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兰成到杨键:汉语之美的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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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汉语在遭遇西方现代性的冷酷而烈火般的冲击之后,已成为另一番景象了。至于这个冲击所带来的后果,我不想讲,也不好讲,那是另一篇大文章,先放下。在此,我只据自己的阅读经验来谈谈我理想中的汉语。而这样的汉语在今天的中国文学中已十分珍稀了,不过同时于2003年总算找到了两个足以谈论的理想汉语之文本:一是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二是杨键的《暮晚》。这两本书是我继《枕草子》(一本我秘密推崇的书,曾通过我的口头传播影响过众多文人)之后读到的另两本震动我的书。从此,这两本书及这两个人一直萦怀我心,总想有一天能专门著文论说,可每每提笔又因思绪繁杂而搁笔。我首次并举二人是在一篇访谈文章中,那是回答马铃薯兄弟有关被忽略的中国诗人的问题,我说:“尤其是杨键,他带给我的震动犹如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纵观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只有这两个人给我带来另一种真正汉语的惊喜。”(1)这是一个论断,讨论并未展开,因我知道要谈论二人的汉语之美(当然也是指真正汉语的惊喜)谈何容易。但今日既然要谈,就尽力谈来吧,权当抛砖引玉也行。 二 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虽由散文、随笔形式写成,但读来完全是诗的,尤其是整本书的前一百三十九页,可谓字字皆是古典珍珠,中国乡村的诗意在他笔下几抵神仙世界,因此我更乐意称作者为诗人,他的文字当然亦是最上乘的诗歌。每每读罢他诗一般的文字,我都不禁掩卷长叹:在胡先生面前,我辈居然舞文弄墨,居然作诗。顺便说一句得罪张爱玲迷的一句话:我觉得本书《民国女子》一节倒可以跳过不读而并不影响整本书的汉风之美。 中国向来是朝廷与民间皆生在人世的风景里,其间也有荣华富贵与忧患贫苦,但是都像昆曲与平剧里的:“富,富得有贵气,穷,穷得有志气,忧患也有喜气与运气。”这个“气”字就是从大自然的息而来。平剧里一个小偷,还比西洋的绅士可爱。旧剧里李三娘落难,多得小叔子照应她,她在戏台上唱“那有情有义小叔叔”,真是惊心动魄。我多爱这人世,愿意此刻就可以为它死。若说爱国,这就是我的爱国。(5) 正是在这种富贵贫穷、饮食男女之中,胡兰成体悟了并破译出了汉语之美平和中正的密码,在这些平凡点滴的事理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人生本质的归宿以及各安其命的泛宗教情怀,为此他精研了他的生活并使之化为美丽的(既坚贞又有点柔弱的)汉人的艺术。 三 那么杨键呢?他诗歌中的汉语之美是中国传统精神的另一极,那便是在和平之中注入道德良心与责任担当的强力。他在表面的温静里有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的英雄气概以及大悲咒式的悲悯情怀。犹如“哀民生之多艰”的屈原、艰难苦恨的杜甫,以及吴梅村、龚自珍、查慎行,甚至现代的刘半农和鲁迅,杨键从这一传统中走出,以他独一无二的歌声唱彻并扛起了二十世纪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一切苦难。作者对这个痛苦混乱的时代在其诗集《暮晚》自序中有过极为简洁的表述:“元好问在编好《中州集》之后,曾写下总括他那个混乱时代的一句诗:‘抱向空山掩泪看’。同样,我也想我的诗歌具有这样感人肺腑的力量。”(7)只要翻看整部《暮晚》,任何人都会被他那赤子之心所震撼。我们民族文化的另一极之精华终于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传人。这位传人是如此谦逊:“我坚信,如果我不能发现心中的无价之宝,我的语言也不会有什么价值。”(8)但作者已通过诗的呈现,为我们展示了他心中那难能可贵的无价之宝,即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拯救,作者用他的诗歌告慰了我们也拯救了我们。然而扬键还在继续深入着,几乎昼夜不停。他说:“时常,我必须放下它,来精研我的存在,不管身处何世,我都不能使它模糊不清。”(9)这必是一条正途,从语言回到自身的存在,从自身处境出发,从一个真实的现实出发,而且必须正面的绝不含糊其词的面对这个真实的现实,并在现实中锻炼诗人的语言。 放弃自己的所有, 从这一形像出发,他把他年轻的爱只给予“河边放牛的赤条条的小男孩,夜里的老乞丐,旅馆门前等待客人的香水姑娘,低矮房间中穷苦的一家,铁轨上捡拾煤炭的乡下小女孩,工厂里偷铁的邋遢妇女”,正是这些平凡的人成为了我们的“国度”,是他们“在逼进我们百感交激的心灵。”从“刘天贵老人”到“李大春之死”到“一个人”再到“悼朱惠芬”,尤其是《悼朱惠芬》让我简直不能相信人间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不仅有人的痛苦,杨键还写了大量的动物的痛苦,猪、牛、羊、马、狗、野鸭、老鼠、鱼。他叹息过:“呵,在蓝天下,/在广袤的原野上/是一只母羊分娩的悲苦……”这使我想到日本诗人斋藤绿雨说过的一句话:“以刀宰鸟而悲鸟之血,以刀宰鱼则不悲鱼之血,此有声之幸福也,亦即当今诗人之幸福也。”日本人在此是以鸟喻诗人,颇有美感,但杨键对世间一切动物,不分美丑也不分歌唱及哑默都一视同仁,没有等级,唯关爱之不足。 马儿在草棚里踢着树桩 生与死,这对于万物来说(当然也包括本诗的马、鱼、狗)都是一个问题。无常的生命注定要痛苦,但它却如月亮一样清晰,像江水一样奔流不止呀。最后两行诗是杨键伟大的觉悟,在觉悟中他告诉了马儿、鱼儿、狗儿:就这样吧,让痛苦痛苦着吧,由此,生与死,包括涅槃本身才会被超越,万物注定要离开它们痛苦的幻梦,并消失在更伟大的光辉(指月亮与江水)之中。 冬天了, 蹲在坑上的男子, 一阵风吹过肛门上的毫毛, 我必须确实复归于尘土,我才能说我是尘土, 这是一首我非常喜欢的诗,可也是一首令我非常难以言说的诗。对于这样细到尖端、敏锐到尖端、无常到尖端的诗,我们难道能置一词吗?除了反复默颂,我们只有保持沉默。或许我们可以从王维的“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酬张少府》)中求得一个互文性的解说。但严格地说,禅是不能说的。
为了更具体地领略这两位诗人的汉风之美,这里我要选择各人书中一段具体文本来谈。先看胡兰成《今生今世》中的一小段: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后照戏牌上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后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11) 此段以及整个这一节都是写胡兰成小时在家乡看戏的情景,江南民间细致的文气在他的笔下真是直见性命,迎面扑来。尤其要注意结尾这一句,这可是最典型的胡氏笔法,在经过前面的铺排细描之后,突然来一虚幻的感慨(这一写法也是中国古老文学的正宗写法,即虚实相间、情景交融),“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这样的感慨在《今生今世》中随处可见。他往往前面写得绵密、徐缓,似乎虚与其无涉,但陡地一着妙手回春,翻转过来,以举重若轻之口气下大慨叹,慨叹之大,动辄盛世江山,有气派,又笃定,而且还十分落实熨贴。这一写法换一般文人来写必无气无息,只能滥调,但胡兰成就用得飘逸踏实,婉转顺手。真是文如其人,一看便知这世间只有他一人懂得生命流逝的秘密气息。“人世的风景即是生在息里”(胡兰成语),不是吗,这最后一句才终于让我们透出气来,进入一片风韵文静的“息里”。在这“息里”,我们和蔼而热切地感受到:“工业时代的人们的精神是丑恶的,而中国人要废弃一切优美的社会遗传法式,疯狂样的醉心欧化,却没有欧美遗传本质,那是更加丑恶。”(12)还好,即便“现代化”在疯狂的推进,我们仍有一位诗人胡兰成在我们身边,为我们递上生活中艺术的兴味,并让我们享受这淳朴的饮食起居。 一个女人敲鼓,一个女人敲梆, 当他回到了家里, 在每天早晨的公园, 当他回到了家里, 这首诗的句子非常规范(杨键所有诗的句子都很规范,属正常汉语,不玩西式语法和修辞花招),我以为只有深懂汉语之美的诗人才会写出如此平易自信的汉语。众所周知,当西洋译文引入汉语后,汉语已变得极为不堪重负,甚至扭曲、变形、丑恶,许多文人在翻译体的影响下写出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式的、别林斯基式的、黑格尔式的、马克思式的、德里达式的……等汉语(指对翻译体模仿的汉语),唯独没有不受污染的汉语。而此诗在形式上所追求的就是要恢复正常的、本来的汉语之美,绝不故作文词表面的“深刻”(汉语自古以来就不以此“深刻”取胜)。在这一点上,杨键与胡兰成是相通的,二人都不扭捏造作,更不会用翻译体去折磨汉语。他们从各自的命运出发,在各自的人生经验中将汉语单纯的美推向极至,并使之形成一个互为因果的张力。前者是道德良心与责任担当之美,后者是流连光景、缠绵风月之美。如作一比喻,可以说,杨键是来自左边的汉语之美,而胡兰成是来自右边的汉语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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