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郭平: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郭平,男,籍贯江苏镇江,出生于山东济南,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著有《古琴丛谈》、《魏晋风度与音乐》、《印尼叙事》和小说集《后来呢》。


节制的小说

何  平

    我们生活在一个文字泛滥的时代,一个写作者如果没有大量和持续的文字产出量,是很容易被覆盖和遗忘的。从上个世纪开始侍弄文字的郭平,写作时间不能算短,但郭平肯定不是这批小说写作者中的产出大户、劳动模范。郭平不是靠产量来抵抗被遗忘和覆盖,相反,郭平写得相当节制。这样的节制还不仅仅是产量,郭平的小说有一种内在的节奏,这样的节奏,同样是内敛和节制的。
    阅读郭平的小说必须静得下心来,一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读者期待过于挑剔,近乎苛求,所以郭平的小说一直只在很小的范围里被阅读。这种接近原始的口耳相传,并没有妨碍郭平作为一个优秀小说家存在。
    郭平的小说有一种“最美丽和最有力量”的东西,“那些柔软和无言的东西,比如风、水、太阳,以及良善之心”,这是郭平小说中一个人物经常说的。像《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中的《叙事曲》,这些的柔软和无言的东西会在时代的浮华中和不经意间悄然响起,可以这样说,郭平的小说往往都有着类似的“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内核,如《紫色》中的“紫毛巾”,《眼睛般的湖泊》中的“椭圆形的,眼睛般的,在看着他的湖”。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许多时候郭平把小说处理成“探案”似的发现,发现生活的可能和不可能,发现生活的曲里拐弯,即使这样的“探案”般的发现追问下去可能像《一个长得像我一样的人》那样偏离初衷,但生活的意义也许就在这样的发现过程之中。世界如黑夜般幽暗,小说家窥视、蠡测、命名着幽暗的世界。如郭平自己说:“我可耻地保持着清醒/和孤独/只是想知道/谁还能在暗夜里/说爱/只是想在有限的此生中/有效地把自己/放置到/某个地方”。

 

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郭平

 

  看电影是方小虎小时候最重要的活动,家门口就有个“红旗电影院”,可家里人不给钱,方小虎进不去。不过,方小虎有办法看到电影。城东南的枪械修理所和城西南的军分区时不时会放露天电影,招待军人及其家属。方小虎有个同学住在军分区,而且他老子还是个不小的官,答应带方小虎进军区,但方小虎不跟他罗嗦,嫌他下流。
  这两个地方的大门都有当兵的把守,方小虎们要从大门进去不可能。这也不要紧,难不倒他们。枪械修理所有一段围墙是铁丝网做的,方小虎带了老虎钳,把草丛茂密处的铁丝网剪一个豁口,匍匐而入,姿势与电影上我军英勇机智的战士一样。方小虎进去以后,抬起脸来四下一张望,然后回头说:“平安无事喽!”方小虎的小伙伴们便手足并用钻进来。进军分区大院也不难,围墙虽高,打个人梯,一个扛一个,一个拽一个,一会儿功夫就能过去一串人。
  也不是每回都能看到。有时当兵的看得严,专在围墙和铁丝网的后面等混电影看的小孩,方小虎们只好憨皮臭脸地磨,结果往往不得成功。
  如果电影开场了方小虎还没有进去的话,那是最让方小虎魂掉的。
  那时的电影少,绝大多数都是黑白的,这些为数不多的黑白片子颠来倒去地放,给方小虎以及那时的人们带来的却是简朴而丰满的快乐。许多年以后,在方小虎意识到这种快乐的无比珍贵的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快乐他不会再拥有了。
  电影通常是在星期六或星期天放,军分区离方小虎家不远,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晚上,一丢下饭碗,方小虎就与其他的电影爱好者一起往军分区的方向走,也不管有没有放映消息,都要去一趟,否则心里不踏实。枪械修理所远在郊外,没有可靠的消息,大家一般都不会去,因为路实在太远,又不好走。近些的路有一条,但要穿过一片有坟包的桑林,心里麻烦,难度好象比王成独守阵地要大,因此,大家宁愿学红军,长征。枪械修理所的电影放映消息都由在模范监狱上班的林卫国带回来。夏天吃过晚饭,人都在门口乘凉,林卫国下班回来,告诉方小虎这些小把戏,枪械修理所放什么电影。这一年林卫国谈了对象,谈了对象的林卫国变得处处不安份,整天一付有劲没处使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林卫国把他的女朋友领回家,他的女朋友上身穿一件白衬衫,下着一条涤确良的草绿色军裤,这种打扮当时很流行。林卫国的女朋友长得很肉性,把肥大的军裤都撑得满满的,她跟着林卫国后面走过乘凉的人群时,方小虎们发出一片欢腾之声:欧__林卫国掉过脸来,声音温柔地说,今天有电影。方小虎们又是一阵欢腾,欧__拔腿去枪械修理所。
  天已经黑透了,方小虎们怕赶不上电影,抄近路走了桑林,风很大,万籁俱响,方小虎他们盲人摸象,各说了林卫国女朋友的好坏。“老扁头”说,我操,林卫国对象的奶子,活象两座坟,“结巴子”说,还、还、还抖呢。大家笑得要命。
  没有电影,林卫国耍了方小虎他们。大家不想再走桑林,从大路回家,走了近一个小时。
  林卫国和他的女朋友坐在门口吃西瓜,见方小虎他回来,林卫国说:
  “看到了吧?”
  “看到了。”
  “《战斗英雄跑场空》吧?”林卫国笑。
  “不是,”老扁头说,“《小寡妇上坟》。”


  方小虎上小学三年级时,想学样乐器。他的父母很支持他,二块五毛钱给他买了把二胡。放了暑假,学校老师把他送到工人文化宫去学。工人文化宫办了三个班:二胡、笛子、舞蹈。文化宫远在城外,坐汽车要花二分钱,方小虎也怕胡琴被挤坏,就走去走回。方小虎沿着运河走,扛着他的胡琴。方小虎很想把琴拉好,广播里经常放《江河水》、《赛马》、《红旗渠水绕太行》、《喜看稻穗千重浪》,方小虎很想自己在琴上拉出马蹄声、风水声、愁苦哀哭声来。夏日酷日烤人,方小虎想着音乐,心里生出风来。
  老师是个工厂宣传队的,个不高,戴付枣红边的眼镜,他夹了张大纸,用图钉钉在黑板上,纸上写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的谱。
  先教持琴姿势、定弦、出弓、入弓、连弓、1234567,自己拉一遍,又拉一遍,然后说,拉吧你们自己拉吧,就走了。
  学琴的共有三十多人,是各个小学来的,彼此不认得,一刷水全是男孩,见老师走了,先面面相觑,随后便开始杀鸡拉锯,噪音四起,方小虎很兴奋。拉了半天,尿憋得慌,方小虎丢下胡琴去找厕所。他一起身,其他小孩也都跟了出来。
  太阳偏了西,照在身上滚烫。院子里,舞蹈班的女孩子在垫子上练劈叉,方小虎同班的李艳很散漫地坐在垫子上,看到方小虎,李艳喊他,方小虎,方小虎的脸轰地红了,装出不认得的样子,直奔厕所而去。
  文化宫的厕所很大,小便池在露天,足有十几米长。几十个小男孩站成一排,不约而同地把尿往墙的高处浇,方小虎左顾右盼,发现他浇得最高,其他小孩都因此投来钦佩的目光。
  想想回头还得穿过大院,方小虎不愿意,绕了个圈,从文化宫的后院走。院子里有不少的花草、植物:一排美人蕉、一片竹林、一片葵花,还有一丛假山和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有小鱼,大家趴在边上看,忽听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方小虎走到窗边一看,是一间大屋子,里面几个人在甩扑克,是四个人,二个男的,二个女的,其中一个,是方小虎他们的二胡老师,他和对家那个女的大概是输了,耳朵上都夹了夹子。那个女的看起来个子不小,穿件短袖练功服,嘴角叼了根烟,胳膊和手指都出奇的长。
  二胡老师看到了方小虎,问,干什么。
  方小虎说,我们不会拉。
  二胡老师说,先拉空弦,拉个把星期再说。你叫什么。
  方小虎说,方小虎。
  好,二胡老师说,方小虎,你就做这个班的班长,去叫大家拉空弦吧。
  几点钟下课,方小虎问。
  随便。
  回到教室,方小虎把老师的吩咐对同学们说了,大家欢呼,收了二胡,夹的夹,扛的扛,拎的拎,走了。方小虎听脚步声如雷般地滚过走廊和楼梯,看看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太阳从西窗扑进一屋子热光来,“嗡嗡”响着流动着,无数微小的、亮晶晶的粉尘在空中飞舞,象有生命的东西似的。方小虎坐下来拉琴,声音响得吓了方小虎一跳,他没有想到一把胡琴的声音会比三十多人在一起拉还响。谱子的白纸黑字在墙上无声地悬着,方小虎停了弓子,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松香昧。屋外知了拚了命地叫,屋子里的凳子乱糟糟七倒八歪,方小虎觉得心里有点空空的。
  正发着呆,听到一声,方小虎,有人叫他。方小虎回头,见是李艳。李艳说,我看人家都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方小虎说,我还没学会呢。李艳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说,有什么会头,二胡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方小虎觉得脸有点热,他说,难听你不要听就是了,没有人请你来听。李艳嘻嘻笑着说,你看你,跟你开玩笑的也当真,怪不道人家都叫你二呆呢,你真有点呆。方小虎急得脸发烧,他一急,说话就有点结巴,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也知道李艳是有意引他着急让他出丑,便虎着脸,瞪着李艳。
  李艳站起身来,挤眉弄眼笑,自问自答道,脸红什么__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__防冷涂的蜡!边说,边跑出了屋。
  方小虎气哼哼地想,你以为你的外号好听,人家都叫你狐狸精。
  方小虎把琴放在地上,又把歪歪倒倒的凳子摆好,然后拿起琴出门。到了楼梯口,正撞上李艳,李艳嘴里叨了根冰棒,手里还拿着一根,她对方小虎说,给你,赤豆的。方小虎说,拿走,谁要吃你的臭冰棒。绕过李艳,蹬蹬蹬跑下楼。李艳在后面追着喊,二呆二呆!你给我站住!方小虎飞快地跑出了文化宫的大门跑上了马路,李艳在后面穷追不舍,嘴里不停地高喊二呆二呆。正是下班的时间,街上的人很多,方小虎甩不掉粘在他背上的声音,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气喘吁吁的李艳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李艳说,不干什么,请你吃冰棒,消消火气。方小虎说,我不吃。李艳说,我就喊。方小虎一把夺过冰棒摔在地上掉头往前走,李艳在后面跟着,嘴里动静很大地吃着冰棒。李艳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方小虎没理她。
  到了运河边,李艳又在后面笑话扛着二胡的方小虎说,二胡没学会,倒当起了敌后武工队。
  方小虎扭头说,丢人不丢人,老跟着男的后面走。
  哎呀,李艳说,什么男的女的,还班长呢,思想反动,开学代你报告老师。


  中午,方小虎在院子里的葡萄树下拉胡琴,李艳跑来。方小虎说你来干什么,李艳说我来喊你去文化宫。方小虎说还早得很呢。李艳往藤椅上一躺,见头上悬着许多葡萄,她站起来摘,没能够着。方小虎说还没熟酸得很呢。李艳说我就欢喜吃酸的。方小虎拿来一根带钩子的竹杆钩下来一串递给李艳。葡萄是碧绿的,李艳扔一颗在嘴里挤眉弄眼说好吃好吃,把剩下的往金鱼池里一扔。方小虎说,你真犯嫌。
  李艳没说话,她拿眼睛看方小虎。李艳的眼睛长得有些怪,一双瞳子象紫得发黑的葡萄。方小虎知道李艳的眼睛好看,然而好看的东西方小虎都不大好意思多看,他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方小虎避开李艳的眼睛,他看围墙下的玫瑰花。每天太阳落山时,方小虎都要用皮管子抽出金鱼池中的水浇花,鱼屎肥得很。院子里最多的是野百合花。几株玫瑰,淡紫的,白色的,站在野百合中,方小虎看花,看久了,就会觉得它们活了,象害羞的人。
  李艳说,方小虎,我们早点去好不好,文化宫的后院里有桃树,结着很大的桃子。方小虎说,你真馋,这么早去,太阳晒死了,不如我们两个人下象棋,让你车马炮。李艳说,棋有什么下头,老头子才下棋呢。
  方小虎经不住李艳缠,只好拿了胡琴和她去文化宫。
  李艳要坐公共汽车去,方小虎不肯,李艳说,你不是说太阳晒吗,二分钱,我请你坐车就是了,这么远的路走过去不把你晒焦了才怪。方小虎往运河的方向走,说那你坐你的车我走我的路。李艳紧赶两步追上来说,走就走,那你也走慢点,你走这么快,害得我要跑。
  两人走过南水桥时,方小虎见桥下有人在捞鱼虫,才想起自己的金鱼已经好多天没有虫吃了。他伏在栏杆上看人家捞虫子。李艳到桥头买了两根冰棒来,把纸剥了,递一根豆子多的给方小虎。方小虎看了看李艳手里的冰棒,小声说了谢谢。李艳说,哪个要你谢,以后考试你把你的卷子给我看看就好了。方小虎说,原来你的东西还不能白吃呢,你又不笨,不会好好自己读书吗。李艳说,我以后进文工团跳舞,读书有什么用,我一读书就打瞌睡。方小虎说跳舞有什么意思,扭扭怪怪,丑得要命。李艳说,骗人,丑得要命,你怎么看《红色娘子军》,看了多少遍你说。方小虎知道说不过她,就闭了嘴,往桥下走。
  运河边上有许多大柳树,柳条长长的,垂进河水里。李艳叫方小虎上树折柳条,她要编帽子戴在头上。方小虎把胡琴交给李艳,几下子就爬上一棵树。李艳说,当心不要掉到河里去。方小虎上的是一棵歪歪的老柳树,高处已在河水的上方,凉气从水面往上飘,方小虎心痒痒的想下水,听李艳一喊,有意吓唬她,就高喊一声救命,撒了手脚,扑通掉到水里去。水并不太凉,滑溜溜的很舒服,方小虎装着不会游泳的样子,把水拍打得乱起花,他听见岸上李艳带着哭腔喊,快来人呵,小孩掉进河里了。方小虎心中得意,偷眼一看,见李艳把他的胡琴扔在地下,转着脑袋乱喊,连忙游到岸边爬上来捡他的胡琴。李艳见方小虎游上岸,才明白上当受了骗,把眼泪一抹说,都叫你二呆,其实你比鬼都坏。方小虎心里要笑,可捡起胡琴一看,傻了眼__琴上的蛇皮通了。吹来了一阵风,湿淋淋的的方小虎觉得浑身紧紧的都往他的喉头和眼睛挤,想想又不能哭,就冲着李艳吼,都怪你这个狐狸精!话才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他看到李艳的眼泪流成了两条线,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方小虎把琴放在地下,又上树,折了一把柳条,编了顶帽子递给李艳说,不怪你,怪我,好了吧。李艳还哭,方小虎说,你不是狐狸精,我是二呆,好了吧。李艳笑了,说,你才不呆呢,两面派。方小虎看看胡琴,心里叹了口气。
  方小虎和李艳去早了,文化宫的大门还没有开,两人翻门进了院子。他们蹑手蹑脚来到后院,李艳指着一棵大桃树说,咦,昨天我明明看到树上有不少桃子的,怎么今天就不见了,我知道了,肯定被老师吃掉了,我们舞蹈老师馋得很,昨天给我们上了一会儿课,吃掉三根黄瓜。方小虎说,没桃子吃拉倒,跟我到水池边去玩,昨天我看到那里头有小螃蟹。
  两人穿过竹林时,听到屋子里有声音,是一个女的在惊叫笑骂。方小虎和李艳贴着墙边挨近窗口,朝里一看,方小虎象挨了电触,一下子就缩在地上,他看见他的胡琴老师正在拿二只小螃蟹往舞蹈老师的短袖衬衫里放,大概舞蹈老师的衣服里已经有了小螃蟹,她正边逃边扭着身体脱衣服。
  方小虎定了定神,发觉李艳的双手紧紧扒住窗台,嘴巴和鼻子压在手上,一双眼睛瞪得象夜里捉老鼠的猫。方小虎用二胡戳了戳李艳的腿,不想弓子和弦一蹭,发出声音来,李艳和方小虎都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往厕所跑,李艳跑进了女厕所,方小虎跑进了男厕所。
  一时间,满院的静寂,待方小虎咚咚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听到一阵脚步往前院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远远的传来了二胡声,方小虎知道,这是二胡老师在拉《赛马》。
  方小虎,方小虎听到李艳在隔壁小声叫他。
  方小虎说,呵。
  我们回家吧,李艳说。


  整个一署假,方小虎都没有再去文化宫,他上街买了本《怎样学二胡》的书,自己在家学。方小虎的爸爸剪了块x光片蒙在琴筒上,这x光片上拍的是一个不知什么人的几根肋骨。由于x光片的振动效果不佳,方小虎的廉价胡琴的声音变得更为难听,方小虎的奶奶对他的琴声报怨不已,而方小虎自己每回拉琴也有种骨头发痒的感觉,于是,干脆把胡琴往阁楼上一扔,不去拉它了。
  方小虎家东边不远有一大块菜地,这年夏天菜地被平了,围成了一个院子,在里面盖厂房,厂房盖好后,建筑队撤走了,这么个大院子就成了方小虎们玩耍的好去处。白天,他们在空厂房里打弹弓仗、打火柴枪仗,晚上,他们各自携了小板凳,爬到厂房的平顶上,听“老扁头”的哥哥讲鬼故事。“老扁头”的哥哥刚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也是个扁头。大家想听他讲打仗的故事,他不讲,他说他在部队里当炊事员,枪都不大会打。大家很遗憾,只好催他讲鬼的故事。“老扁头”哥哥的鬼故事讲得好,风一吹,树一摇,到处都是鬼影,大家都拖了凳子往一起聚,夏天好象也不再热了,胆小的更是牙齿打架,想不听,又不敢一人走到黑夜里去。故事讲完后,没人再说话,都在心里重复那不愿重复又无法赶走的鬼影子。回家的路上,林卫国都要讲两个下流故事,这一招很有用,大家一听他的荤故事,便把气喘出来,夏天好象一下子又热了。
  暑假快要结束时,李艳的姐姐李丽从她下放的农场调回城里来。李丽下放前是文工团的小提琴手,长得很苗条。在乡下造水库建大坝时,她的两根手指被石头砸断了。李丽回家经过方小虎家门口时,方小虎和李艳正准备去运河边捞鱼虫,看到一个高大壮实的女子挑着付担子从眼前经过,扁担头上还有一只提琴盒,方小虎说,这个女的是个拉小提琴的。李艳说,我姐姐也会拉小提琴。她一说这话,那个女的回过头,看了会李艳,说,是李艳吧,长这么大了。李艳也认出了姐姐,跟李丽回家了。
  晚上,李艳拎了一篮子核桃到方小虎家来,说是她姐姐从乡下带来的,她一边和方小虎用门挤核桃,一边得意地告诉方小虎,从明天开始她姐姐就要教她拉小提琴了。方小虎问小提琴有二胡好听吗,李艳不屑地说,这还要问,样子就比二胡好看。方小虎说,那你不跳舞了。李艳说,你看你又不懂了,拉小提琴的人都是一边拉琴一边跳舞的。方小虎的妈妈在一旁听了笑,说李艳李艳你真好玩。
  李艳拉了几天琴,就对方小虎说她不喜欢拉,方小虎说那你就不拉好了,李艳说不拉不行,李丽会用筷子抽她的手。李艳的父母远在青海,她自小跟外婆过日子,这一年她外婆死了,她没有了靠山,只好听李丽摆布。


  下下雨下下雪,眨眼间小学就过去了。方小虎和李艳都进了市第三中学,只是不在一个班。
  方小虎的班主任是个语文教师,姓崔,长得高高大大的,戴一付高度近视眼镜,一天到晚穿一身蓝帆布的工作服,脚上一双本色的大头黄牛皮鞋。上课的第一天,崔老师站在讲台上,好几分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学生。方小虎半天也没在他那双赛过酒瓶底的镜片后面找到他的眼睛,倒把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只觉有两点锐利的寒光在镜片后闪射。
  下课上过厕所以后,崔老师立即获得了一个外号:崔大炮。“崔大炮”上课的第一句话说得同学们想笑又不敢笑。你们不要看我的样子很软,“崔大炮”说,谁要惹了我,“崔大炮”不说了,他“啪”,把一支粉笔折成两截。
  第一节课学《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崔大炮”的声音很响,他冲着全班同学大喊大叫,让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自己成了反动派。课上了一半,“崔大炮”叫起一个女生读课文,女生读的声音很小,“崔大炮”极为不满,他说,什么吊儿郎当的样子,方小虎,你读。方小虎捧着课本读了一通。“崔大炮”说,不行,据说你在小学一直当班长,五分加小绵羊嘛。“崔大炮”走到最后一排,指着“老扁头”说,你,读。“老扁头”发育得比较早,站起来不比“崔大炮”矮多少。迅猛发育的“老扁头”有些有劲没处使,整天站在巷子头上,晃荡着两只膀子,随时准备与敢同他挑衅的目光相对视的人打架。“老扁头”的哥哥怕他闯祸,逼他在家练吊环、杠铃,然而这样做并没有能耗掉“老扁头”的精力,只在巷子头的毛白杨下换了一个膀条子更粗的“老扁头”。听到“崔大炮”叫他起来读书,“老扁头”慢慢地、象伸懒腰似地站起来,把他那块其扁无比的后脑勺贴在墙上,耷拉着下巴和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大炮”。“崔大炮”楞了一下说,看什么看,我脸上没有字。“老扁头”还是没有反应地看着“崔大炮”。“崔大炮”火了,他咬着牙和“老扁头”对视着,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时,不知谁不识时地放了个曲里拐弯的响屁,大家都使劲地憋住笑。“老扁头”先是浑身由小到大地抖动,随即咧开大嘴,毫无顾忌地笑起来。班里笑炸了锅。“崔大炮”先没有笑,待笑声平定了,他挤出一脸狠笑来,说,小嫩鸡子,和我作对,胆从屁眼里屙掉了。
  方小虎很为“老扁头”担心,那年头师生打架的事时常发生,“老扁头”身后还倚着根准备与人打架用的擀面杖。方小虎拿不定主意,如果“老扁头”和“崔大炮”打起来他要不要出手帮“老扁头”。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崔大炮”回到讲台上,继续上课,方小虎终于松了口气。
  “老扁头”的事迹很快传遍了全校。教体育的小滕老师是“老扁头”哥哥的同学,中午放学时,他叫住正与方小虎一道回家的“老扁头”说,毕小网,你闯祸了。毕小网是“老扁头”的大名,他说,我没有闯祸。小滕老师说,你没有闯祸?回家问问你家大网吧。
  “老扁头”很怕他哥哥,因为只有他哥哥能挡住他的酒鬼父亲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还因为他哥哥从来不打他。“老扁头”自小就没了妈,他吃的第一颗糖是他哥哥省给他的,他进小学用的书包是他哥哥用五把冲锋式弹弓枪跟人家换的,他脚上穿的鞋子也是他哥哥捡布片纳底子给他做的。“老扁头”的哥哥毕大网在他家附近一带深受老少男女的喜欢。在方圆数里地内,毕大网的勤苦耐劳、纳鞋底的功夫、做弹弓枪火柴枪的手艺以及他一套套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能比。人们敬重毕大网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他是学校的好学生,当他在邻里的要求下微微扛着肩膀歪着头舌头翻滚说出一大串俄文时,人们为贫寒的青云岗出了这样一位荣获全市中学生俄语朗诵大赛的冠军感到骄傲。“老扁头”的父亲喝醉的时候人们喜欢拿他开玩笑,问他,大网不是你生的吧。“老扁头”的父亲说,哪个讲的,当然是我生的。人问,那为什么大网他妈跟你结婚不到九个月就生下了大网。“老扁头”的父亲并不急,他说,识字不多,废话罗嗦,连他妈的早产都不知道。人又说,你有文化,你会舌头打滚说俄文吗。怎么不会,“老扁头”的老子僵着舌头用俄文喊了句“毛主席万岁”。大家都说,舌头没有滚起来,肯定不是大网的老子,大网的舌头滚起来有多滑淌。“老扁头”的父亲不再与人争辩,他烂醉如泥地塌在墙根下晒太阳,听人家说大网,他听着,想着他死去的妻子,心中总是悲欣交集,含了两泡泪水,流下两道鼻涕来。
  “老扁头”不知道小滕老师讲他闯祸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担心“崔大炮”到他家告状,他不怕父亲的巴掌,却怕哥哥大网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他。从小到大他总是闯祸,老师来家告状时,他不会觉得对不起父亲,只会深感对不起哥哥细长眼睛里的期望。“老扁头”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天,下午放学时他求方小虎说,小虎,你到我家去玩好吗,你到我家帮我多糊一点火柴盒好吗。“老扁头”每天要在家糊火柴盒,毕大网从火柴厂找了份事回家做,把火柴厂提供的材料糊成火柴盒,糊一百只可得一分钱。方小虎明白“老扁头”的心思,他答应了。
  到晚上毕大网回家时,二人已糊了近二千只火柴盒。“老扁头”还烧好了一大锅稀饭。
  “老扁头”对大网说,哥,我们糊了这么多。
  糊了这么多,毕大网看了看堆在墙角的火柴盒说,才开学,又闯下什么祸了吧。
  “老扁头”看着方小虎,不吱声。
  方小虎把上午的事情说了。毕大网说,还好,我就怕小网打架。崔同贵以前整死过几个老师,他的大字报写得好,跤摔得好,你们以后不要惹他就是了。
  方小虎告辞回家。
  天快晚了,街两边满是围着矮桌吃晚饭的人,好象家家都在喝稀饭,满街稀溜稀溜的动静。吃得好一些的人家,桌上有咸鸭蛋,蛋黄很醒目,象悬在西边彩色天空中的太阳。走到半路上,方小虎碰见了买包子回家的李艳。
  方小虎对李艳说,你们五班都是些文体尖子,很好玩吧。李艳说,才不呢,不知道从哪里罗来这么多臭哄哄的人,男生和女生不讲话,象真的似的。方小虎说,我们班也是的,可能大家都不认得,过过就好了。李艳气乎乎地说,不讲话才好呢,我现在谁也不想睬我看谁都嫌烦。方小虎不说话,他看着太阳落在一家人家的屋顶上,屋顶上有些瓦松和狗尾巴草错落地站在逆光中,蝙蝠在空中粗糙地飞行着。
  你没在听我说话,李艳说。
  我在听呢,方小虎说。
  那你为什么不吱声。
  我怕你嫌烦。你不是说谁都不想睬看谁都嫌烦嘛。
  李艳停下脚步,上下看看方小虎,说,告诉你二呆,我现在谁都不烦,只烦你一个人,我看你象王连举。说完,噔噔快步往前走。方小虎心里要笑,紧赶两步跟上去说,上中学了,你以后不要喊我二呆好不好。李艳笑,说,告诉你二呆,教我们语文的崔老师好象有点神经。方小虎问,怎么神经。李艳说,他今天要我和同座的任华芳读课文,要我读了三遍,要任华芳读了两遍。方小虎说,这有什么,说明你们读得好。李艳说,我当然读得好,任华芳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方小虎说,任华芳我知道,是市少年乒乓球冠军。李艳说,我看崔老师有神经,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多衣服,一股腌咸肉的味道,还往人跟前凑,一双牛眼象要吃人。方小虎把他们班上发生的事讲给李艳听,李艳说,我看他这个流氓大概是欠揍。方小虎问,刚神经的,怎么又流氓了。李艳说,我读完书,他拍拍我的头,夸我读得象广播员,任华芳读完了他又拍任华芳的头,叫她下午留下来帮她纠正普通话。他居然拍女生的头。
  方小虎看了看李艳的头,李艳的头发明显是刚洗过,黄黄的一把头发,用一块手帕扎着,搭在背上。他想了想自己硬戳戳的板刷头想,“崔大炮”大概不会来拍我的头。
  晚上吃过饭,门口的几个小孩来喊方小虎去军分区看电影,方小虎说不想去,说星期一哪来的电影看。他到隔壁院子里去玩,隔壁院子要比方小虎家的院子大一些,那里天天聚着一群工厂的青工、学校的高中生,练石担子、石锁、吊环。在暗淡的天色中,方小虎看见他们肌肉在皮肤下面象老鼠似地窜动,他想着“崔大炮”那张戴着眼镜方得可怕的脸,身体象受了冰水的刺激,触电般地打了个颤。


  学上了没几天,开始军训,正步走,瞄靶,打靶,急行军,军训结束后,学生与当兵的赛了一场篮球。当兵的球技并不好,但人高马大,抱球上篮象抱炸药包炸敌人的碉堡,所向披靡,赢了学生。虽说是友谊赛,可大家都想赢球,打起来丝毫也不友谊。裁判有两个,一个是学校的小滕老师,一个是部队的连长,从一开始比赛两人就争得面红耳赤。比赛结束时,一边看球的“崔大炮”走到场地上对连长说,跟你摔个友谊跤。连长看了看“崔大炮”,用嘴笑,说眼镜摔碎了我不赔。“崔大炮”说,哈哈,就你?
  连长被“崔大炮”摔了三个跟头,他很服气,从地上爬起来,向“崔大炮”敬了个礼。
  球场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鼓掌喝彩,因为没有人喜欢“崔大炮”。看了球赛,方小虎和“老扁头”去教室打扫卫生,打扫完了,“老扁头”要回家,方小虎说要去音乐教室看李艳他们排练节目,“老扁头”也想去,两人就扔了笤帚,到音乐教室去。
  音乐教室前有几张水泥乒乓球台,方小虎和“老扁头”站在球台上往教室里看。看了一会,“老扁头”说没意思,指着不远处一间平房对方小虎说,那就是“崔大炮”的家。方小虎见从门里走出一个黑高的妇女来,到墙边的水池淘米洗菜,然后又拿了一张凳子摆在墙跟,站上去,用把刀子割挂在墙上的腌肉。正看着,方小虎见“崔大炮”带了一个女生过来了,连忙和“老扁头”躲在水泥球台的下面。老扁头压低嗓子说,那是五班的任华芳,方小虎听“崔大炮”问,热吧,热就脱衣服。任华芳说不热。“崔大炮”说不热就读课文吧。任华芳读了,“崔大炮”说,你l、r不分,shi、si不分,你把肉读成了lou,把思想的思读成了崔老师的shi。“崔大炮”的声音很温柔。任华芳说,崔老师我要回家挑水。“崔大炮”说,唉这么嫩的肩膀就挑水,挑吧你回去挑吧,学习上有问题要多问老师,光会打乒乓球可不行,要把学习搞上去。教室里响起了音乐声,锣鼓、笛子、二胡、阮、手风琴乱成一团,方小虎看不见李艳,却见一把小提琴弓在玻璃后面一戳一戳的。众响皆息时,只有一个小提琴奏出一段好听的旋律。方小虎闻到了一股煮咸肉的香味,听到“崔大炮”在喊,你煮的是什么鸟饭,硬得象鸡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要吃软饭!
  教室里总是在重复同一段音乐,锣的节奏老是不对,音乐老师反复地演示给打锣的人听。方小虎和“老扁头”已经蹲得两脚发麻,在音乐的间歇,他们能听到“崔大炮”家吃饭喝汤的声音,收拾碗筷的声音,又听得“崔大炮”说,我走了。“崔大炮”的老婆问他,又到哪里去充军。“崔大炮”说,你管得多,把你的肚子管管好给我生个儿子是正事。
  方小虎和“老扁头”站起身来,“老扁头”说脚麻得厉害,方小虎说,你也怕大炮。“老扁头”说我怕他个鸟。他一瘸一拐走到墙角掏出一泡尿来,又挖出一把浇湿的土,捏捏紧,对着墙上挂着的腌肉扔过去,巧得很,正扔在腌肉上,“老扁头”说,这下大炮的腌肉好吃了,吃了这块肉,包他老婆生儿子。方小虎笑着说,作兴是个扁头呢。
  两人正笑得要命,排练节目的人散了,李艳问方小虎他们笑什么,方小虎说,笑什么,笑老扁头的头。李艳说老扁头的头有什么笑头,少脑子呗。
  到了“老扁头”的家门口,“老扁头”回去了,李艳对方小虎说,小虎,告诉你件事。方小虎说什么事。李艳从兜里掏出一张电影票来说,崔老师给我的,叫我去看电影。方小虎一听,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会才说,什么电影。李艳把脸一板,把票往方小虎身上一扔说,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你会憋出个人屁来呢,什么电影,你自己去看就是了。她一边撒开大步往前走一边说,流氓,居然叫我跟他去看电影。
  方小虎一边赶李艳一边回头看身后,已是秋天了,傍晚的秋风畅朗地在街上跑,那张粉红色的电影票象一只蝴蝶在风中飘忽,方小虎觉得自己的心思在四处乱走不得要领。
  “红旗电影院”已拥了不少人,方小虎拽了拽李艳的袖子,指了指电影院门口。“崔大炮”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方小虎知道“崔大炮”看不了多远,他对李艳说,你看崔老师旁边。李艳没看出名堂来,方小虎说,他旁边那两个人是民兵指挥部的,专门剪小脚裤。那一阵子有些女的喜欢穿小脚裤,目的是要显出屁股和腿来,这当然不合公家的要求。电影院是穿小脚裤女人好去的地方,因此就有公家的人守在那里,手里拿着裁缝用的剪子,准备要小脚裤女人的好看。果然,一对男女并肩走到检票处,“崔大炮”身边的那两个人抢上去,只听一声尖叫,那女子的裤子已从裤脚到胯部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腿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喝彩声。方小虎听得到“崔大炮”的声音,他看了看售票处旁边的大幅电影宣传画,见上面写着: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方小虎对李艳说,宣传画没有把字写错吧,“库”字丢了个“ ”旁。李艳说,是人名,又不是裤子,要什么“ ”旁。
  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方小虎念了两遍这个奇怪的名,说,这个人的名字还不大好记呢。


  学校有个农场,各个班级都要下去学农。初二上学期,轮到方小虎所在的六班和李艳所在的五班下农场。带队的是“崔大炮”。
  农场有一排房子,东边一大间女生住,西边一大间男生住。中间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给当伙夫的学生住。
  天非常冷,小河里结着不薄的冰。一百多人的劳动大军乘车到达农场时,引得一路上的大狗小狗叫成一片。
  到农场的第一件事是铺床,木板床上已被农场所在的生产队长派人铺上了厚厚的稻草。方小虎和刘敏被分在厨房当伙夫,于前一天到达,大队人马整理好了床铺时,方小虎和刘敏已煮好了四大锅烂面,同学们拿着吃饭的家伙排着队来打面,然后蹲在太阳地里吃起来。
  庄稼已被收尽,田野弯弯曲曲象波浪裸露在太阳下面,地里能看得见的只是上一批学生种的包菜。方小虎深知肩头责任重大,未来的两个月中,他将用包菜打发一百多人的胃口,这是一件不容易做好的事。包菜炒肉丝、包菜炒鸡旦、包菜烂煮面、糖醋包菜,除了这几样吃法,方小虎实在想不出如何在包菜上做出文章来。
  小河的冰被破开,水也被抽干,学生的劳动项目是把河泥挑到田里去。方小虎和刘敏把饭煮上,就坐在墙跟晒太阳,看同学们挑河泥。刚开始劳动,大家的兴致都高得很,纷纷逞能,干了没两天,挖泥的手上打了泡,挑担的肿了肩,歇了工,一个个累得象死狗,往床上一倒,饭都懒得吃。只有“崔大炮”、“老扁头”、任华芳三人象劳动模范似地在田埂上飞奔不止。又过了两天,“老扁头”和任华芳也不行了,不肯拿扁担下地。“崔大炮”一见大家都没有了干劲,就对方小虎说,你到镇上买盐打油时,顺便看看那里放什么电影,明天我们休息一天,去镇上看电影。李艳说,我也去。“崔大炮”问你去干什么,李艳说买东西,“崔大炮”问买什么东西,李艳说女生用的东西。“崔大炮”同意了。
  第二天,方小虎和李艳带了钱、油箱,站在大路边上,等了一会,来了辆矿山的空卡车,方小虎挥了挥手把车拦下,和李艳爬到车厢里。路是土路,颠得要命。方小虎把塑料油壶放在地上,让李艳坐。李艳坐了会,还是觉得颠,干脆站起来,手抓着挡板。她对方小虎说,你烧的是什么菜,油星子都看不到。我们干的是什么活,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什么食,吃的是猪狗食。方小虎说,我辛辛苦苦烧了那么好的菜,谁知道都喂了狗。李艳气得笑,说怪不得菜一点油都没有,原来油都被做厨师的揩了去,方小虎你比以前坏多了,老油条了。方小虎说,我做得还很不够,还要继续向你学习。车开得快,风也大,两人迎风说话,凉气直往肚子里灌。话一说出口,就被风刮得老远。李艳说,姓崔的真不是东西,叫我们挑这么重的河泥,你看,我的肩膀都肿了。说着,把衣领扯开来。方小虎不好意思看,他说就你娇气,那两块泥巴,难道比我们厨房的一担水还重吗。李艳又说,天天在田里跑,我的脚上都打了泡,不信你看。方小虎忙说,不要脱鞋不要脱鞋,叫我闻臭脚。李艳用力在方小虎脚上一踩,疼得方小虎呲牙咧嘴。李艳说,我叫你坏。
  到了镇上,方小虎去粮站打了油,和李艳在街上走。李艳说,你倒得意,老跑到街上来玩。方小虎说,有什么好玩的,我到镇上来了好多次,还没看过这里的人游行呢,哪里象城上,经常游行,枪毙反革命。李艳说,我才不喜欢游行呢,你带我到街上找个地方,弄点好吃的吃吃。
  方小虎以前上街,打了油买了盐就搭车下乡,对镇上的情况并不清楚。两人在街上嗅着空气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小吃店。方小虎抢着付了钱,要了两碗馄 、四个大肉包。李艳飞快地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馄 ,指着笼里剩下的一只包子说,你吃不掉吧方小虎。方小虎说,要吃你吃就是了,不够我身上还有钱。李艳转眼又把包子吃了,她打着饱嗝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和馄 呢。方小虎吃得慢,李艳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敲击。方小虎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手也能长那么好看。正看着,却见一只好看的手举起来指向门外,李艳说,你看,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方小虎扭头一看,见对面是个电影院,墙上贴了张电影宣传画,画上一个男子侧仰着头拉小提琴。方小虎说,这个地方的人,画的画不丑,比城里人画得好。李艳说,我想看《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方小虎用袖子抹了抹嘴说,那么多人等我回去烧饭给他们吃呢。李艳说,你不看我看,说着就往街对面走。方小虎连忙跟着,说,我看我看。
  李艳买了票,又在电影院旁边的小店里买了十颗水果糖,两人坐在电影院里吃糖。电影院里稀稀拉拉坐了没几个人。电影说的是一个罗马尼亚音乐家的故事,方小虎觉得那痛苦、美丽的爱情和音乐简直要了他命,音乐如风如水满世界地奔走,男女主人公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相拥着翻滚,他浑身发抖,紧咬着牙,仍然觉得上下牙齿在打架。
  正午的阳光粗暴地压在人身上,把方小虎心里庞杂纷乱而又湿润的影像驱赶得无影无踪,街上有人在走动,对面小吃店的营业员坐在太阳下打哈欠。身边的李艳旁若无人地兀自哭个不停,一时间方小虎觉得自己的躯体有些无依无靠。李艳穿了件红色的灯芯绒棉袄,她拎起一只袖子擦了下眼睛,又拎起另一只袖子擦了下鼻子,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方小虎说:“走吧,李艳,我们走吧。”
  李艳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方小虎说:“我们走回去好不好,小虎?”
  方小虎想了想老远的路,犹豫了一下说:“走好,走了路暖和。”两人便往农场的方向走。李艳的脚上打着泡,走得慢,方小虎想找些话来说,心里空空的无话可说,便看广大的田野。秃秃的田野寂静一片,却在方小虎的眼睛里长出无边葱茏的花草来。
  走到半路上,方小虎想起了看《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的“崔大炮”,想起了“崔大炮”就想起烧饭,想起了烧饭就想起了打油。方小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意识到自己把油壶丢在小吃店里了。他对李艳说,你慢慢走,我回去找油壶。说着,转身就往回跑。路远,方小虎跑跑停停,到了小吃店,出了一身汗,还好,油壶还在。方小虎向两个营业员连声道谢,阿姨奶奶乱喊了一气,还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来请人家吃,然后拎着油壶到路边上等汽车。等了半天没等到,见一头毛驴拉着辆空板车往乡下跑,就搭上了毛驴车。赶车的是个老大爷,也不吆喝,盘腿袖手在车上打瞌睡,毛驴低着头慢吞吞若有所思地朝前跑,时不时屙下一粒粒中药丸子似的粪便来。方小虎刚才跑了一身汗,这会坐在车上不动,湿衣服象冰一样贴在身上,冷风从背后吹过来,无遮无拦地戳着方小虎的脊梁骨。
  方小虎一路打着喷嚏,毛驴车爬到一个坡顶时,方小虎见李艳正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一边走,一边也在打喷嚏。方小虎跳下车走到李艳身边。
  李艳说:“小虎,我大概是生病了。”
  方小虎说:“不会,我打了无数个喷嚏我也没生病,回去喝一大碗热汤面,再吃几个大蒜头,出出汗,什么病都不会生。”
  李艳说:“我不是受凉。”
  “那是脚疼?”
  “也不是脚疼。”
  “不是脚疼不是受凉是什么?”
  “是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
  方小虎一下子没有弄明白:“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不是蛮好吗?”
  “我没有讲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不好,”李艳有些着急,“是我自己不好。”
  方小虎还是没有弄明白,他想,谁叫你哭得那么狠呢,我就没有哭。


  “崔大炮”没有责怪方小虎和李艳,方小虎和李艳回到农场时“崔大炮”正在平展展的地里教“老扁头”摔跤。“崔大炮”笑容满面,而浑身上下沾满了土灰的“老扁头”则一脸的杀气,毫无章法地揪着“崔大炮”的衣领。“崔大炮”见方小虎和李艳过来,一只手托着“老扁头”的膀子,身子一扭,“老扁头”便象只笨重的米袋子从“崔大炮”的背上翻了过去掼在地上。“崔大炮”对“老扁头”说,懂了吧,这叫背包。
  同学们并没有围成场子观战,远远地站在墙边上嗑着葵花籽,不动声色地看着。李艳走到女生宿舍门口,一踢门进了屋。
  “崔大炮”问方小虎,今天晚上吃什么。方小虎说,吃什么,吃包菜面疙瘩汤。“崔大炮”问有没有肉,方小虎说,肉都吃完了。“崔大炮”说,这样吧,我还有一大块腌咸肉,你煮一煮,切成片,每人可以摊上两片。呆会儿我和任华芳回一趟城,想办法弄点肉来。班上的事你管好,活干少一点不要紧,千万不要出什么事,现在有些学生的思想意识很不纯,男女生之间递条子,我清楚得很,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上回你们班的毕小网给五班的任华芳递纸条,竟然约她出去看电影。这事我没有说出去,否则学校非处分他不可。
  方小虎在“崔大炮”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打着响亮的喷嚏流着清水鼻涕,他想我今天打了至少有两百个喷嚏了,他的头剧烈疼痛着,“老扁头”的黑脸、任华芳红扑扑的脸、“老扁头”墩实的身坯和任华芳圆鼓鼓的胸脯不断地在他眼前叠合晃动。“崔大炮”的语音和小提琴的声音如雷般地敲击着他的耳膜。方小虎心神慌乱,他坐在厨房隔壁小屋中自己的床上,觉得自己病了。
  方小虎果真病了,做晚饭时他坐在灶边烧火,火气从灶口扑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有一种砭骨的寒意。吃过晚饭后他就钻进了被窝里,床上的稻草因为他身体筛糠般的抖动而蔌蔌作响。刘敏摸了下方小虎的头,说,不得了,烫人。方小虎说我也觉得不对头,你到女生那边去看看,找些药来吃吃。刘敏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李艳跟着刘敏进来,手里拿着几袋板蓝根冲剂,用开水冲了给方小虎喝。李艳说,我还以为我会生病呢,喝了两碗面汤,一点事也没有了。方小虎问,老扁呢。李艳说没看见。方小虎叫刘敏去男生宿舍去找。刘敏回来后说老扁头不在,方小虎问他哪里去了,刘敏说,大家都说没见到他,晚饭就没见他来吃。方小虎对李艳说,不好,老扁要出事。李艳问出什么事,方小虎说出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会出事。方小虎想起了厨房里的菜刀,厨房里原来有两把菜刀,晚上切菜时方小虎用的是一把钝刀,另一把快刀方小虎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想到这里,方小虎不住发抖身体内的心脏也紧促地抖动起来。
  方小虎一夜未能入睡,月色如冰铺入屋内,壁上挂着的那块腌肉在方小虎良久的注视下呈现出一付疯狂狰狞的面目来,锋利的菜刀在空中迅疾地劈砍,与月色相击,发出凄厉的声响。邻床的刘敏在梦中磨着牙齿。没有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流水的汩汩声,方小虎想,春天还远,小河还没有解冻,哪来的水流声呢,再凝神听,发现声音发自自己的体内,分明是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忧伤悲怆的琴音。
  屋里的光线由青而紫,由紫而黑,由黑而白,由白而红,太阳出来了,在白日的喧嚣中,夜晚所有的声音都隐遁不知去向。方小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方小虎听到外屋有拉风箱的声音,床边的桌上摆着一瓶桔子罐头和一袋肉松。方小虎说,刘敏,现在几点了。外屋说话的却是李艳,李艳说,大概是下午四点多,你好了吗。方小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好象好了,你在干什么。李艳走到里屋来说,我在做晚饭,熬粥。方小虎问,刘敏到哪里去了。李艳说,他去挑河泥了,叫我做饭。方小虎看了一眼墙上的腌肉说,崔老师他们呢。李艳说,都没有回来。方小虎下了地,走到屋外,见东边的缓坡上同学们正排了队挑河泥。方小虎转脸向西,通往县城的土路有驴车、卡车、拖拉机在跑。方小虎见远远过来的一辆卡车上立着两个人,其中个子小一些的人象是在向他站着的地方招手,卡车近了些的时候,方小虎看清了那个挥手的人是“老扁头”,“老扁头”身边的那人是年级组长程老师,“老扁头”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喂喂。李艳说,他好象蛮高兴的。
  不容方小虎多想,车已到了路边,“老扁头”跳下车,程老师跟着爬下车。“老扁头”飞快地跑过来对方小虎说,崔大炮被抓起来了,崔大炮耍流氓被抓起来了。方小虎问,崔大炮怎么被抓起来了。老扁头说,我知道崔大炮没安好心,他把任华芳带到城里带到他家里去,他把任华芳奸污了,是我向校革委会作了汇报。崔大炮被公检法的人抓走了。
  方小虎在“老扁头”兴奋的嘴脸上看了半天,才问:“菜刀呢,我的菜刀呢?”
  “老扁头”被方小虎的神色吓住了:“菜刀,哎呀,我把菜刀丢在乒乓球台上了。”
  方小虎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你拿菜刀你装模作样拿菜刀干什么,他想说你既然知道崔大炮要耍流氓为什么不阻拦他,他想说是你害了任华芳,但他觉得眼泪堵住了他的嘴,他憋足了劲才说出一句话来:“鸟人,毕小网你是个鸟人!”


  方小虎得肺炎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出院后在家又休息了一个月。在家在医院呆久了,方小虎心里憋闷得慌,但他不想去上学,整天坐在院子里寂静的阳光中。
  又是春天了,葡萄树如铁的虬枝上吐出绿米般的芽苞,池中的金鱼开始活泛起来,风也宽阔温和了许多,时时闯入这个方方的、四边皆墙的小院子,很快被沉寂多日的空间吸收。学校的生活好象远远地离开了方小虎,虽然他每天都要想到些与学校有关的事,想到这些事会让他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而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又使他有说不出的满足。李艳有时会来看他,说一些学校近来发生的事。每回李艳来,方小虎心里都是兴冲冲的,他想对李艳说的东西好象也很多,可他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两人各自挑了话说,这些话却如同两条平行线,各奔东西,不能相交。为此方小虎很是着急和无柰。
  从李艳的介绍中,方小虎得知任华芳离开学校去清洁管理所去做了清洁工人,“老扁头”因突然间显示了奔跑的才能而被省体工大队招去练短跑。
  一天,李艳又来找方小虎,告诉方小虎她要去当兵了,去南方当文艺兵。方小虎问:“去跳舞吗?”
  李艳说:“不,去拉小提琴。”
  方小虎说:“你高兴了。”
  李艳说:“唉。”
  李艳在这两个月中窜了个子,比方小虎高出了半个头。李艳说:“学校明天要为我开欢送会,你去上学吗?”
  方小虎说:“去上学,我去上学。”
  第二天,方小虎早早地便到了学校,他很不习惯地背着书包,在空空荡荡的校园里四处走着,音乐教室前的乒乓球台已经塌了一只角,“崔大炮”家的门关着,屋外的墙上已不见了腌肉,两根粗大的锈铁钉孤零零地翘在空中。方小虎回到教室,看了会墙报。教室还是老样子,黑板上方是毛主席像,两边的墙上分别挂着马克思、恩格斯、斯大林、列宁的头像。过了一会儿,陆续地有同学来,方小虎问同学他该在什么位子,同学说,老位子,你还和刘敏坐。方小虎坐下来,同学们围着他问东问西。方小虎问刘敏今天上什么课,刘敏说上午不上课,开会。
  铃声响了,班主任徐老师说,上课。教室里没有动静,徐老师看到了方小虎,她对方小虎说,方小虎,两个月不上学,你怎么连起立都不会喊了。同学们都笑着看方小虎,方小虎这才想起他的班长身份。
  徐老师说,今天我们不上课,全校开欢送大会,欢送五班的李艳同学光荣参军。大家带上凳子,排好队,到大操场集中。
  学校的大操场是个相当标准的田径足球场,跑道外有个很大的水泥平台。体育老师每天早上站在上面领操,开大会时平台便作主席台用。那时的会比较多,中小学生三天两头有中央文件听。时至今日,方小虎几乎已经忘记了所有大会的内容,却时常在梦中看到那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两根粗大的稍有弯曲的竹杆、竹杆间悬挂的肮脏的具有多种用途的横幅,这个横幅在方小虎的梦中经常变为露天电影的银幕,在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叙事曲》的旋律中,王成、小兵张嘎、李玉和、洪常青们堵烟囱、投掷手榴弹爆破筒以及英勇就义。
  大会先由学校领导作形势报告,讲国际国内形势一派大好,讲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讲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讲学校的形势一派大好,讲有极少部分同学是害群之马是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然后讲到了李艳。领导很激动,他说,我是个大老粗,不懂音乐,但我知道宝剑要亮就要磨,梅花要香就要挨冻,人民解放军把李艳同学招去拉小提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李艳拉得好,李艳同学拉得好说明了什么,说明李艳同学下了苦功。
  操场的地上长着巴根草,巴根草根根相连,一拽就是一大片,方小虎闷着头拽地上的巴根草,初春泥土和小草返青所特有的清新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方小虎折了段草根放在嘴里嚼,刚开始甜,嚼久了就有股草腥气。方小虎的班和李艳的班坐在前排,离主席台很近,他看见矮矮胖胖的音乐老师走到正在讲话的校领导面前对他说,不知怎么搞的,钢琴无法从音乐教室抬出来。校领导说,怎么会呢,能进去怎么就出不来呢。音乐老师说,我也不知道,我看就让李艳独奏一个就不要钢琴伴奏了吧。领导看了看表说,不行,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马虎呢,锯掉一只角也要把钢琴抬出来,我跟你去,我来锯。跟音乐老师去了。
  欢送李艳光荣参军的文艺演出开始了,打锣敲鼓唱歌跳舞,每个节目开始都由高二一个外号“大磨子”的女生上台报节目,她挺挺扭扭地上来下去,高年级的学生都要起哄,弄得场上的气氛很热烈。方小虎回头看看身后,发现许多人都在嚼草根,不由得笑出声来。
  音乐教室那台棕色的钢琴被抬来了,校领导亲自动手和几个体育老师把钢琴抬上了主席台。钢琴已经旧得不象样子,方小虎看见钢琴的一只角果然被锯掉了。校领导是木匠出身,自然锯得很地道,锯口光滑平整。
  钢琴照音乐老师的意思摆好,校长擦了把汗,走到台边高声说:“下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表演者,李艳。大家鼓掌欢迎!”说完,自己拍起了巴掌。他穿了件崔大炮经常穿的那种工作服,一贯严厉的脸上满是小孩子过年看焰火似的笑。刘敏说,主任今天有点神经兮兮的。
  一时间,会场静了下来。李艳拿着琴站到台上的话筒前,话筒放在桌上,高度不够,校领导连忙走过去拿起话筒对着李艳的提琴。李艳把琴夹在下巴下,试音,调弦,调好了,垂下双手。她向下看会场,一眼就看到了方小虎。方小虎嘴里正叨了根草,他知道身后许多人的嘴里都叨着清香的草根。李艳穿的是那件红色的灯芯绒上装,一头长发被剪掉了,让方小虎觉得十分的陌生觉得顽劣狡黠的李艳原来被一把剪刀就轻易地改造了。李艳没有扶琴,提琴在她的下巴和肩膀之间翘向空中,让方小虎觉得象是李艳长出的一只翅膀。天空中没有云彩,不时有些麻雀欢天喜地乱糟糟地从头顶上飞过去。钢琴声响了,提琴声也响了。方小虎想起了家中阁楼上的那把蒙着一块x光片的二胡,他觉得那把廉价的二胡在满是灰尘的阁楼上自己响个不停,方小虎听得出来,那是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叙事曲》的旋律。
  方小虎觉得自己要哭了。


  方小虎所在的中学一直是市里的田径重点,大部分男生的百米速度都在十二秒以内。那一段时间省体工大队的短跑运动员几乎都出自这个中学。放了学之后许多人在操场上锻炼枯燥的短跑技术,目的是逃避毕业以后下放农村的命运。方小虎的父母对他说,你整天闷在家里写毛笔字有什么意思,能吃能睡,不会花点功夫练练跑步吗。眼看就要毕业了,我们又没本事把你留在城里,跑跑步,作兴还能跑出点名堂来。
  方小虎很听话,就开始练跑步。他去找小滕老师。小滕老师说,我早就说过,你是跑步的好材料,你来吧,我保证你进体工大队。
  方小虎每天下午放学后去学校田径场训练。练了个把月,小滕老师说,小虎,我原来一直以为你短跑不错,现在看来你还是耐力好一些。方小虎问,那我就不练短跑了。小滕老师说,不练了,练长跑。早上早点起床,往江边跑,到了江边再跑回头。
  不能跑短跑了,方小虎心里并不难过。很小的时候方小虎就特别喜欢一个叫做“官兵捉强盗”的游戏,被省体工大队招去的“老扁头”的奔跑速度总是逊方小虎一筹。如果方小虎是“官兵”,不消片刻,“强盗”们就会纷纷落网;而如果方小虎做了“强盗”,那他就会一直逍遥法外,因为无人能捉住奔跑如飞的方小虎。奔跑给方小虎带来了许多的快乐,但他并不想象“老扁头”那样吃跑步的饭。许多人各占一条跑道在同一个时间出发奔向同一个地点,谁也不捉谁,方小虎觉得这样的奔跑实在是无趣极了。
  李艳走了以后,方小虎的心里好象多出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纷乱而又缥缈,彷佛大树的根须,在无边的黑暗里艰难地生长。方小虎怕这些东西,却又愿意沉于其中。他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许多,对翻墙头看电影之类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方小虎在图书馆办了张借书证,一有空就去借书回家看。那时的书无非是些人斗人的事,说不到方小虎心里去。但捧本书坐在院子的葡萄树下看却给他提供了一个最好的胡思乱想的状态。大多数的书方小虎都是一目十行地翻过去,而对其中偶尔出现的半遮半掩的有关男女情感的内容再三体会,然后想入非非不能自拔。方小虎很有些难为情,他不知道那些依然热衷于简单赌博游戏的同学们是否也象他一样整日在如梦一般的景象中挣扎,而夜晚出现在他梦中的场面更是让他羞于回想。波隆贝斯库《叙事曲》的声音昼夜在他的体内萦徊,让他的心思无法跳脱开去。经过训练的肌肉有力地硬着,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总是缺乏控制地鼓胀着使他难堪。每星期方小虎都和刘敏、“结巴子”他们一起去洗澡,刘敏坏笑着说,小虎,现在要给你换个外号了。方小虎说,什么外号,我看谁敢给我起外号。刘敏边跑边说,你低头看看你那东西长成什么样子了,叫你方大炮算了,怎么搞的,读书读多了吧。“结巴子”说,肯定看的是《水浒》小、小人书,都长出了李、李逵的胡子。方小虎没有跟他们笑,他说,你们懂什么东西,李逵是造反派、革命家。
  方小虎开始练长跑。他知道体育老师对他考省体工大队已经不报希望,他的一百米跑速度总是徘徊在十一秒三左右,学校里能跑这样成绩的人有好几个。他也知道小滕老师让他练长跑只是想安慰他,学校里从来就没有出过长跑好手,体育老师对训练长跑选手也缺乏经验和兴趣。事实上,方小虎自己对去省体工大队做一个短跑选手的可能性从来也没有过热情,倒是对农村这个广阔天地不时生发出一些向往来。但他每天还是早早地起床,在通往江边的土路上奔跑。出门时天是黑着的,星月高高在天,路两边的农田和荒地里虫声如潮,孤单单的人却显得大,好象满天的星月满地的虫声都归了自己一人享用。路上都要经过枪械修理所,方小虎看着那熟悉的铁丝网,心想看电影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而与李艳一起看《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此刻想来更有恍若隔世之感。
  方小虎渐渐觉出了长跑的意思。他庆幸自己没有往小滕老师所说的船厂方向跑而是经过枪械修理所到达江边。这段路要远远迢过到船厂的距离。江边有一大片葵花地,方小虎穿过葵花地来到江边时,往往太阳正在江上破水而出。太阳一出来,风立刻就显得安定了,葵花叶哗啦啦的动静也小了,人也好象变小了、单薄了,黎明的黑暗中生出的纯净的思绪变得干巴和疲惫,那些让他坐立不安的东西又在他心里蠢蠢而动,令他无处逃脱。方小虎想,我是不是病了我大概是病了。晚上读书时他会想念黎明时的奔跑想念因他的奔跑而产生的风。
  学校里男女生之间私下里互递纸条约会的事渐渐多了,班里总是涌动着一股躁热不宁的气息,这种气息与方小虎心里的那些东西十分相似,只是他们的气息左冲右突如困兽般的无暇自顾形骸,而方小虎却竭力控制着内心的动荡,并用长时间的阅读和长时间的奔跑把杂乱如麻的心绪稍微扯压得平伏一些。校方对于这股气息如临大敌,动用了种种手段加以压制,可想而知,结果是徒劳的。
  方小虎还做着班长,他负责每天的早自习,碰到表现不好的同学有权令其抄写毛主席的《反对自由主义》一文。方小虎在班级里具有相当高的威信,以前大家喜欢听他说笑话,近来则对他的突然沉默表现出某种畏惧。因此,方小虎负责的早自习,纪律比老师的课好得多,方小虎也从来没有要求哪一位同学抄文章。大家相安无事,同学们在位子上朗读课文,方小虎在讲台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说文解字》,用手指在讲台上比划着弯弯绕的篆字。
  有一天,班主任在窗外巡视班里的早自习情况,看了一会儿,猛不丁地推门进教室,对方小虎说,你是怎么管早自习的。随即点了刘敏、何春丽、孙军、宋翠英的名,责令他们抄写《反对自由主义》,原因是刘敏和孙军两人用“石头剪子布”的方式赌钱,何春丽趴在桌上睡觉,而宋翠英则一直眼看着窗外发呆。方小虎因为失职,也被要求抄写文章。
  下午,打扫完卫生,方小虎正锁门要走,宋翠英走过来递给方小虎几张纸,方小虎腾不出手来接,就说,你放在窗台上。宋翠英很快地放下纸,掉头就走,走了没两步,就开始跑起来。宋翠英的百米速度在学校女生中名列第一,方小虎看她的背影,一边暗叹她姿态的优美矫健,一边又觉得有些蹊跷。他想,她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呢,又不是比赛,又没有人追她。
  方小虎看了看窗台上的纸。他把对折的纸展开,一张红色的电影票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电影票的意味是非常明确的,方小虎拾起电影票,看了看电影院的名字、放映时间和票价。这是方小虎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异性的具有特殊意味的信息,他一点也没有激动,或者说这张电影票破坏了他冥冥之中拥有的、向往的激动。他想着宋翠英脸上的虫斑和两道为了好看而自行剃掉的眉毛,心里生出恨意来。他暗暗骂着粗话: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打起老子的主意来了。
  方小虎回到家,见李艳的姐姐李丽正和一个军人坐在自己家中,方小虎的父母陪他们嗑葵花子。李艳家和方小虎家挨得很近,时常能看到李丽刷马桶或是到水站挑自来水。平时见到方小虎,李丽都要和方小虎说几句话。回城后李丽在街道的一个胶木工厂上班,这家小厂生产胶木算盘珠,活不重,但收入非常低。李丽告诉方小虎李艳在部队很不错,经常往家写信寄钱,还告诉方小虎李艳在信中总提到他,让方小虎给她写信。李丽给了方小虎一个地址。这个地址一直夹在方小虎的读书笔记里,给李艳写信的念头出现过好几次,有一回方小虎还专门上街买了一本信纸,准备给李艳写封信。信纸很漂亮,有着湖蓝色的线条,无疑是商店里最好的信纸了。不过方小虎没有能把信写好。事实上到此时为止,方小虎还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信的开头就费了好几张信纸。方小虎不知该如何称呼李艳才是。他写道:“李艳同学:你好!”、“李艳同志:你好!”、“李艳:你好!”,都觉得别扭。方小虎为了写这封信,用的是父亲的一支金笔,可是这支被他父亲当成宝贝舍不得一用的金笔给方小虎的书写添了大麻烦,只要稍一用力,这支金笔的笔尖就会分叉,像斗架时的蟋蟀张开的一对牙钳,这使方小虎写出的每一个笔划都有两根线条。方小虎一下子失去了写信的冲动,开始用这支滑稽的金笔在信纸上画李艳。在这支开叉的金笔笔尖下,李艳显得怪模怪样的。方小虎知道他画得一点也不象,他有些遗憾地想,当了兵,李艳大概老实多了吧。
  军人是李丽的未婚夫,白净得出奇,双颊还透着女人般的红晕。他说他和李丽就要结婚了,晚上请方小虎一家去看电影,他还说他是军区的电影放映员。方小虎一下子对这个文气的军人产生了兴趣。他说,你们那儿有《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吗。军人说,《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我最喜欢的电影,我看了不止十遍,里面的音乐我能从头哼到尾。军人说着,白脸上的两块红晕开始扩散,一直漫延到鼻尖和耳垂。军人边说边挥舞着右手,最后他摊开双手说,不过,这部片子现在看不到了。方小虎叹了口气。军人又说,不要紧,我们那儿每个星期六都放电影,你要愿意,都可以来看。方小虎说,这下子好了,我看电影再也不用翻墙头了。军人说,不要紧,你如果愿意翻还可以翻。大家都笑。方小虎想,这个军人蛮好的呢。
  方小虎读高二那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第二年,方小虎考取了外省的一所高校。父母为方小虎高兴,忙着为他置办行李。临走的前一天,方小虎的父母问他还要些什么。方小虎想了想,爬到阁楼上取下那把二胡来,说,把它也带走吧。方小虎的父亲说,这把琴太差劲了,我上街买把好的买把最贵的。方小虎的父亲果真上街买回了一把好二胡。方小虎上好了琴马,给马尾擦了松香,一拉,昂昂地响。方小虎的父亲问,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方小虎想了想刚才他拉的东西,发觉他莫名其妙地拉了一段《波隆贝斯库叙事曲》,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拉的是什么,瞎拉拉的。
  方小虎一夜没能睡着觉。天气很热,他身上不住地冒着汗,体积不大的脑壳里有无数的人和事窜来窜去相互拉扯,弄得心思驳杂不堪。方小虎先是恨眼皮太薄太轻挡不住破空而来的景象,后来便恨自己无用收拾不住心思。方小虎考取的学校与李艳所在的部队文工团在一个城市,方小虎想的最多的是如何去找李艳找到李艳又如何。方小虎一边信马由缰听任这样的想象,一边为自己的想入非非难为情。天还没亮,方小虎就起了床,穿上一双破旧的球鞋,跑步出门。他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跑步了,复习迎考时他时常惦念起奔跑的感觉,总想着考试一结束就恢复长跑,结果他并没这样去做。每天他都起得很晚,白天总有一帮同学到他这里来甩扑克,晚上则到处找地方吹牛,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大话,为一些虚妄的东西激动不堪。深更半夜方小虎一人穿街走巷回家时,他会想念起以往清晨时的奔跑,那些脚底板踏在青石上、鹅卵石上、柏油路上、泥巴地上感觉,可第二天一觉醒来,方小虎还是到处找同学去吹牛甩牌。
  方小虎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凌晨的气息他是熟悉的,但他对自己的肌体感到陌生。好不容易跑到江边,太阳早就高高升起。方小虎垂头丧气地坐在江边的葵花地里,避开炙人的阳光,从葵花杆的缝隙间看江水。他想,我得有个想法,有个做事的想法,书要好好读,琴要好好拉,字要好好写,长跑还是要练,老是想那些混账心思,把人都想坏了。
  回到家以后,方小虎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再出门,看看帖,听父母的叮嘱,等着乘车的时间。他的内心十分平和安宁,以往那些翻飞若蝶的想法都隐遁不知所去。刘敏、结巴子、李丽等人都来和方小虎告别,送他些钢笔、字典之类的礼物。方小虎问李丽要不要他捎些东西给李艳,李丽说不用,李艳在部队没什么发展,正在忙转业的事,可能过不多久就会回来。她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写信回来说她转业后也想试试考大学。结巴子说,也考小虎的大、大学,和小、小虎做师兄妹,就、就象梁、梁山伯与祝、祝英台。刘敏打断他的话说,闭嘴吧你,你就晓得这些不相干的事,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你也能考上大学。
  刘敏和结巴子一直把方小虎送到火车站。路上刘敏问方小虎,小虎,你怎么不说话,象个思想家似的。结巴子说,人、人家在想祝、祝英台呢,不、不要打搅。方小虎和他们一路说笑,到了车站才想起进站台送人要买站台票。售票处离进站的地方有一段距离,方小虎说,不要去买站台票了,我们一起翻墙头进去。刘敏和结巴子都叫好,三人就拖着方小虎的包裹、胡琴,小心翼翼地翻墙进了车站。方小虎想,翻墙头有一种快感,买票入门的举动实在是无趣透了。


  方小虎买的是硬坐票,他一上车就开始睡觉,一觉醒来,正好听见广播里在报他所要到达城市的地名。


  接到录取通知和入学这一段时间以来,方小虎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然而当他办理完报到手续找到他所在的宿舍时,才发现他实在只是一个年轻得可笑的中学生,同宿舍其他的同学早就到了,屋子里烟雾腾腾,除了靠窗的一个下铺空着外,其他的床位上都有些在方小虎看来是中年人的人或躺或坐着抽烟,空床对面的铺位上还有个女人坐着,这张床的邻床上除了有一个女人外,更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坐在女人的腿上吃桃子。每张床上都贴有一张写有人名的纸条,方小虎见自己的名字贴在小男孩头顶上方的床框上,正不知如何说话,床上的那个男子站起来,跟方小虎握手,说,是方小虎吧,我是孟忠德,是班长,跟你一个宿舍。班主任中午来过,说你是班上年龄最小的,我是最大的。孟忠德胡子拉喳的,长得不高,墩墩的,他指指那张空床说,那张床靠窗,光线好一些,你住吧,你这张床就归我,我们换一换。方小虎客气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说,谢过了孟忠德,把行李放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显然是孟忠德妻子的那个女人拿过来一只桃子请方小虎吃,说,我儿子也叫小虎,你还别说,你们两人长得还真有点象兄弟俩呢。宿舍里的人都笑,都说是蛮象是蛮象。孟忠德问了方小虎的家乡,又指着同宿舍的人一一向方小虎介绍,分别是姜健平、何伟、薛明才、李国庆、许凡、魏全昌。魏全昌便是方小虎对床那位瘦得象猴戴付眼镜的人。
  方小虎到盥洗室洗了脸回来,见魏全昌的妻子在给他撑帐子,孟忠德的妻子在给他擦席子,方小虎说,真不好意思,不象话了,我自己来吧。魏全昌说,我们这一屋的人,有老婆的有老婆,有对象的有对象,你大概还没有吧。让她们做,你不要客气,什么时候等你有了对象有了老婆,再让她做吧。何伟说,你怎么知道方小虎没有对象,或许他早就有了。方小虎连忙说没有没有。魏全昌说,没有不要紧,我们帮你留心,在学校里找一个。这个学校我转了一圈,有山有水,蛮适合谈对象。魏全昌的妻子看上去年纪要比魏全昌大,长得也是瘪瘪的,她扭头看了魏全昌一眼。魏全昌忙笑着说,你不要看我,我们是青梅竹马,牢不可破,放心。魏全昌的妻子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的女儿都会喂猪了,儿子也能喂鸡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要是动了坏心,劝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个什么样。何伟说,嫂子你可不能大意,魏全昌的小说写得好,喜欢文学的人哪个不知道魏全昌的大名。听何伟夸她丈夫,魏全昌的妻子笑。
  大家聊着,谈着相互的经历,有当过兵的,有当过工人的,有插过队的,都有很好说的生话内容。方小虎简直成了哑巴,他想,我他妈成了嫩鸡子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众人陆续拿了饭盆去食堂打饭菜。食堂的菜花样不多,方小虎买了一份大排一份花菜炒肉片一份冬瓜汤。他想在食堂找个位子坐下来吃,见食堂里不多的一些桌边都已坐了人,就端着两只饭盆往宿舍走。魏全昌在后面跟上来叫住方小虎,指着食堂的一个角落说,你看那边,何伟和他的对象。方小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何伟和一个女学生坐在一起,正往那女生的碗里搛菜。方小虎见了那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生,楞了一下,心想,怎么有人长得这么象李艳。这时四处张望的何伟也看到了方小虎他们,向他们招手,意思大概是让方小虎他们到那儿去吃饭,一边向那个长得象李艳的学生讲着什么。方小虎朝宿舍的方向举了举一只饭碗,没有过去,和魏全昌回宿舍了。
   魏全昌和孟忠德吃的是一样的晚饭:一大锅冬瓜汤,几个馒头。方小虎的晚餐摆在桌上,显得十分奢侈。孟忠德的儿子嘴里啃着馒头,眼睛不时看方小虎吃大排。这让方小虎感到有些不自在。孟忠德说,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聚到一间屋子里来不容易,明天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搓一顿。大家都表示赞同。魏全昌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雪菜肉丝面下得不错。孟忠德说,不好,要有菜有酒才好。魏全昌说,我最怕喝酒,不能喝。其他人说,你不要谦虚,作家哪有不会喝酒的,一定要喝。
  孟忠德说,今天晚上食堂有电影,招待新生,《归心似箭》,想看的到时间自带凳子去看。
  何伟这时回了宿舍,魏全昌说,何伟你好福气,对象那么漂亮。何伟说,什么对象,我老师的女儿,跟我们一个班,应届生,小得很,能叫我叔叔。魏全昌说,不要乱不要乱,你才多大,叫你叔叔,叫我叫老孟什么。
  方小虎很快吃好了饭,洗了碗,到食堂找到售票处,买了十一张电影票,又在校内的小店买了一把大白兔糖,回到宿舍,把糖给孟忠德的儿子吃了,又发给每人一张票,请他们看电影。何伟说,方小虎你买多了,小孩不会要票,我自己刚才也买了票。魏全昌说,买了两张吧,你一张,师妹一张。何伟说,下回我请客,请大家到电影院去看电影。
  孟忠德的儿子跟方小虎熟了,坐在方小虎床上玩,叫方小虎拉二胡听,说他爸你也会拉。方小虎拉了个《良宵》,大家鼓掌,说他琴拉得好,又叫孟忠德拉。孟忠德拉了几下,没成调,丢下胡琴说,这把琴真不错,不过我早就不拉了,忘了。问方小虎是不是经过专业训练。方小虎说没有,自己拉得玩的。孟忠德说,不错了不错了,自己拉,拉到这个程度,不错了,蛮有东西的。
  到了时间,一帮人拿了凳子去食堂看电影。何伟站在门口等冯洁(他师傅的女儿),让其他人先进去。魏全昌说,我们也帮你等,都是同学。正说着,冯洁和一群女生走过来,那些女生也都有了年纪,冯洁在其中显得也小。两群人聚到一处,又是一番相互介绍,魏全昌还同每个女生都握了手,这才拥进食堂,看电影。
  看完电影回到宿舍,孟忠德和魏全昌送妻、子去学校招待所休息。其他人也去盥洗间冲澡,上床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
  方小虎躺在床上,睡不着,拿了几本书出来看,又没有滋味,便丢下书,放下帐子看帐顶。
  过了会,孟忠德和魏全昌都回到宿舍。魏全昌说,这么早就都进了帐子。孟忠德说,早什么,快十点钟了,十点拉电。魏全昌说,我要到二点以后才能睡得着觉。孟忠德说,那你二点以前醒着干什么。魏全昌说,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孟忠德笑说,知道是知道,也不至于到二点,那不把身体弄坏了吗。魏全昌说,不会,生命在于运动。孟忠德说,读了书,你的运动量要大大的减少了。魏全昌说,是是,这四年日子不好过。
  床上的人其实都没睡着,这时纷纷在帐子里笑话魏全昌。魏全昌撩开各人的帐子给大家发烟,一边舌战群儒。不一会,灯果然灭了。孟忠德和魏全昌摸黑去冲澡,回来后魏全昌说,我提个建议,我们这个118宿舍每天熄灯后进行一小时左右的故事会,每人讲一个,多多益善。何伟说,你真是有心人,为你的小说收集材料。魏全昌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主要是想解解闷。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就从今天开始,从我开始。
  方小虎没有想到魏全昌会讲出那么黄色的故事来,也没有想到宿舍里的其他同学会为魏全昌的故事手脚并用击床喝彩,他自己听完魏全昌的故事费了半天的功夫控制放肆的笑。方小虎对这样的下流故事并不陌生,小时候看电影经过有坟地的桑林时,比他大的伙伴曾经用类似的故事有效地抵御了恐惧感。但他对这样的故事在这样的场合讲出来却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们都已是“成人”,根据各自的历史经验对这样的故事发生默契,他们是过来人,他们是在用故事重温着什么,而方小虎用遥望中的景象与之共鸣,方小虎为内心的那种景象激动、羞愧过无数次,此时他竭力在心中展开那派景象,却发觉如此美丽的东西在这间屋子热闹的黑暗里显得极其羸弱,仿佛是熊熊篝火边的一茎小草,就要蔫了。
  有人接着说故事了,方小虎细心挑选着以前听过的故事,他逃脱不了,更不想逃脱。这种挑选并不难,因为它们一直伴随着方小虎的美丽想象出现,方小虎很轻易地准备了一个,等待着第七个人讲完后登场。他想,我的东西一点也不比你们的逊色。
  第七个故事结束了,待笑声平息下来,何伟说,方小虎,该方小虎了。方小虎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开口,却听魏全昌说,好了好了,谈点别的吧。他很快另找了个话题,是关于现代派戏剧的,其他人也毫不费力地收起了刚才那种在方小虎看来难以收拢的疯狂,开始谈论戏剧,声音渐渐大起来。方小虎在黑暗中吁了口气,摇摇头笑,悄悄躺下,听他们说。


  方小虎很快适应了这个“成人”居多的班级,那些年长他数岁甚至十数岁同学的生活经历和修养刺激了他的求知欲和创作欲。他对自己每天的生活和学习作了有计划的安排,长跑,上课,读书,习作,看电影,看戏。对每晚进行的宿舍卧谈方小虎已经习以为常,他兴致勃勃地期待着熄灯以后的话题。方小虎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把小时里他学到的东西比任何时间都多。黄色的“段子”依然在黑暗中被讲述着乃至创作着,而方小虎庆幸自己被排斥在这个话题以外。这都得感谢魏全昌,方小虎想,是魏全昌在入学第一天晚上适时地打断了方小虎的故事,以后方小虎被免于讲述黄色“段子”就似乎约定俗成地成了惯例。他查阅了近些年的《全国报刊索引》,借来了有关刊物,读了魏全昌的一部分作品,并写了一篇评论魏全昌小说的文章作为学期论文。他和魏全昌成了莫逆之交。
  开学后不久的一个星期天,方小虎上街洗澡、逛书店,途经一家剧场时,方小虎看到了一张歌舞晚会的海报,方小虎想起李艳就在这个歌舞团,就买了张票。澡已洗过,书店也已逛过,离晚上歌舞开场的时间却还早,方小虎不想回学校,就在街上乱转。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方小虎就回到剧场,坐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看新买的一本书。又过了半天,才到入场的时间,方小虎第一个检票进剧场,找到位子坐下来。
  剧场里这时只有几个人,让方小虎想起当初和李艳在农村小镇上看《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的那个小电影院。方小虎想去后台找李艳,又觉得不合适,就定下心来等节目开始。他想,不知李艳现在长得是付什么样子,会不会很象冯洁。
  节目有独唱、二重唱、小合唱、独舞、双人舞、集体舞,器乐有二胡独奏、夏威夷吉它独奏,还有两个人说相声,引观众发笑。从头至尾,方小虎也没有在台上看到小提琴的影子,倒发现不少跳舞的长得大同小异,都挺象李艳。方小虎想,她们都不是李艳,要是李艳,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耐心地把节目看完,等观众都走光了,他跑到后台化妆室,一想又不能闯进化妆室,只好在外面等。
  演员卸了妆,陆续从化妆室里走出来,方小虎没有找到李艳,就问一个招呼演员上一辆大客车、干部模样的人,李艳来没来。那人看了方小虎一眼,问他,你是李艳什么人。方小虎随口说,我是李艳的哥哥。那人很不屑地扬了扬脸,说,是她哥哥,不知道她转业了?不再理方小虎,继续对演员们指手划脚。
  方小虎从剧场走回学校,宿舍已经熄了灯。魏全昌说,你到哪里去了,一天没人影,你父亲来过了,出差。方小虎问,人呢。魏全昌说,等你半天不回来,留下一包东西,走了。方小虎在床上摸了摸,果然有一包东西。他把这包东西拎到盥洗间,见里面有一封信,拆开来看,是父亲的字:小虎,出差路过,妈妈叫我给你捎点吃的。你的同学都说你学习很用功,这很好,但要注意身体,吃好一点,不要把我们给你寄的钱都去买书。小立体声放音机是李艳送给你的,你离家没几天她就转业了。她在家住了一个星期,去了青海她父母那里,说是她父母在那边给她找了工作。她要了你的通讯地址,说到了青海以后给你写信。
  方小虎从包装盒里取出放音机来看,放音机是白色的,很漂亮。方小虎想起何伟有一个立体声放音机,就回到宿舍问何伟借磁带听。何伟给了方小虎一盘,方小虎把磁带放进自己的放音机里,戴上耳机,一按键,没声音,问何伟怎么回事。何伟说,你没放电池吧。方小虎又问何伟借电池。何伟说,机子不在我这里,电池在机子里。魏全昌说,我跟你借了多少回,你小气不借,又去孝敬师妹了吧。我看你也费了不少功夫了,什么时候到手。何伟说,到手,我都快泄气了。魏全昌说,我教你一招吧,从明天起,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离你那位小师妹远一点,冷冷她,不出三天,保证她掉过脸来追你。
  听不成音乐,方小虎脸也没洗,脚也没洗,摸黑上了床,把往日李艳的容貌行止想了一遍,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方小虎没有去上课,带了放音机上了街。他先到百货商店买了几节电池,又到新华书店去选购磁带。柜台里有盒《外国音乐参考资料 世界小提琴名曲集锦》,方小虎付钱买了一盒,就在柜台前听起来。曲子有圣 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哈瓦纳斯》;贝多芬的《浪漫曲》;萨拉萨蒂的《卡门幻想曲》,演奏者也是些名家,有方小虎喜欢的梅纽因。方小虎听了半只曲子,这是他头一次听立体声,觉得实在是美极了。方小虎在家时有听音乐的习惯,每天晚上他都要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十点半的音乐节目,听得过瘾时方小虎往往不大能控制住自己,他会走到院子里,原地高抬腿跑上一会儿。此时他在书店里听着音乐,也有了高抬腿跑步的欲望,但此举显然不合适。方小虎干脆关了放音机,问营业员有没有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的磁带卖,营业员说,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不是个电影吗?方小虎说,我要听电影里的曲子,里面有支《叙事曲》,好听。营业员说,没有这盘带子,好象没有出过,那部电影里的音乐我有印象,是蛮好听的。方小虎听他这么说,心里高兴,掏出烟来请他抽。营业员说不抽不抽,上班不许抽烟。方小虎就告别了营业员回学校了。
  上了几个月的课,学校放了寒假。方小虎回家度假。学生时代的伙伴都已有了工作,“结巴子”在邮局上班,刘敏进了罐头食品厂,他们一下班就来找方小虎玩,问些学校的生活,告诉方小虎李艳回来过,时髦得要命,说一口普通话。“老扁头”也回了家乡,在市体育场看管运动器材。方小虎说,我们哪天找他去,好好打一场球。刘敏说,他?“老扁头”?打球?他现在肥得象头猪。方小虎说,总要聚聚,多年不见了。
  几个人约好了时间,去找“老扁头”。“老扁头”果然成了个胖子,见了方小虎,高兴得很,又是递烟又是泡茶。来找“老扁头”之前,方小虎有些担心,他怕以往的事会在他和“老扁头”之间结下疙瘩。一见“老扁头”,方小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敏说,我们来不是吹牛逼的,弄只球来玩玩。“老扁头”说,这么冷的天打什么球。“结巴子”说,人是四、四季交、交配的动物,冬天,也、也要打、打、打球。大家笑骂“结巴子”,刘敏说,“结巴子”这小子,现在骨头都是黄色的,早晚被捉去和“崔大炮”作伴。听刘敏提起“崔大炮”来,方小虎看了“老扁头”一眼,见“老扁头”也正在看他,脸上一瞬间有了不自在的神色。方小虎说,老扁,弄个球来吧,我们也帮“结巴子”练练基本功。
  四个人打了一会篮球,二打二,除了方小虎,其他三人都累得气喘如牛。方小虎说,你们几个怎么搞的,等待着你们的四季还多着呢,现在就成了这付熊样,将来怎么干革命呵。刘敏说,你不知道,“老扁”现在整天读书,把身体读坏了,我和“结巴子”惭愧,都有了吊膀子的,不大进行这类粗鲁的运动了。方小虎问,老扁,你现在读么书。“老扁头”说,听他们瞎说,也是闲得无聊,学学外语。方小虎说,“老扁”,你现在跟以前不象了。“老扁头”笑,说,哪里不一样。方小虎说,话少了。“老扁头”说,我自己倒没在意。方小虎又说,你从体工大队退下来没几天吧,怎么一下子就这么肥了。“老扁头”说,我去体工大队不到一年,半月板坏了,不能再跑了,就在体工队看器材,回来后,在体委也是看器材,看了几年,就这样了。动惯了,一不动,就觉得人处处不对劲,还是要动动才行。方小虎说,你这里活动条件这么好,要玩什么没有。“老扁头”说,小虎你的身体倒还象以前一样,他们说我到体工大队以后你也练了一阵子长跑。方小虎说,本来也是作干体育专业的打算,成绩练不上去,只好算了。
  四个人坐在球场边的水泥看台上。这时有一帮中学生拥进球场打球,看样子大概是初二初三的学生,技术粗糙,却有使不完的劲,满场飞奔,一边相互笑骂着绰号。“老扁头”扔掉了烟头,说,还是读书好。
  方小虎没有说话,刘敏和“结巴子”也没有说话。


  年三十,方小虎在家吃过了团圆饭,到“老扁头”家去。“老扁头”家的年夜饭还在吃着,见方小虎来,“老扁头”的父亲和哥哥高兴,硬拉方小虎喝一杯酒吃一点菜。方小虎的肚子饱饱的,但盛情难却,就坐下来吃喝。
  “老扁头”家就一间屋,一张床,和邻居合用一间堂屋一个天井。方小虎说,你们家地方真小,小时候来玩怎么没觉得。毕大网说,小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大。“老扁头”的父亲说,都怪我这个没用的老子,鸡眼大的个家,我们大网结婚都没地方,小网也大了。毕大网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近处远处都有人放炮仗,“老扁头”一家人吃好了饭,也拿了大大小小的炮仗到巷子里去放。“老扁头”家门口的巷子特别窄,号称“一人巷”,放起炮仗来响得要命。放完了炮仗,方小虎掸掸身上的纸屑,向“老扁头”一家告辞。“老扁头”送方小虎到巷子口,方小虎说,老扁,我送你一只放音机,摆在你家床上了,旧的,你不要介意。我想你学外语也许用得上。
  “老扁头”没说话,过了会,说:“小虎。”
  方小虎说:“呵。”
  “老扁头”说:“你还记得任华芳吗?”
  “记得,”方小虎说,“怎么了?”
  “老扁头”说:“没什么,没什么。”
  方小虎知道他有话要话,但他没有再问,在临近新年的隆隆炮竹声中,走回家去了。


  方小虎迷上了写戏,他的三幕剧《一人巷》先由中文系的学生演出,获省大学生创作一等奖,后又被省话剧团看中,把剧本要去,公开上演。
  在学校演出时,剧中的男女主角分别由何伟和冯洁扮演。在排练过程中,方小虎发觉冯洁对他有了意思。方小虎先是装呆,处处避让,后来发现躲不掉,而自己也对冯洁有相当的好感,为难了一段时间,就去请魏全昌为他拿主意。魏全昌说,这还要问,拿过来。方小虎说,我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劲。魏全昌说,哪里不对劲,无非是何伟。方小虎说,也不仅仅是何伟。魏全昌说,那是为什么。方小虎说,我也说不清。
  方小虎和冯洁的关系发展得很快,为了妥善处理好他与何伟的关系,方小虎让冯洁平时少与自己在一起。冯洁说,你也太没出息,谈对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方小虎说,要想和我好,就得这么做,否则就算。冯洁拿出一叠纸来往方小虎面前一摔,说,你还不要摆谱,追我的人多呢。方小虎说,他们追他们的,反正追我的就一个。冯洁气得够呛,拾起那叠别人写给她的情书,扭身走了。
  闲下来的时候,方小虎总是会想起爱情这码事。他对自己与冯洁的恋爱缺乏激情感到困惑不解。想来想去,方小虎想,爱情应该是一种很幼稚天真的东西,是118宿舍过多的成人化内容破坏了我的爱情吧,是戏剧破坏了我的爱情吧。方小虎想不清楚。


  方小虎是在大学生涯的最后的一个寒假中见到李艳的。为了报考中央戏剧学院的研究生,方小虎已经有好几个假期没回家了。
  这天他正在宿舍里读书,听有人敲门,去开,见李艳站在门外,笑嘻嘻地说,看什么看,不认得我了,二呆。方小虎笑着说,是有些不认得了,你跟我每天梦中出现的李艳不大象。李艳指着方小虎的鼻子说,好呵你个二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坏。
  方小虎请李艳坐了,问,你不是到青海去了吗,怎么到这里来的。李艳说,我父母都退休了,回家乡过晚年,我也不能一个人呆在那里,调回家工作了。方小虎问李艳现在做什么工作,还拉不拉小提琴,到省城来干什么。李艳说,不拉了不拉了,现在市文化馆工作。方小虎说好好。李艳说工作不忙,闲得发慌。方小虎说好好。李艳说,好什么好,不好。方小虎又问李艳来省城干什么。李艳说,我结婚了。方小虎说,别吓我,你才多大,再说我还没有向你求婚呢。李艳说,真的,准备过年结婚,我对象非要到省城来买灯具,我也想顺便来看看你。方小虎说,你对象人呢,怎么不带来让我瞻仰瞻仰。李艳说,到他亲戚家去了。
  方小虎看着李艳,李艳穿一件咖啡色的灯芯绒棉袄。他想说李艳你和我梦中的李艳完全一样,他还想说一些俏皮一些的话,但没有说出来。他想,自作多情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事情呵。
  李艳说,小虎,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好不好。方小虎说,好好,我请。李艳说,走吧走吧,什么请不请的,象客人似的。两人上街吃饭,方小虎把李艳带到一家以小笼包闻名的餐馆,进店一看,人多,队排得很长。李艳说,算了,别在这儿吃了吧,这么多人。方小虎不同意,让李艳站在一张桌边等,他自己去排队。方小虎站在长长的队伍里,过一会就回头看看站在那边的李艳。那是一张靠窗的小桌子,坐着吃包子的是一对男女,一边吃,一边说话,看样子有得吃有得说呢。方小虎心里着急,心想李艳怎么呆了,等这么个位子。可过了没多会,方小虎再回头时,见那对男女已经走了,李艳在桌边坐下来。方小虎取了包子端到桌子上,说,我先还以为你不会找位子呢,这两个人,怎么也没吃完,剩这么多就走了。李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微笑着看那个男的吃,女的就气鼓鼓地把男的拉走了。方小虎嘿嘿笑起来,李艳也笑。
  吃了包子,两人在街上走,不觉就到了方小虎曾经看歌舞演出的那个剧场。刚好有电影,是法国的一部喜剧,两人就买了票进去看。片子很好玩,演员更是逗人,李艳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拽着方小虎的膀子,说笑死了笑死了不能笑了。
  方小虎则从头至尾都没有笑,他两眼盯着银幕,看到的却是另外一部影片。
  从剧场出来,李艳说,下一个节目是什么。方小虎说,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李艳说,还早呢还早呢。方小虎说,你出来这么长时间,新郎要急了。李艳说,你倒是关心同志比关心自己为重。方小虎说,我怎么关心自己,我总不能把人家的新娘抢回家。
  李艳把手臂套在方小虎的膀子上,她说:“小虎。”
  方小虎说:“呵。”
  李艳说:“分别这么多年了,一见你,好象又回到小时候了。”
  方小虎说:“我也有这种感觉,象回到了从前。”
  李艳说:“我不想长大,长大了真不好玩。”
  方小虎说:“这跟我不一样,我天天盼着自己长大,成熟。”方小虎见李艳正在看他,又说:“其实我看你也急着长大呢。”
  李艳说:“为什么?”
  “为什么,”方小虎说,“你看你才多大,就忙着结婚了,还不到晚婚年龄吧。”
  李艳说:“他盯得紧,我嫌烦。”
  方小虎说:“这个道理好象说不通。”
  李艳说:“那我就再等等,好不好?”
  方小虎说:“好,你再等等,也给我点机会。”
  李艳笑。
  方小虎把李艳送到一个小区的一座楼前,李艳指指三楼一个亮灯的窗口说,小虎,我到了。方小虎说,那就再见了,好好过日子吧李艳。李艳进了门洞,又出来喊方小虎。方小虎说什么事。李艳说再见了小虎。方小虎说快回去吧。李艳又进了门洞。方小虎看不到李艳的身影了,对着黑黢黢的门洞喊了一声李艳,李艳出来问什么事小虎。方小虎说,李艳你现在还拉小提琴吗。李艳说,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不拉了。方小虎说,奥,上楼吧你上楼吧。


  方小虎没能考取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到省话剧团工作,冯素素留校任教,孟忠德、魏全昌、何伟等都回各自的家乡工作。分别前,118宿舍的人在宿舍里会餐。方小虎很有些感伤,他对大家说,和你们在一间屋子里呆四年,学了不少东西。孟忠德说,小虎你比我们强,你现在还没有我们进校时的年龄大。魏全昌说,要说学,我们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才多呢。
  何伟说,要分手了,一人再讲一个黄段子吧,小虎也不能例外。魏全昌说,小虎守了四年贞操,难道你非要坏他不可吗。方小虎说,不能例外不能例外。就当场编了一个。大家听了,都说,不行不行,这四年你是白学了,没长进。方小虎说别急,又说了一个,大家听了,把桌子擂得山响,我操我操地喊,说绝了绝了把我们四年的段子都给震了,上来揪住方小虎,要他坦白他还是不是童男子。
  方小虎一一送走了外地同学,回到宿舍收拾自己的行李。到单位报到还早,而这些行李托运回家又麻烦,方小虎正在发愁,冯洁来找方小虎,让方小虎把他的东西暂时放在她的宿舍。方小虎就把书捆捆好,其他衣物收拾好,送到冯洁的宿舍去。冯洁说,方小虎,老魏老孟他们那么有水平,却把我留下来教书。方小虎说,你也不差。冯洁说,谢谢你方小虎。方小虎问冯洁什么时候回家,冯洁说,我不准备回家了,想在学校,利用假期多看点书。
  方小虎又在学校呆了二天,回家前,他去向冯洁道别,见冯洁坐在宿舍前球场边的一棵大树下看书。方小虎说,太阳这么狠,你怎么坐在这儿看书,用功也不是这等用功法。冯洁指指球场上的一排箱子说,梅雨天就要来了,趁梅雨没来,晒晒衣服。方小虎见他的箱子也在球场上,说,谢谢你了冯洁。冯洁内容丰富地白了方小虎一眼,不说话。
  方小虎在树下站了一会,有些热得吃不消。冯洁长得与李艳并不相象,凭心而论,她比李艳还要漂亮些,方小虎对她有好感,但总觉得与她在一起少默契。冯洁对戏剧也是非常痴迷,方小虎认为她对《一人巷》女主角的演绎甚至超出省话的专业演员。方小虎欣赏冯洁在戏中的表演,却不能理解冯洁为什么不能在真实的生活中演好自己的角色。是冯洁身上缺少点什么,还是冯洁在自己心里少了点什么?是戏中激情撼人的冯洁真实,还是生活中往往不免做戏的冯洁真实?方小虎有些绕不过来。冯洁读书不少,有时同学在一起聊书,老孟老魏这些积累较厚同学的所有话题,她都能插得上嘴,但方小虎总是觉得许多沉甸甸的道理一到冯洁的嘴里就成了轻巧浮华的对自己聪明的夸饰和标榜,书好象与她的心思离得太远。李艳和冯洁都是聪明人,李艳的聪明让方小虎快乐,而冯洁的聪明却让方小虎为她感到遗憾,他常会无端地想,冯洁要是笨一点憨一点,那多好呢。
  见方小虎站在那里盯着自己发呆,冯洁说,我把别人写给我的那些东西都烧了。
  方小虎说,奥。
  冯洁说,方小虎,我们好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方小虎来不及想,他说,好好。

  暑假方小虎没有回家,和冯洁去了邻省的一个风景名胜,来回不到五天,两人的恋爱关系算是定了。


  新的工作和恋爱生活很快打搅了方小虎的读书生涯和对戏剧的冥想。剧团对他的创作没有什么热情,领导找方小虎谈过不少回,主要意思是,方小虎的作品过于现代,有新意是有新意,但可想而知票房价值堪忧。排戏,弄布景,拉赞助,都是费功夫的事,忙上半年,没人看,白忙不说,里外都得遭人骂。方小虎把自己写的本子拿给团里的一些同事看,请他们提意见,得到的答复一律是蛮好蛮好。方小虎很沮丧,写戏的劲头一下子就萎缩了。
  剧团里的住房十分紧张,方小虎和一个与他一道进团的演员住一间平房,两人处得融洽。这个名叫丁吉安的演员是个快活佬,刚住下来就上街买了台大彩电和一台录像机,招一些女孩子来看录像。一边看,一边评论。刚开始丁吉安弄来的都是些名片,方小虎和冯洁也跟着一起看。后来那些女孩子不喜欢这些她们称之为“假正经”的片子,丁吉安就又弄些俗气的言情、武打片来,讨女孩子的欢喜。方小虎和冯洁在屋里呆不住,只好出门瞎逛。
  方小虎说,还是要找地方看书,我想晚上到学校找间教室看书。冯洁说,我们还是早点结婚吧,你不是说结了婚你们单位会解决一间住房吗。方小虎说,不急,过过再说。
  方小虎果真到学校去看书了,但时隔不久再进大学的教室读书,方小虎已经完全找不到过去的那些感觉,在对昔日欲望的屡屡重温过程中,方小虎已把握不住自己到底该干什么了。但他坚持每天晚上去学校,与心里的恍惚做着执拗的对抗。
  一天,方小虎回到宿舍,见丁吉安坐在床上,一个女的躺在被子里,大彩电里正放着一部难以入目的片子。丁吉安说,小虎,你先出去一下,他指指把头缩进被里的女人说,我把她赶走。方小虎想客气两句,一想自己没处可去,便出门,在外面等。女孩子走了,方小虎进屋说,回来的不是时候,坏了你的好事。丁吉安说,没事,也该结束了。
  方小虎对丁吉安说,你比我大几岁,怎么不考虑考虑结个婚,结了婚团里会分房子的。丁吉安说,我这不是加紧选择呢吗。难得很,现在要找个完整点的女孩子,真他妈不容易。方小虎说,奥,是吧。丁吉安问方小虎,你也不算小了,女朋友也蛮漂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方小虎说,快了快了,就在最近吧。


  方小虎和冯洁领了结婚证,把冯洁带回家。方小虎的父母很喜欢冯洁,把她带到街上,说是要给她买礼物,叫方小虎也跟着上街。方小虎说不想去,要去看同学。
  在去“老扁头”家的路上,方小虎碰见了刘敏,两人聊了一会儿,刘敏问方小虎到哪里去,方小虎说想去找“老扁头”。刘敏说,别去。方小虎问为什么。刘敏说,你知道老扁找个什么老婆。方小虎说,什么老婆,会吃人?刘敏说,老扁的老婆是任华芳。方小虎说,奥。刘敏说,什么女人不能找,找她。脑子有毛病。跟他说不要找她不要找她,老扁不肯,跟她结了婚。方小虎说,老扁家那么小,怎么个住法。刘敏说,大网不在家,到南方发财去了。老扁在天井里搭了个小披子,活象狗窝。婚是结了,日子难过。任华芳是什么东西,天天跟老扁吵,跟老扁的老子吵,跟邻居吵,什么话都骂得出口。方小虎从兜里摸出烟来,两人在路边抽烟。刘敏说,老扁现在跟他老子一样,酒鬼一个。
  方小虎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敏说,小虎,到我家去坐坐吧,在我家吃个饭。晚上李艳夫妻两个也来。
  李艳?方小虎说。
  刘敏笑着说,他们来搓麻将。
  李艳搓麻将?方小虎说。
  瘾大得很,刘敏说,李艳现在是大肚子了,还是好搓麻将。昨天她在我家,脱了鞋打牌,输了几张,坐的时间长,脚肿了,弄了半天才把鞋穿上。气得呼呼的。临走时说今天晚上要穿双拖鞋来报仇。小虎,你晚上也来吧,你和李艳也多年不见了吧。
  方小虎说,免了吧,麻将我还真不会打。
  两人在路上分了手,方小虎忽地想起江边的那片葵花地来,有点想去走一遭。想想又嫌远,就不去想它了。路边不远处有一家小餐馆,方小虎走进去,要了两个菜,一小瓶酒,坐下来。菜是一盘牛肉,一盘鱼香肉丝。牛肉不烂,块切得又大,方小虎用力嚼着,心里骂道,什么牛肉,硬得象鸡巴。他端起酒杯,要喝,一眼却看见墙上一面大镜子里有个自己,便把酒杯放下,想,什么鸟人,喝酒,演什么鸟戏!起身,回家去了。


  丁吉安找了个房子出去住,把房子让给方小虎和冯洁结婚。两人上街置办家当。家俱、锅碗瓢勺一买,钱就所剩无几了。冯洁要买些灯具,方小虎不同意,说屋里原来不有盏灯吗。他想买一台收录机,听音乐。冯洁说,我不是有一台小放音机吗。方小虎说,你那台机子,只能免强听听英语九百句,听音乐,不行。冯洁婉言道,屋里亮几盏别致的灯,多有情调。方小虎说,什么情调不情调,灯一吹,都是杨贵妃。坚持要买收录机。
  冯洁拗不过方小虎,只好由他去。
  方小虎打扫好了房子,坐在新床上抽烟,听音乐,准备去学校把冯洁的东西拖过来。他想,我也结婚了,晚上就要和冯洁在这张宽大的床上睡觉,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方小虎想起许多118的段子来,想起这些段子就又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心思来。
  方小虎出了门,买了十盒空白磁带,到剧团的资料室里,请管资料的人帮他录几盘小提琴曲。
  管资料的人问他:“小提琴曲多呢,你想录什么曲子?”
  “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
  “好象没有,我帮你查查。”管资料的人查了目录,说:“真没有,你非要录这个曲子吗?”
  方小虎说:“就要这个曲子,有急用。”
  管资料的人说:“这样,你如果愿意跑,我写两张条子给你,你拿条子去省音像馆和省电台找我的两个朋友,他们那里资料多。”
  方小虎谢过了人家,带着字条去省电台。
  路上,方小虎的车胎瘪了,他把车推到一个修车摊上补胎。方小虎对修车师傅说,前两天刚补的胎,怎么又坏了。修车人说,你不看看天多热,路上的柏油都化了。这天,胎容易坏。
  方小虎耐着性子等师傅修车。太阳晒得他两眼发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视若无睹,《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中开满鲜花的草地,草地上的爱情以及始终伴随他的少年岁月青春向往的音乐在他的体内乱冲乱撞,他觉得自己发了疟疾似的不住地哆嗦着。
  今天晚上一定要听《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叙事曲》,方小虎咬着牙想,只能这样,不能别样。天下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这支曲子
  车修好了,方小虎骑上车,猛蹬一气。到了省电台门口,方小虎喘匀了气,上楼找到了要找的人,把字条给他看。那人看了,说,今天我有点事要办,你把带子留下,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你来取。方小虎递给那人五盘空白带。那人说,哪要得了这么多,曲子又不长。方小虎说,麻烦你,都帮我录上,录满。那人说,有没有,我现在还不能保证,即使有,我也只能给你录一遍,其余的,你再想法自己翻吧。
  方小虎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谢了人家,告辞下楼,又骑上车,到省音像馆去。  要找的音像馆的人是个女孩子,看了字条,说,你是方小虎呀,我看过你写的戏,《一人巷》。跟方小虎说了一会儿戏,才问他要录什么曲子。方小虎说,《西普里安 波隆贝斯库叙事曲》。
  女孩子没听清楚,又叫方小虎讲一遍。方小虎想这女孩怎么连波隆贝斯库的名字都不熟悉,只好又讲了一遍,说,是个外国作曲家的小提琴曲。
  女孩子拿了方小虎给他的空白带,热情地叫方小虎在办公室她的座位上坐一会,还打开一罐饮料请方小虎喝,她去资料室给方小虎录。
  方小虎坐在那儿,没好意思喝饮料。女孩子的热情倒使他多少有点平静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快到下班时间了,他想,说好三点半去学校拿冯洁东西的,这会冯洁一定等得着急了。领取了结婚证以来的这段日子里,方小虎渐渐觉出了冯洁的许多好处来或者说觉出了冯洁的一些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来。冯洁还是很能进入真实生活的,方小虎想,而我,却好象与生活错了榫。然而,这样的认识很快又让方小虎对冯洁生出一些莫名的遗憾来。其实,活在戏里,没什么不好,不是什么过错,方小虎想。
  等了不少时间,那女孩子才拿着五盘磁带回到办公室来,她对方小虎说,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吧。
  方小虎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让你麻烦了。
  女孩子把磁带递给方小虎,说,你要的曲子我们这里没有,我想你来了,不要白跑,给你录了五盘小提琴曲,都是外国的名曲,有莫札特的,贝多芬的,柴可夫斯基的,西贝柳斯的,不少,都给你录满了,曲名和演奏者也给你写在纸上了。
  方小虎再三谢过了女孩子,走出了音像馆。
  我这是怎么了?方小虎想。


  方小虎回到家中,冯洁一见他就嚷,你到哪儿去了,等了你一下午。方小虎见冯洁的东西已经在屋里,连连陪不是,问冯洁怎么把东西弄过来的。冯洁没好气地说,找了两个学生,用三轮车拖过来的。
  冯洁穿了件碎花长裙,上身只穿件藕荷色的真丝小背心。平时扎着的头发此时已松开,黑色瀑布般地流泻下来。在屋里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泡的光芒里,冯洁显得楚楚动人,方小虎一时看呆了。
  冯洁娇嗤道,看什么看,呆样,还不弄水洗澡。
  方小虎发觉自己兴奋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放好洗澡盆,倒进开水,又到门外的水池上去接凉水,掺入开水中。冯洁这时已脱去了长裙和背心,弯下腰撩水试水温。方小虎只觉一团白色漩涡在眼前,吸得他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一处,膨胀勃发起来,不禁跨上两步,伸出手去。
  冯洁说,去去,坏蛋,再弄点凉水来,要烫死我呵。
  方小虎挺举着沸腾的热血,梦游般地踅到门外,拧开水龙头接冷水。自来水喷溅而出,方小虎却只恨水出得太慢。
  屋里这时传出了音乐声,好象是小提琴的声音,方小虎觉得熟悉。他关上水龙头,便听到了风拂过草拂过花掀动森林掀动江海的声音,那是一个男子无法掩抑的悲哀与欢乐,恸哭与述说。
  《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叙事曲》洞穿了方小虎,他以为自己的昂然之物会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但它并不理会他,似小提琴,骄傲地翘着。
  有邻居过来用水,方小虎急忙端了盆,哈腰叉腿,姿态古怪滑稽地进了自家的门。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