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诗获罪是一种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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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几天闲来翻书,发现几个因写诗而遇祸的例子。中国的先秦好象不多,屈原那样指天骂地,也只是不用他了而已。后来嘛,就渐渐多了起来。比较著名的是《水浒传》里宋江酒后提“反诗”事件。想老宋这个人,也是一个可笑的小文人兼小吏,虽然同情梁山那班兄弟,但并不打算放弃体制内的位置和发展的空间。他的“反诗”有几分对黑暗现实的体察,也有几分个人的私怨。无论哪一种,都不过是酸文人的歪歪叽叽。合该他倒霉,遇上了多事的黄文炳,给上升到了要开展暴力革命的高度,此类想法一出,与要搞政绩工程的知府一拍即合。结果,老宋和朋友险些丢命,真正的大鱼——梁山反贼也钓来了,但是,知府和小人阿黄并未及享受胜利果实,死于乱剑刀斧之下。到是阿黄的大哥,,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人话:何必为了一首诗去害人性命呢。这位独善其身,从不想从别人的倒霉中分一杯羹的老黄,最后落了个善终,也是应该的。 依我看,这本来就属乱涂乱画的小事,变成了江州的浩劫,实在不是宋江的错。而那梁山好汉们到了江州的一通乱杀,也报复的过分了。这样的思维真做了大宋皇帝,会同样搞文字狱的。历史上最开明的大宋尚有此例,别的朝代就不必谈了。看来我们的因诗获罪,是有传统的。 现代,登峰造极的就是文革时期了。70年代中期,文革高潮已经过去,美协在北京办了个画展,许多著名画家应邀参加了。后来,其中的作品多数被打成了黑画。那时我刚懂事,听着大人们议论这事,说是有一幅画(忘了哪个画家的),画了一棵被捆缚的大白菜和两个窝瓜。此画的寓意据说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国家不满,控诉自己的悲惨处境。我记得讲述的长辈诚恳地赞叹:还是领导水平高啊,我们一点没看出来。周围的人齐声符合,从气氛上说,谁要是表示异议,谁不是反革命就是精神病。 现在想起来,真让人笑晕。不过我看还是莫笑前人,类似的故事,如果换件衣服出现,我们也未必就能拒绝扮演可笑的角色。狼奶,已经融入血液中,终其一生也不一定吐的干净,更何况有人不自知,有人视若珍宝而不愿吐。 二 我喜欢的外国诗人,有这么两位:海涅和聂鲁达。虽然他们的诗凤差异很大,但有一点是相同的。爱情诗浪漫深邃,读过之后让人脸红耳热,心想这一生能体味这么一段爱情,能够弥补所有的缺憾。同时,他们也都是积极的政治活动参与者,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公共知识分子。也许是身处复杂激变的社会环境中,也许是诗人的性情使然,一涉及到政治生活,他们的诗就变得极其锋利,象是钢刀淬火,火光四溢,溅到身上就会烧烂一块。 比如,海涅的那首著名的《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简直就是巴比伦之囚的翻版。屡遭以正义名义进行的围攻,孤苦无助而又具有坚韧生命力的犹太民族有诅咒的传统,巴比伦之囚曾经一边修筑空中花园一边诅咒巴比伦的灭亡,为自己幻想着复活的出路。1000多年后,犹太血统的海涅把这个传统带到诗里,借以控诉原始积累时期普通劳动者遭遇的苦难。几段结尾都是“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这与“血染浔阳江口”可有一拼。还有短诗“我是剑,我是火焰,黑暗中我照耀着你们”简直以启蒙者和革命领袖自居。 奇怪的是,德皇如此残暴,却没有把这个写诗的海涅投入监狱,策划成神经病(用词不当?请原谅。)或是封杀。海涅还是安静地生活,狂妄地写诗。当然,排斥和压制是存在的,这位高傲的诗人就受不了了,最后,选择了一走了之,到了更自由更包容的英国和法国。仅此而已。看来如果他不巧降生在100年后的苏联帝国,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然后是聂鲁达,这个家伙更猛,比海涅多了些南美人的豪爽奔放。他年轻时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加入了共产党,写过极具政治蛊惑力的《西班牙在心中》。我记得他的长诗《玛珠碧珠高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让大地上所有 给我静寂,水,希望。 这就是聂鲁达,矿区长大,对人间苦难有着深刻感触的聂鲁达,经历过战争和死亡,善于用天体的语言书写人类命运的聂鲁达。我崇拜这个天才诗人,同时也对产生他并被他强烈挚爱和痛恨的那片大陆发生了兴趣。因为,写下这样激烈诗句的聂鲁达,个人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照旧当他的驻外大使,1971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甚至还作为共产党总统候选人参加了大选。不过,军事政变后的情况有了很大变化,另当别论。 看来,因诗获罪,在十九世纪的德国和上个世纪的智利,都是不可能的。如果认为必须把所有欧美国家的例子都举出来才能全面地说明结论,那么还需专门的学术论文才行。看来,我们温柔敦厚的诗风,不仅是民族性情的原因,恐怕更多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素。因为,中国历史上的无理性杀戮,规模和惨烈程度都远远大于其他民族。 三 假如,我是说假如,今天还有因诗获罪的情况发生,我们这个论坛上的朋友一定会觉得可笑。网络世界给了我们一种虚拟的美好感觉,而现实也正在印证这个感觉正在走近,变成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我与大家持同样的乐观态度。并且我认为,因诗获罪,对诗人是一种荣幸,对加害的人是一种耻辱。 所以,请去找别的借口,比如搞点小动作得到证据,弄些绯闻出来,进行恐吓,这是极端下作的办法,一般人不会用。比如扬撒些市井街头普遍接受的理由,集体占领某个话语空间,在现实中,进行这类操作的往往不是日益开明的高端,而是松散的利益组合和黄文炳式的人物。有些人在观念上,还会表现出特定话语空间里大家普遍赞同的倾向。他们往往视自由论坛为麦地,先用镰刀砍倒前面的人,再进行收割,把体制内的竞争方式照搬过来。所谓提到的宵小,就是这样一些人。当然,与这些手法相比,我以为明明白白宣布应该因诗获罪的人,还是可以较量的对手。好在这个体制的中高级官员里,开明的,尊重常识的越来越多,总是及时地把笑话掐灭在萌芽状态中,也就免除了诗人的荣幸。诗人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写诗,往往不需要这类荣幸。 2005,7(略有删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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