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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九十年代冠之为“血气不足”、“喑哑”是不负责任的,毕竟我知道有些诗人在那时仍默默前行;如果称为“尴尬”则丧失了意义,诗人在任何时候不尴尬呢?“第三代”、“89后”诗坛进入低迷寂寥的状态,诗人的“自杀”新闻和“麦地狂潮”加上不说人话的“知识分子诗”使读者丧失了对现代诗阅读的兴趣,这些完全归咎于诗人本身。“90年代”是买办诗人利用殖民知识抢夺话语权利的年代,同时也是诗人反遮蔽的年代,徐江是当时较早的觉醒者,他在这10年以至这10年之外写出了优秀作品,他无愧于他的九十年代,无愧于自己。 通过阅读我将徐江的作品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1985—1995年(大部分作品收入在《哀歌、金别针》徐江、侯马合著);第二阶段为1995—2000年(零点地铁诗丛个人诗集《我斜视》);第三阶段从世纪之交到现在(见民刊《葵》及“个”网站)。 第一阶段他的诗有很强经典气息,他的发轫之作《哀歌》就带有一种悲悯的意味,其中伤感跃然纸上。“我见过许多不同的植物我见过/阴天时它们站在大路上欢送行人和时间/”这类诗在以后形成了它作品中特有的风格,也是其最典型的部分。《好妈妈、老妈妈》写的是“亲情”,他在诗中通过个人体验抒发人类共性的东西,读了感人至深,我觉得此诗的成功该感谢“真实”的生活。这之后的《窃贼》写于作者刚毕业在广东三水教书的时期,当时作者背井离乡自然对孤独体会真切,但是他抒发这种情愫角度很巧妙,他假想“我看到童年的我泪流满面/用小手擦抹窗上的雾气/窗子越干净/外面雾越深”这些让我读出一种难言的苦痛,还有一种对未来不可预知的空惘。尾处作者的处理也很有创意,作者偷偷潜回家里,只为了偷回自己的哭声,这句象小刀在我们身上划了一下,感到一种微微的疼痛。在这期间他还写几组带有“文艺阐释”倾向的诗。如《朔拿大》(根据贝多芬的曲子)、《勃鲁盖尔组诗》(根据尼德兰农民画家勃鲁盖尔的作品)还有《草》等,我认为《草》在其中最为出色。其中有许多很闪光的句子如《明尼苏达州的勃莱》中“秋天在那儿是否深过头颅?/那些薄雾和梦象马群散开”;还有《穆旦在南开》中“荒废完一生的时日/穆旦重新落座/靠窗写诗/他把冬天赶去/用酒洗自己的心/他找出了最后的几粒沙子”(这首我很喜欢也许是因为穆旦和我们都在此生活过吧,当然也有其在老年在此受迫害我们都唏嘘不已。);《策兰进入巴黎》中“谁是呢,我们噩梦和孤独的制造者?/如果急于赞美,请把脸转向衣物/我们的丑陋一点点弄脏辰光”。从这些诗句我感觉到作者也曾对“隐喻”和修辞产生过迷恋和困惑,同时作者也深谙诗歌语言作为工具,不可为拼比才华所用,而是为了提高诗整体的境界。在这期间他写的《为老妪而完成的一首诗》是其较早介入现实在场的诗、还有《对于我们城市的热爱》(组诗)但是这些诗没写成功,主要是写的日常生活索然无味,没向深处扩展,再就是写的过于散淡,虽然其中描述的形象很鲜活可还是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最早读这些作品时反而觉得《献给悲与喜的十几行诗》很好,看得出作者写它很用心有用力,整组诗显得很和谐,那些感性的句子如跳跃的音符在飘荡。 第二阶段(1995后)我认为是他的一个过渡期,在此期间他的诗越来越介入现实和社会性的诗,这些成为某些诗人把它当作徐江为“口语诗人”的证据。(诗人只有好坏之分。没必要有界限,真正的优秀的诗人对任何的称谓都会感到不屑。)在这期间徐江写了一大堆烂货,如《人咬狗》、《伟哥》等等,这些诗之所以说不好是因为写的拖沓罗嗦。再有《真实的谎言》又使他进入另一种窘境,如仔细读诗中的每句感觉都好,可整体看就有点散了,全诗并没有核心指向,那些句子消解了最初创作的主旨。《马丁路德的书》同样是这个问题,我建议删掉最末一句。那句破坏了诗的整体氛围,写那句很不值得。在这类诗中我印象较好只有《有一次,在新街口》此诗虽略显冗长但可以畅快地读下去,这体现了作者叙述的功力还有其对生活的理解更为透晰。诗人有意识感受到丰富对于诗的重要性,而且通篇完整没有什么纰漏。作者将敏锐的感觉与日常场景有机结合,意识在不断跳跃,读来颇有韵味。很多读者也许比较喜欢《雁雀》、《晨曲》、《追喜鹊》这路诗,我觉得这也是作者最擅长的一路诗,在这类诗显示了作者的灵性和率性而为,其中某些篇什显得童心未泯。在这类我认为最好的是《终曲》因为此篇写的“大气”是其它这类诗没有的。徐江的诗有个缺点就是过于柔软,缺少刚性。还有结尾有时总落了下乘,《终曲》就是,还有另外带有社会性的《黛安娜之秋》、《约翰·丹佛》也有此缺陷。《黛安娜之秋》前面写的幽默风趣,中段也写飞了,尾句“一只手从窥视口伸过来,拨开了文明的暗锁”则显得多余,画蛇添足。再看看《约翰·丹佛》:
“人总走要死的, 可不该太突然 那男人死了 " 装殓他的,是天空和海洋 理应如此!
他曾用爱和美来反抗一切 这洁净的葬礼,勉强配得上他 直升机直坠入海,鲨鱼们两手 空空,忙了一夜。”
诗到后来的“气”明显弱了,再有诗中阐释多了也是个问题。 在评论界有“小的大诗人”和“大的小诗人”之说。我原来认为他是“小的大诗人”,自从我看了他的《民主》、《自由》、《世界》后,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我觉得他善于将小的事物写的具体而丰富(如《感伤》等),也有能力将大的题材用很细微琐碎事物表现出来。谈到这里我想说说他作品中的丰富性,其中,许多作品有实验色彩。对于徐江的作品,最早认为他率性而为、有灵性,还有敏锐感觉成就了他,后来读了各个阶段的作品后才感觉他是个多面手,从早期的《下着雨》到《约翰·丹佛》、《戴安娜之秋》以及在2000年《葵》上《途经女子监狱》等看出他相当程度的变化,我认为他从来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类型诗人,他在各个方向上进行着尝试,形成多个侧面,如民刊《唐》上发的《我的卡通年代》一组,其中的长短句令人耳目一新,尤其《飞》运用蒙太奇的手法,让人联想出一幅幅生动画面;民刊《漆》上发的《2050年的徐江》、《斯坦福校园的海子》等诗形式很新也很活泼,他将自己以及海子等人物溶入世俗生活中,显得颇为戏谑、幽默,还有他的诗背后有很多暗示,这些暗示有时候让人感觉发冷。我从此诗中意识到深层次的东西——即诗人首先是人,其次是诗人,诗歌是诗人表达对世界认知的方式,然而生活是其最本质的(补充一句,《猪泪》是他1996年最好的作品)。 目前最代表徐江最高水准的诗为长诗《看球纪》与组诗《烟》。《看球纪》长诗不长,带有一种史诗情怀。首先足球入诗很难写,而且象他能把20年来的国足历史如数家珍这更难得了。在诗中他还写了当时的人文生活,使整个文本更加丰富。此诗作者放开了思路,没把眼光盯在足球上(还有时尚、娱乐),其中还有足球背后的体制,人们当时情绪的反映以及社会深层次的问题。而且我把他作为说明的附述也看成一首首诗如——“张行:八十年代中期内地最著名的流行男歌手。上海人。擅长翻唱当时台湾巨星刘文正的歌曲。从艺前曾是工厂一名车工。”这些对于某些名词和现象事件的解释也构成我们对这20年过去的追忆。对于《烟》我不想多说什么了,读吧。
赠一首 :《烟缸》
在商场坚硬的柜台后 我看到过那些精美的烟缸 从千元到万元 它们来自捷克或法国 在灯下眨等待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 我清楚它们还是用来盛灰的
灰有什么不同 顶多它就是不朽罢 而不朽你盛它 说不定就会溢出来 不朽不一定与光明有关 一定与烟缸有关
在不同的烟缸掸不同的烟 磕打不同的烟斗 唱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残留物也不一样 可火星和烟永远是一样的 肮脏和必做的清洁 也是一样的
包括我手边这只 各家都有的景瓷烟缸 别回避这些用过的烟缸 包括办公室那些来历不明 夹杂可疑痰迹的烟缸 擦干它们 你就是参与了世界
一点点改变它伟大的成色 给玻璃注进些人气 让忧愁掺杂些温暖 除此以外你还能做些什么 贪大的民族 往往都有几个 不堪入目的烟缸
在隆冬 我写这些 一个像你一样的伪君子 写这些 多年来的偶得 一瞬间顺着那些烟缸上的污迹 涌上将烬的烟头 选自徐江组诗《烟》
说完诗就要说他的评论了,抛弃他写的很多时尚酷评不谈,光关于诗的评论和随笔就使诸多诗人廓清了对现代诗的认识,早期的《诗、大街以及乌有之城》加深了我们对于这个居留城市的认识,他的《什么是先锋,什么是民间》让我们看清所谓“先锋”“民间”的本质——“先锋意味着每一位诗人,以各自的实验和追求为原点,为汉语贡献出成功的、迥异于前人与同时代人的全新的想象世界,以及惟他们所独有的审视事物的方式。先锋还应是每位诗人建立在此个人理想上的决绝,而这决绝,又是建立在维护诗的写作与阅读双重快感之上的,不仅仅是逆反和以叛逆撒娇。”“民间是什麽?就诗歌而言,它不是一时兴起式的诗人聚义,更不该是新一轮的话语位置抢夺。它应该是就诗论诗,是背靠永恒的诗歌法则与不懈的创新精神,以严苛但又是公允的态度面对每一位作者的成就和探索”。《叼着烟与经典握手》我认为是其目前最好的评论,这种诗歌建设对于作者及其写作者都有着重要的意义。我从中意识到我们是在废墟中写作,任何急功近利和投机取巧都是愚蠢的。阅读优秀作品可令我们感到悲观,但我们可以从沉静的写作时赢得自信。“诗”是一种困境,对于极少数诗人而言,破开坚冰勇往直前是一生的,而这一切没有终点。
基于如上对徐江的解读,我认为他的作品有如下特点: 1、对“群体”和“门派”的刻意规避,强调“个人”身份的确认。 2、诗中有强烈的人文内涵。 3、不断的反思和清醒面对自己。(“‘任何中人之资都可能构思小说,任何初学者也可能写出漂亮的句子。’列那尔的话令人猛醒。”引自《诗学与我》) 4、对现代诗写作及其理论建设具有很强的责任感。
徐江在“盘峰论争”和其后的各次论争中,都表明了独立清醒的认识,这些往往给外界“十分刻薄”、“喜欢睚眦必报”的印象,可现实中的他幽默善谈而且宽容,而每每谈到诗,他总是很严苛,比较较真。在日常生活中,他要为生计奔波,通宵达旦敲稿子;一边抽烟一边构思;今天交水费明天电费,还要交房子按揭费等等;有时他会忙里偷闲去八里台买一堆盗版DVD,浏览后构思下一个碟评;同时他还是一位老妈妈的儿子、一位高中语文老师的丈夫,他必须为她们的生活承担着责任,必须面对琐事;除此他还编辑着一本民刊《葵》,此刊10年来不间断地呈现了大量优秀的作品 ,许多诗人也由此被大家熟知。作为他的朋友我不想再说下去。本篇文章也不想为之吹捧,因为他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最后我只想对他说一句:徐江老兄,我在与你近5年的交流中受益非浅,同时其间我学会了谦卑和内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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