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郭利霞:走失在岁月中的朋友

 在地坛书市买了两本小书,一本是“中国名画欣赏”系列之李苦禅;一本是“世界名画欣赏”系列之萨金特。这套书设计得很巧妙,既可以全本保存,也可以任意撕下一张作明信片,我从送人的眼光挑了这两本,李苦禅的画大多浓墨重彩,给人酣畅淋漓的感觉,也有一些包含着深深的人生感叹,《秋味图》(1980)如此,《秋味》(1981)也有那么一点意味;萨金特的人物画则时有神来之笔,看了《游牧人》你就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两双眼睛了,《康乃馨、百合,百合与蔷薇》中表现出的那种恬静适意则让人流连忘返,你会忘了人,忘了景,但不会忘记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我生性惫懒,又没受过专业训练,仅凭一时感觉,难免会穿凿附会,说外行话,但这么一来,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很久以前,我还在读中师,学校曾经是一座教堂,一律的欧式建筑,坐落在一个叫“闾叙玛庄”的镇上,镇上人都是基督教徒,雒就出生于这个镇上一户农家。她家种了很多甜菜(可以蒸着吃,非常之甜,但主要是被收购了做糖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到了收获季节,她家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人手不够,于是就约十几位同学帮忙削甜菜。她父亲是方圆几十里的好猎手,当他带着野兔,野鸡“满载而归”时,我们这些女孩子都会情不自禁地惊呼出来,有一种山鸡的羽毛色彩斑斓,非常漂亮,大家叽叽喳喳,各自挑一些做纪念,当然啦,我们真正的报酬自然是让人垂涎的野味罗。

    雒带我们去地里吃西瓜,仿佛也就是昨天的事,我们这群馋嘴的丫头各自揣着一把小勺,到了西瓜地,挑着摘一个,然后几个人一起“瓜分”,那些瓜都是粉色的瓤,肉有点硬,但是格外的甜。坐在地头,听着潺潺流水,品尝着世上最甜的西瓜,此情此景,彼时彼刻,长久的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这种田园风光在城市里不会有,这种闲适的,亲近自然的感觉在城市里更不会有。听说我们以前的学校早已经搬到了市区,条件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可是,是不是也少了很多乐趣呢?

    雒大眼睛,尖下巴,话不多,人也很朴素,但画得一手好画,每次出板报啦,有什么绘画比赛啦,因为有她,我们班总是稳坐第一把交椅,有一年元旦,她在后黑板上画了一群小孩在放鞭炮,叫“春意闹”,真是热闹非凡,栩栩如生。我也喜欢这些东西,每读一本书,必把那本书的封面原封不动的画下来,必把里面一些有趣的插图临摹下来,记得有一本冰心的散文集,深兰色的封底,白色楷体的书名,里面有一篇文章,回忆了吴文藻当年的一些趣事,如把丁香叫成香丁,由此还产生了一首宝塔诗,我只记得片段:马/香丁/乔其纱/样样不通/……/傻姑爷—/教育原来在清华/……/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

    我对乔其纱没有概念,但校园里每一个圆拱门前,都种着丁香,五月的时候,从校园里走过,总会与花香不期而遇,有时淡淡的,若有若无,有时又很浓烈,让人沉醉,又因为戴望舒的《雨巷》,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丁香都有着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五月的清晨,你去早自习,远远的就听到了读书声,渐渐的就闻到了花香,读书声也近了,原来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那种感觉真是让人永生难忘。

    我那时情绪一直低迷,觉得前途黯淡,毕业前夕意外获得的一次考试机会,重新点燃了我的希望。雒也一样,我们考的是同一所师范大学,我到了中文系,她到了艺术系。于是我们由同班而同校。

    大学第一年我们的来往很多。普通系的学生住宿管理非常严格,每座楼的门房都炼了一双火眼金睛,你要是生人,插翅都难混进去,艺术系的学生却不同,他们住独立的三合院,也许是专业缘故,比如学音乐的可能会在琴房里呆到很晚,学美术的也可能整宿的作画,所以艺术系的学生是出了名的自由。雒在一点点地变,首先是装束,从前那个朴素的有点土的大眼睛女孩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了,新的她越来越“洋”,其次是做派,有时路上碰到她,甚至会觉得她有些妖艳。渐渐的,我们的来往就少了。

    有一次我去找她,刚坐了一会儿,就有人敲门,接着就进来一个人,脑门非常之亮,她说:“这是我们班同学XXX。”亮脑门向我伸出手来,友好的笑:“叫我土豆就可以了。” 后来她就谈恋爱了,男朋友就是土豆,但据说这件事一直瞒着她家里人,因为他们都眼巴巴的等着她回去工作,好缓解一下家里的经济压力。从此,我们的来往就更少了。

    雒读的是专科,三年一晃而过,她的事终于让家里知道了,猎手伯伯极力反对,他亲自赶到学校,还找到了我,说很后悔当初让她读这个书,让我劝劝她,说到动情处,他哽咽了,几乎要落泪了,我一边不解的看着这位曾经让我觉得威风凛凛的猎手,一边答应他一定要好好劝劝“鬼迷心窍”的雒。可雒根本不听,正是盛夏,她穿着一件领口开的很大的碎花连衣裙,锁骨非常明显,她冷笑:“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根本不可能。” 土豆也来找我,让我劝劝老伯,我根本不知道从何劝起,我就象一个聋子,对双方的话都不理解,对双方的动机都不清楚。这样闹了很久,猎手伯伯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使女儿回心转意,最终叹着气被土豆送上了北上的列车。

    大学的最后一年,我见到的雒唯一的作品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圣母,但还没有完成,远远看去,圣母的表情很宁静,有那么一丝超然,但又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神情,她说完成后要送给我,这是她在艺术系学到的专业技能,以前她出板报,画素描,水彩画,很纯朴,但很有感染力,我还记得《春意闹》,似乎还能看到那个捂着耳朵,神情调皮的小女孩,那个戴着厚帽子,开心大笑的放鞭炮的小男孩,还能听到爆竹声声辞旧岁,还能闻到爆竹的味道。

    雒的那幅圣母像最终也没完成,毕业以后,她跟着土豆到了晋南一座城市,从此杳无音讯。

    我敲这些字的时候,过一会儿就会抬头往外看看,透过我家的玻璃,在那片被楼群和窗户切割的很不规则的天空中,时不时会有鸟飞过,有时是一群,有时是三五只,有时是一只,也不知它们来自哪里,去向何方。也不知雒是否也看见过同样的鸟群,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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