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流浪:生命的歌唱

    “诗人”。“流浪”。这在许多的文化人看来,几乎是同一意义上的词。与此相关最贴紧的恐怕就是“贫穷”这个词了。为避开误会,这必须首先提出:诗人、流浪、贫穷,与社会的政治、经济以及科学文明从生命本真出发是毫无关联的。诗人只因为就是诗人,流浪只因为就是流浪,贫穷也是极其实在而并非夸张。
 
    在我们看来,流浪与精神者(追求精神的人)是不可分割的,特别对诗人而言是如此。我认为它们简直就是一个整体。已被赋予了某种精神的流浪,便成了一种美丽而痛苦的信仰,或形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宗教。那么,诗人为什么就非得要进入这种宗教?这要让我们必须知晓诗人的生命属性便是流浪:精神上的被放逐或自由;精神与肉体上的同时被放逐或自由。前者是所有诗人都不可逃避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流浪;后者则是完全意义上的流浪,是精神与肉体互相力量吻合、冲突而执迷、疯狂。两者都必须具备精神的冷静或疯狂这一生命运动过程。从而,我们才能真正认识诗人,也将认识极大多数诗人是与贫穷为伍的。在这里,我不可能详细陈释我的这些观点,我也并非学术的八股之徒,我只能散漫地写下我的一点感受或感慨而已。
 
    世界上曾有许多的大流浪诗人。如奥地利的里尔克、美国的惠特曼、庞德,中国的屈原、杜甫、李白等,他们的流浪给世界给人民带来了至高无上的光荣和骄傲。在此,我提到他们的名字,便是表达我对他们的无限怀念和敬爱。当然,还有许多的诗人我也一样敬爱并深情怀念他们。
 
    在这篇散漫的作文里,我要具体怀念并推荐给大家认识的却是一个现在还不能与伟大的诗人相比的诗人,他只是一个用生命写诗的人,一个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归的流浪者——浪子。
 
    他是一个用生命写诗的人。我必须申明并请大家注意,我们可以从他的生命的诗歌中能找到他的精神与肉体的行踪,从而使我们感到用生命写作是多么痛苦而美丽。这大概就是进入诗歌的最疯狂的境界了。



而我走了过去,沼泽之后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比落叶更令我感动

    这是浪子君在他的诗集《回首已远》的开篇诗中的诗句。我们不难看到,浪子君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开始流浪了,也许与生俱来。流浪的特殊的感受是非流浪者无法感受的,谁会因一片枯叶而深深感动?好在我曾经也到处流浪,深知离开家或家的概念早已不存在的途中,那飘零的落叶的情景给流浪者的心多少有些亲切的籍慰。孤寂之中,浪子君并非就是单因一片落叶而感动,这灵魂的无归宿而飘零便可以作证。
 
    见到浪子是今年四月,在茂名赵红尘君家里。那天正适红尘君出差,浪子君得知我来的消息就来红尘家陪我,并带来浙江青年诗人蒋立波君。我们似乎从生命一开始就认识彼此,要知我们原本都是流浪中人。我们的交谈非常随便、贴切,十分投机,就象浪子君那沼泽之后飘来的落叶,令我感动。在茂名,浪子君就这样充当了我流浪南方遇临的第一片落叶。

有关落叶
其实我一无所知
如同面对未来
我一无所知

    这是他继续飘下的那片落叶。也许,执迷的浪子已经根本就不甚记得沼泽之苦了,落叶的慰问使他瞬刻进入了平静,事实上是一次愉快的灵感冲击又消失在智慧之中。但浪子君断断不是不知未来为何物的,好一个浪子乖巧地躲避却装着什么都不关心。
 
    浪子君《句子》一诗当然是他自己感到满意的。我们也自然地从他冷静的歌唱中(红尘君称之为“冷抒情”)一下子就打捞到他的痴迷于精神的追求是何等的别有用心。我们甚至无需一点耐心,便知浪子果真并非什么都不关心。他在《我及背景》中很快唱出了他所挂念的东西——

晚潮剧然涌动  我们
坐守空空的象斋  三心二意
看着那些真挚的真实  一直
无人收获

    浪子毕竟是流浪的公民,他的社会“背景”自然也不十分可靠,心又容易激动,又有所期待,而痛苦的浪子在劳动中播下种子结下真挚的果实那么可人,却无人问津。我真想知道浪子君是否到了袅无人烟的地方。看来,只有让浪子在别处耕种,等来年的秋天或更远的秋天了,要不让“真挚”的果实自生自灭又如何?
 
    浪子却又要继续:“沿着有草或无草的驿站/我拿影子的骨骼点灯/连同火一道出卖自己”。真是无可奈何,近乎有点残酷自己。不过我希望看到的你的亮光在下面终于闪了出来:“以后,我注定是不系之舟/行走在影子清晰的指纹里”这才使我放下心来,浪子在执着之中最后还是如此清醒。
 
    不过我更希望看到的是“那片旷寂的森林不会遗弃/我的眼睛还在/我还在。”在《天涯》,当你顿悟“第一滴雨预示了雨季的君临”后的唱词显然使我感到了你的追求、你的信心和坚定的力量。在流浪之途没有比这更要紧的元素了,要是失去这些,那流浪又有什么意义,我拿什么来祝福你?其实我也并非不希望我的祝福是多余,你在可奈的雨夜:“西窗下/我独听夜雨/剪残烛”竟剪掉了这想着你的沉重,使我感受你确知你的真实存在或彻底迷失。可是如果我没有这种感觉,我便不会说:你这一剪竟证明了你的生命活得具有难以言说的质量。痛吗?浪子,不痛,那也未必更好。
 
    我记得浪子有些单薄,有些优美。最后你会感到他有不少喧宾夺主的骨骼,全是男子汉的骨骼,冷静地嚎叫着力量和神韵,难以被征服,痛又算什么?!这些正好与他的诗歌吻恰得天衣无缝,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而当深入他诗的内质,朴质的生命便是那样顽强。
 
    浪子中学时代就开始诗歌创作。中专毕业以后到处流浪。他的肉体和精神几乎使生他的家乡成了“叛土”,也许这注定是要失去的部分,谁也不会呼唤他回去,他已早就无法听见。他已经迷得很远,走得很深。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和歌声了,因为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歌唱的人,用生命唱着他的一切的矛盾和平衡。
 
    如果,真要认识浪子,我们必须先要进入他的诗歌跟他的生命一起流浪。

    让我们拨他的《六弦:无河之岸》——

我想坐着也能走得很远

    对于流浪人无时无刻不是流浪在行为与思想上产生冲突。浪子君竟然想坐着也能走动,并且走得很远。这真是一种难以说清的境界,可谓非流浪者是无从感觉的。我们不是已经看到浪子君的精神早就把他的肉体神秘地迷惑吗,亦可谓身心归一。而浪子君的六弦琴越拨越动听了,在远隔千里的东荡洲,我竟听得如此真切——

在岸上  我独饮平淡
看几乎所有的幸存的歌声都涌向海洋
远远地  绕过我的岸

    于此之前,浪子君恐怕已经看到他流浪、歌唱的路上,同向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而他并不停滞、观望,甚至退回,反过来他却更加坚定信心或信仰。他视生为平淡。他当然不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跟所有高贵的精神者一样坐在高岸决不被水所惑而涉水或漂舟,便足可显出浪子君对待精神与肉体流浪的坚贞不渝了。
 
    事实上,浪子君是否将一贯到底地将饮尽平淡视为幸存,《从此》你就必有另外的发现——

谁在你身后的身后
陌生地追悼你的名字

    浪子,你何必在乎谁还在将来的将来记怀你。视生视死为空为淡本亦至高境界,况红尘君早就为你致了“悼词”,你可能十分记得,看来问题是你还记得,你便还有些许留恋和不甘心吧。
 
    至于“我的心空压着一枚硬币。……/谁踞傲的心空仍压着一枚随日子而沉的硬币?”你在《没有开始的日子》里毫不遮掩地袒露为钱所苦,或仍然被金钱深深的折磨和压迫,将使你预感不幸,你自然还是未彻底进入平淡中去。这也并不要紧,幸亏你是在《没有开始的日子》里吐了两句纳闷的话。郁达夫先生曾也难以摆脱钞票之苦,你可以学他一点精神:把买烟剩下的钞票压在鞋底,好好蹂躏一下那该死的钞票,你的美妙的心空将会轻松得多。祝你带着志摩先生的衣袖和云彩上路吧。
 
    只是浪子君在有些时候不知怎么又从平淡中溢出泪水来时,我真想劝他一去不返,我也更高兴他这样流浪《天涯》——

此去无归路
天涯
一直在左右
我的思想与风尚

沉默的天涯依然
生机勃勃
纷纷之上  我长长的影子
象一匹狼在穿行

    好一匹无归路可走的狼,带着饥饿带着遍身创伤带着内心的火花的迸发在天涯在真实又空洞的生命的旷野上嚎叫、奔跑,这完全是自由地美好地智慧地野性地坚定地拯救和放纵自身。如此疯狂的热烈的歌手,现在看来就无什么可苦了,这匹流浪的苍狼已经在天涯终于找到他所要到的东西。此去天涯无归路,到了天涯又无归路,但总要一个地方,那么只有天堂是最好不过的,浪子,最好去天堂吧,即便是《梦里的天堂》。那么美妙的天堂,谁都想潇洒去的,现在只有你才可以捷足先登。浪子,保重!
 
    然而,浪子君并非按照我的祝愿要上天堂路。他在天涯稍思片刻后回首并展望自己所有的《旅程》,他似乎对他抱有的美丽希望的精神家园在他真实的行动之中并没有确切的要求,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流浪,已经变得更加主动和大度,大有要欲承天下苦难之大任的胸怀和气派。你听他如此高昂亢进的歌唱。

现在  我不去流浪谁去流浪
现在  我不歌唱谁歌唱

这实在是要让我们一起燃烧!除了感动,我们还能说些什么;除了一起歌唱,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浪子究竟今后要去哪里流浪,我们不得而知。就他现在在流浪中唱给我们的歌,当然更是他自己的心声,已经初露了他大才的锋芒。我们从上面的作文里大体可以看到一个痛苦、美丽、善良、烦恼、苦闷、不幸又坚强向上的灵魂。他不顾一切的在生命的求索中流浪寻找本质的家园,精神和肉体的同时燃烧在他冷静、朴实无华的诗句中自然而饱满地流出来,他甚至根本就不用技巧,这种自然的唱法,便是他生命本能的发泄,是心灵毫无掩饰的抒情,因而他的内心的矛盾也是尖锐而明显的。不管浪子现在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而他生命的付出都必定是真实的。

      1994,东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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