪的深度意象播撒中,他以颖悟的智力和撒播中的平衡,完成了一次带有总结性的艺术与精神上的"完型"。
三.我把碟里的鲤鱼放回溪流
汤养宗的智性诗歌使我想起新诗史上五位诗人:穆旦、郑敏、杨炼、欧阳江河和台湾的简政珍,他们大致属于相同序列。穆旦的诗善于将情愫转化为经验,富有金属的硬度和韧度,尤其能够够在诗中自如应用"辩证法",诚如唐祈先生所指出的:他的意象有许多生命的辩证对立、冲击和跃动,表现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也因此促成了他的"沉雄之美"。郑敏的诗则注意寻找抽象与实象之间的契合点,由此来建构她的"高层建筑",她通常运用形象性词汇来承受思想,使形象与思想达成"孪生体",体现"思想知觉化"的特征。杨炼早在80年代初,就率先提出智力空间诗,主张诗是经验的智力聚合;思想的最大纵深;多重与相反因素互补的整体性;非线性的空间框架。他的文化智性诗,"强暴"性铺展意象群落,有着八卦式思辨和迷宫玄机。 智性"传承"到欧阳江河身上,不仅仅有窥伺事物的独特角度,预见、玄想,灵巧地穿梭在字里行间,"诡辩"的抽象能力,也时时现身于虚幻与暧昧中,被众人称道的"反词",因其不断旋转、穿刺,常给人晕眩的感觉,这是一头地道的"哲学狐狸"。 而台湾中生代的学者兼诗人简政珍,则惯从语言哲学角度探讨人的存有,从历史现实与人生结合部追问本源,他的反省反讽,呈现一种"平中见奇"的风格,其意象精悍练达,其思路遒劲有力。 笔者把汤养宗归入这一谱系,决非理论上需要,强做硬性标签,是因其有不少特色亮点与上述论列者某些"吻合",才自然作出划归的。的确,汤养宗没有被完全浸没在以地域文化为主要标识的"闽东诗群"或"丑石诗族"里,像某些流派那样借助整体性拔高来发展,而是在相当程度上,以个人的独特性脱逸开来。他与流派地域保有一定距离,也因此进入更大谱系。同样,他也没有沾上第三代或中间代的什么光。他的写作经历再次提醒我们,中国诗歌谱系,最终还得以是否建立个人"范式"来"裁定"的。 在"不断拐弯"的自我设障中,不能不承认,汤养宗有了自己的条形码,他的好友、诗人游刃指出:汤养宗诗歌中的青年气质是持久的,以生活为动力,自信的、具有赞美诗一般明朗宽厚略带质疑语调的,他的言说带有那种跳跃、保持一定热度的语感、鲜明的词色,粗疏和梗概的轮廓、意欲入木三分的扩张性。⑧ 而我想说的是,汤养宗诗歌带着木刻与雕塑抽象混合的韵致,有细部的华瞻,也有含混的不无滞涩的"狡辨"。值得看重的是,在当前大量日常俗化的诗写中,汤养宗没有随便放逐神性取向,看看他一贯坚持的意象:大海、翅膀、火焰、天空、大理石、鸟、花园、纸张、白雪、石头、日食、镜子。看看他喜欢运用的词汇:上升、高度、开阔、仰望、重量、飞翔、搬运、拷问……你能感觉到他的高蹈,但不虚设,追求,但不架空,坚实,有点生硬,执著,有点紧张。这是一只敢赴焰火的飞蛾。 不过,当他的理智运用过头的话,他的过剩"议论"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快(如《日食》某些段落),当他述说过份拗口,其间的"意思"反倒软弱无力(如《危险的家》)。而不断加量的叙事成份,在扩大写作视域和表现力的同时,也在削减其深度意象,这就意味着--无形中他自己的优势与特色也在削减。(按笔者的趣味,格外推崇他《一生中的一秒钟》这样的智性诗,而不喜欢充满叙事唠叨的诸如《危险的家》) 前年,他发表《疯狂的诗歌平衡术》,集中表达了他的诗歌美学主张: 通过自己深度隐喻的、多向度的文字来呈现内心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那种对称的失控感,以一种平衡术来保持自己对话活动的顺利展现。……诗歌迫使诗人一辈子顾着这两头:那是正在整合的和正在瓦解的,正在辩析的和正在模糊的,一元裂变和多元并存,拆开与暗合,迷信与叛离。……⑨ 刚刚出炉的《尤物》(第3本诗集),即自觉地遵循他的诗歌平衡术。《暮雨》,在两种脚步间歇(自然节奏)中,与诗句的"呼"与"吸"(人工节奏)产生了美妙的复调,形成了主体与客体,内在与外在的均衡感。《银杏》,于落叶、阳光的飘撒、晃动空隙,孩子自光影中逃遁与隐匿状态,在时间上构成了某种重迭与分离的对称。而《蜜蜂》从黄金到米粒的酿造,与"我"的写字,有了不可告人的"合谋"。 但是汤养宗的理式天平有时过于倾斜。汤养宗的危险,也恰恰在于他的长处:如果深度意象被智性思维过度牵挂,会变成奥涩的负载;理性的狡黠思辨,未经感性充分浸透,容易坠入纯技术的吊诡陷井,而过多讲究多声部混合与跳脱,往往扩散为嘈杂的喧哗。这时候的汤养宗就像中国足球运动员,关节僵硬,高速对抗中缺乏巴西、非洲运动员充分协调的柔韧性。瞬间连贯出现"断裂",恰恰证明那是骨骼大于肌肉的结果。 似乎为了化解这种板结,在"尤物"系列中,汤养宗注意加入幻性因子。幻性源自潜意识、梦幻、非理性等心理图式,是一种近乎"无序"的幻觉具象,在半自动书写中,最容易得手,它带有浓烈的超现实色彩,而超现实又容易与反讽、怪诞结成技术上的同伙。 《乌鸦》的幻式相对平实: 在这个清晨,我忙着把一个/又一个文字填入天空/那里的众多翅膀 /正争着把它们叼走。登上《六合塔 》那最高层的,就可以天马行空想入非非了,"我决定纵身跳下去 /我一跳,就跳回到这张稿纸上",时空的转换变得如此轻而易举。不管《摇晃》中,树老是跑来跑去,建筑物的窗忽东忽西;三座村庄,被人用麻袋背走,还是《在场》的八哥,一只懂得胡笳十八拍,一只是溺水诗人;停电时,老虎从大脑里闯出来;酒桌上,我把碟中的鲤鱼放回溪流,抑或《海市蜃楼》的奇观:有一百只沉船在升帆、有一只水鸟正吐出工业区、有一只螃蟹正傍着麦当娜睡觉,等等,都充满希奇古怪的臆想。 还有《大街》上,一个叫杨玉环的人和一群狮子正尾随其后,一个邮差一路狂奔"看!那只老虎给它母亲发来了电报。" 对面一个人会突然截住我:"嘿!去唐代的一匹马在前头等你。"则带着超现实的怪诞。这时候的汤养宗,与早期有点判若两人。 《国家银行》,典型地体现生活的虚假和离奇的背谬:那天,我到国家银行存钱,立户的名字就叫乌贼鱼。在充满盐,防腐剂,香料的营业厅里,点钞机足足响了三分钟,营业员确证为真。我却回答:"我才是假的"。敏感的诗人在现实的恍惚中,用反讽的假名和幻像的氛围指涉了原在的不可靠性。 像《国家银行》《乌鸦》这类写法,预示了汤诗的积极变数,他不满足于稳固操守,而有意熄灭老意象派的光环,寻求与"他者"结合。近年他着力鼓倡"裂变""拆开""暗合"的结构原则,有意减弱早中期的精致,平添粗糙与幻性,与当下现实也有所牵连:《穿山甲》的打洞、吃蚂蚁、鳞片与指甲的交织,组成"挖土作业",既是超现实的幻象,又是现在的写照;印度洋的《海啸》,与非洲豹--"金色之风"的速度对比,与孩提时代的海啸记忆,形成对接;旧绵袄左口袋的《一根线头》,所引发的错别字,是关于亲情的深切怀恋;《三峡移民》中的诸多细节和《贞节坊》的联想缠绕,也都传示了作者对现世的关注。这种回环互动、非连续性交错,体现了汤诗节制与失控的平衡,多声部的丰富与杂芜。 显然,由于幻式因子的加入,它的魔幻、神秘、变形效果,多少会消解汤诗中的理式硬结,于知性思维也会有所软化,这也就把汤养宗的智性路子--与同一谱系的其他诗人区别开来。一般来讲,汤的幻象还是比较清晰,有着自己的调合能力。幻象因素的继续强化(包括潜意识开发),有助于冲淡汤诗长期形成智性思维中的--某种惯性"结石"--坚硬的褐色颗粒。毕竟诗歌是以感性取胜的。如果没有充分化解的话,那些细微的"结石"容易导向为人们所诟病的"观念写作"。聪敏的汤养宗是深知其中厉害的,他时刻与"观念写作"保持高度戒备。我作为读者,也同喜欢汤诗的读者一样,希望看到汤养宗更多丰沛的感性和丰沛中的深沉意象。 在感知与逻辑,生命之恋与尘世之火,存在空间与终极守望,晦暗与敞亮,现实与幻性的交织中⑩,汤养宗正以他不断成熟的"诗想"和智力穿透,综合着、平衡着他的智性写作。
2005年春节
注释:
① 简政珍《瞬间的狂喜》第100页, 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91年版。 ② 参见邹建军《现代诗的意象结构》第五章《意象思维与意象的产生》,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1997年版。 ③ 陈仲义《意象征诗学》,《学术研究》2003年9期。 ④ ⑩汤养宗《黑得无比的白》序言,作家出版社2000年。 ⑤ 汤养宗《访谈:答燕窝十问》,诗生活网站2003、9、9 ⑥ 瓦雷里《诗人笔记》,见《20世纪诗人如是说》第84页,河南人民出版社92年版。 ⑦ 参见陈仲义《试论智性诗》,《诗刊》1999年1期。 ⑧ 游刃《眺望内心的图景》,《星星》诗刊2003年第九期下半月刊。 ⑨ 汤养宗《疯狂的诗歌平衡术》,《星星》诗刊2003年第九期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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