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兰波(ArthurRimbaud)诗选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国诗人。他用谜一般的诗篇和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吸引了众多的读者,成为法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诗人之一。

    兰波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也是一个天才辈出的时代。1854年10月20日,阿尔蒂尔·兰波出生在法国香槟区夏尔维尔市的贝雷戈瓦大街上。他的父亲长期服役在外,喜欢冒险,在兰波六岁时离家出走;母亲却呆板孤僻,对子女管束十分严厉。家庭的不和造就了兰波矛盾不安的灵魂,这对他日后的命运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幼年时就喜欢将自己扮成先知的模样,少年时期便显露出来令人震惊的诗才,后来多次不辞而别前往巴黎,渴望着漂泊。这个被“缪斯的手指触碰过的孩子”,从14岁开始写诗,到19岁完成《地狱一季》,短短的5年时间就完成了作为一个伟大诗人的全部作品,实现了他在文字上“我愿成为任何人”的狂想。在向往已久的巴黎,兰波结识了魏尔伦,并得到魏尔伦的赏识和推荐,从此跻身诗坛。

    今日的兰波被奉为象征派的代表,甚至被贴上“第一位朋克诗人”、“垮掉派先驱”的标签,他的作品对超现实主义和意识流小说也影响深远,但真正的兰波是难以归类的,因为“他是众多流派之父,而不是任何流派的亲人”。兰波16岁不到就写出了名诗《奥菲莉亚》,据说参加过巴黎公社运动,曾为法国那个反抗的时代留下了许多充满战斗激情的诗篇。但当巴黎公社失败后,年轻的诗人十分失望和愤怒,狂野得要与现实中的一切决裂,包括诗歌。他告别了旧作中那些带有浪漫派痕迹的抒写和咏叹,尝试将诗的语言“综合一切,芬芳,声音,颜色,思想与思想交错”,变成“灵魂与灵魂的交谈”。在1871年那两封著名的《通灵者书信》中,兰波表达了他对诗歌革新的看法:“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为一切人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同时却也是最精深的博学之士——因为他进入了未知的领域。”自此,兰波以“通灵者”的身份开创了一种求索于潜意识和幻想的力量的自由诗风,他的《元音》和《醉舟》成为象征派诗歌的代表作。而在其最后两部散文诗作品《彩画集》和《地狱一季》中,兰波更是化身为“任何人”轮流登场,自导自演,自问自答,在身心俱裂的矛盾中探求存在与超越。天才都是个人主义者,他们具有超乎常人的自我意识,但此时的兰波已经将自我意识完全释放出来,勇敢地脱离了某种依靠而存在,他可能是最早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极端的自我意识的天才,所以当他愿意成为任何人时,他也能够成为任何人。

    这时的兰波己成了魏尔伦的挚友,两人难舍难分,并结伴去国外漫游。但旅途中两人发生争吵,最后酿成惨剧,魏尔伦枪伤兰波,锒铛入狱。胳膊受伤的兰波挂着绷带,独自从比利时的医院步行回家。在苦闷和失望之中,他闭门不出,埋头写作,以排遣心中的惆怅。《地狱一季》就是在这种情景下写出来的。2个月后,这部不朽的散文诗宣布出版,兰波宣布告别诗坛。此后,19岁的诗人停止了诗歌的写作,在欧洲各地游荡数年之后,辗转至亚洲、非洲多国度过了12年,变换多种职业,直到1891年因治疗脚部肿瘤才回国,却在做截肢手术后去世,年仅37岁。

    后来有传记作家以“强烈的表演欲”来解释天才诗人不可思议的后半生,认为兰波从小就喜欢被关注,甚至不惮做出疯狂和极端的姿态。穿奇装异服、留长发、言语粗野是一种方式,挑选有同性恋倾向的诗作寄给魏尔伦是一种方式,与魏尔伦的惊世恋情是一种方式,当他在被魏尔伦枪击后2个月就出版《地狱一季》时,写作也被看做一种方式。兰波沉醉于多变的人生,如此执着地尝试着成为“任何人”,却不愿也不能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兰波的传奇,为后来的世界确立了一种生存和反叛的范式,20世纪后“兰波族”成为了专有名词,崇拜、模仿兰波的群体越来越壮大。二战结束后不久,美国著名作家亨利·米勒就曾预言:在未来的世界上,兰波型将取代哈姆雷特型和浮士德型,其趋势是走向更深的分裂。在1968那个反叛的年代,法国巴黎反叛的学生就将兰波的诗句写在革命的街垒上——“我愿成为任何人”、“要么一切,要么全无”!青春的灵魂如此相似,自由的生命从来就不甘于平庸的人生。即使兰波转向了现实的生活,即使“雅皮士”最终回归了主流,“成为任何人”依然是他们的梦想之翼和实践之根,他们就是新世界的创造者。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
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
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
——阿尔蒂尔·兰波《地狱一季·言语炼金术》

自我惩罚的激情

胡续冬

    无可否认,在20世纪的诗歌史上,法国诗人阿尔蒂尔·兰波应该说是一位最富激情和才华的“通灵者”。当然,他这种外在的、天生的,燃烧着激情的写作倾向带有明显的幻觉、自虐成分,是部分的狄奥尼索斯和部分的那喀索斯的混生物,既不同于稍后的马拉美那空灵、优美的激情,也不同于更后的庞德对技艺、知识的专注的激情,更不同于托·艾略特对信仰、时代生活、理性崇拜的激情。因此,在本书中,我更喜欢收录于其中的书信和散文诗,在我看来,这些清澈、随意、真实的片断,是兰波这位“通灵者”心灵的最准确最完整的图形。
   
    兰波的诗歌的声音在20世纪是高亢、忧虑和澄澈的,像布鲁塞尔干净、明亮的阳光,甚至部分保留了他所成长的夏尔维勒乡村的质朴。而其散文诗(包括书信)较之分行诗,似乎声音的响亮程度不够,特别是较之《醉舟》、《元音》、《晚祷》等名篇,声音在散文诗中的力量更薄弱,但更本真、迂回、自然。兰波的散文诗更多地是一把独自演奏的大提琴,声音中包含了更宽广的世界和他者,尽管它只是属于一个人,且不断地反复回旋在他自己纯私有的记忆、沉思中。到最后,这种声音不可避免地带有了浓烈的自我惩罚的气息——这也是我特别喜欢聆听它的原因。
   
    兰波过分地执迷于艺术作品(此处指诗歌)中的“声音”问题,在许多论者看来、他的作品几乎符合惯常意义上的抒情诗的所有特征。他的那些混合了酒精。鸦片、毒瘾,具有明显的忧郁、唯美和令人晕眩的诗句较之作者的年龄来说,似乎过于亢奋、激越,混合了儿童的怀旧、幻觉和少年的敏感。伤心,具有强烈的生命原欲冲动。现在看来,兰波这段时间的诗歌似乎(从艺术性方面)并不足以代表他的诗歌理想,而恰恰是其后期流浪和从商时的书信和散文而更让人能真切地感受到丰富的作为人的兰波。因此,我常把这本书中的作品简单而又粗暴地划分为前后几个时期(也许这样更能有效地谈论兰波)。自然,其书信和散文诗就成了其“后期/晚期”作品。这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也许是不公正和不准确的。
   
    从《地狱一季》开始,兰波的后期作品似乎更偏重于对个人的、私有化的具体生活/生存的探讨,它在形式上的片断性,语感和表达上的高度自由,文本内部的精神气质上的潇洒、直接,精神品质上的质疑。恐惧,以及由此而衍生出的内心世界的自我审判、惩罚气息都远远强于前期分行作品。它对于一个诗人/人的心灵来说,显得更为真实和感人。兰波后期声音中明显地少了几分明亮和快乐,多了几分虔敬和沙哑,每个词语都在发黑。他会说:“我哭。我看见黄金,却不能饮下。”他还会说:“我急忙找到一个住所,确立一种生活。”这才是真实的兰波。他的声音开始属于更多的我们。
  
    兰波19岁后就几乎完全放弃了写作,这一点令许多人感到惋惜和不解,其实,对于像他这样早慧、早熟的天才来说,那种太阳般燃烧似的写作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并要求着他的具体生活,威胁着他在这种艰难的生活中尽可能美好地延续下去。兰波毫不羞愧地做到了一点,那就是从商并放弃她(诗歌),以放弃诗歌来坚持诗歌,但荷尔德林和海子、戈麦却没有做到,诗歌的太阳陨落下去,他们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对于诗人来说,当具体的、现实的城堡取代了虚幻的、优美的乌托邦后,在哲学家詹姆斯看来。这些人中有极少一部分会变得富有理性和诚实,对生活反而会充满激情,“当然,这是一种关涉到信仰的激情”。这时,诗人也就成为了我们普通人中的一员,他终于获得了幸福和自由。反过来说,这也是对诗歌在另一层面的丰富和补充。
    
    我读到兰波1888年8 月4 日于非洲哈勒尔给他父母的信:“我总是苦不堪言,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像我这么悲惨的人。这样的生命难道不悲惨吗?——无家可归,于着粗活,迷失在一群黑人中间——你想改善他们的命运,而他们却想方设法剥削你……被迫说着他们莫名其妙的语言,吃着他们肮脏的食物,忍受着他们的懒惰、变节和愚蠢带去的无数烦恼!”这似乎跟一个人的诗歌没有多大关系,但它带给我的恰恰是关于诗歌的启示: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诗歌在生活中将不会被中断和消失。而兰波正是这样的诗人。

 

醉舟

当我顺着无情河水只有流淌,
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
吵吵嚷嚷的红种人把他们捉去,
剥光了当靶子,钉在五彩桩上。

所有这些水手的命运,我不管它,
我只装运佛兰芒小麦、英国棉花。
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

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
比玩的入迷的小孩还要耳聋。
只见半岛们纷纷挣脱了缆绳,
好象得意洋洋的一窝蜂。

风暴祝福我在大海上苏醒,
我舞蹈着,比瓶塞子还轻,
在海浪——死者永恒的摇床上
一连十夜,不留恋信号灯的傻眼睛。

绿水渗透了我的杉木船壳,——
清甜赛过孩子贪吃的酸苹果,
洗去了蓝的酒迹和呕吐的污迹,
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

从此,我就沉浸于大海的诗——
海呀,泡满了星星,犹如乳汁;
我饱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时漂过
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

这一片青蓝和荒诞、以及白日之火
辉映下的缓慢节奏,转眼被染了色——
橙红的爱的霉斑在发酵、在发苦,
比酒精更强烈,比竖琴更辽阔。

我熟悉在电光下开裂的天空,
狂浪、激流、龙卷风;我熟悉黄昏
和象一群白鸽般振奋的黎明,
我还见过人们只能幻想的奇景!

我见过夕阳,被神秘的恐怖染黑,
闪耀着长长的紫色的凝辉,
照着海浪向远方滚去的微颤,
象照着古代戏剧里的合唱队!

我梦见绿的夜,在眩目的白雪中
一个吻缓缓地涨上大海的眼睛,
闻所未闻的液汁的循环,
磷光歌唱家的黄与蓝的觉醒!

我曾一连几个月把长浪追赶,
它冲击礁石,恰象疯狂的牛圈,
怎能设想玛丽亚们光明的脚
能驯服这哮喘的海洋的嘴脸!

我撞上了不可思议的佛洛里达,
那儿豹长着人皮,豹眼混杂于奇花,
那儿虹霓绷得紧紧,象根根缰绳
套着海平面下海蓝色的群马!

我见过发酵的沼泽,那捕鱼篓——
芦苇丛中沉睡着腐烂的巨兽;
风平浪静中骤然大水倾泻,
一片远景象瀑布般注入涡流!

我见过冰川、银太阳、火炭的天色,
珍珠浪、棕色的海底的搁浅险恶莫测,
那儿扭曲的树皮发出黑色的香味,
从树上落下被臭虫啮咬的巨蛇!

我真想给孩子们看看碧浪中的剑鱼——
那些金灿灿的鱼,会唱歌的鱼;
花的泡沫祝福我无锚而漂流,
语言难以形容的清风为我添翼。

大海——环球各带的疲劳的受难者
常用它的呜咽温柔地摇我入梦,
它向我举起暗的花束,透着黄的孔,
我就象女性似的跪下,静止不动……

象一座浮岛满载金黄眼珠的鸟,
我摇晃这一船鸟粪、一船喧闹。
我航行,而从我水中的缆绳间,
浮尸们常倒退着漂进来小睡一觉!……

我是失踪的船,缠在大海的青丝里,
还是被风卷上飞鸟达不到的太虚?
不论铁甲舰或汉萨同盟的帆船,
休想把我海水灌醉的骨架钓起。

我只有荡漾,冒着烟,让紫雾导航,
我钻破淡红色的天墙,这墙上
长着太阳的苔藓、穹苍的涕泪,——
这对于真正的诗人是精美的果酱。

我奔驰,满身披着电光的月牙,
护送我这疯木板的是黑压压的海马;
当七月用棍棒把青天打垮,
一个个灼热的漏斗在空中挂!

我全身哆嗦,远隔百里就能听得
那发情的河马、咆哮的漩涡,
我永远纺织那静止的蔚蓝,
我怀念着欧罗巴古老的城垛!

我见过星星的群岛!在那里,
狂乱的天门向航行者开启:
“你是否就睡在这无底深夜里——
啊,百万金鸟?啊,未来的活力?”

可是我不再哭了!晨光如此可哀,
整个太阳都苦,整个月亮都坏。
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
啊,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

如果我想望欧洲的水,我只想望
马路上黑而冷的小水潭,到傍晚,
一个满心悲伤的小孩蹲在水边,
放一只脆弱得象蝴蝶般的小船。

波浪啊,我浸透了你的颓丧疲惫,
再不能把运棉轮船的航迹追随,
从此不在傲慢的彩色旗下穿行,
也不在趸船可怕的眼睛下划水!

(飞白 译)

 

黄昏

夏日蓝色的黄昏里,我将走上幽径,
不顾麦茎刺肤,漫步地踏青;
感受那沁凉渗入脚心,我梦幻……
长风啊,轻拂我的头顶。

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
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好像波西米亚人,我将走向大自然,
欢愉啊,恰似跟女人同在一般。

(程抱一 译)

 


元音

A黑、E白、I红、U绿、O蓝:元音们,
有一天我要泄露你们隐秘的起源:
A,苍蝇身上的毛茸茸的黑背心,
围着恶臭嗡嗡旋转,阴暗的海湾;

E,雾气和帐幕的纯真,冰川的傲峰,
白的帝王,繁星似的小白花在微颤;
I,殷红的吐出的血,美丽的朱唇边
在怒火中或忏悔的醉态中的笑容;

U,碧海的周期和神秘的振幅,
布满牲畜的牧场的和平,那炼金术
刻在勤奋的额上皱纹中的和平;

O,至上的号角,充满奇异刺耳的音波,
天体和天使们穿越其间的静默:
噢,奥美加,她明亮的紫色的眼睛!

(飞白 译)

 


奥菲利娅

1

在繁星沉睡的宁静而黝黑的的水面上
白色的奥菲利娅漂浮着象一朵大百合花,
躺在她修长的纱巾里极缓地漂游……
——远远林中传来猎人的号角。

已有一千多年了,忧郁的奥菲利娅
如白色幽灵淌过这黑色长河;
已有一千多年,她温柔的疯狂
在晚风中低吟她的情歌。

微风吻着她的乳房,把她的长纱巾
散成花冠,水波软软地把它晃动;
轻颤的柳条在她肩头垂泣,
芦苇倾泻在她梦幻般的宽阔天庭上。

折断的柳条围绕她长吁短叹;
她有惊醒昏睡的桤木上的鸟巢,
里面逸出一阵翅膀的轻颤:
——金子般的星辰落下一支神秘的歌。

2

苍白的奥菲利娅呵,雪一般美!
是啊,孩子,你葬身在卷动的河水中
——是因为从挪威高峰上降临的长风
曾对你低声说起严酷的自由;

是因为一阵风卷曲了你的长发,
给你梦幻的灵魂送来奇异的声音;
是因为在树的呻吟,夜的叹息中
你的心听见大自然在歌唱;

是因为疯狂的海滔声,象巨大的喘息,
撕碎了你过分缠绵温柔的孩儿般的心胸;
是因为一个四月的早晨,一个苍白的美骑士
一个可怜的疯子,默默坐在你的膝边!

天堂!爱情!自由!多美的梦,可怜的疯女郎!
你溶化于它,如同雪溶化于火,
你伟大的视觉哽住了你的话语,
可怕的无限惊呆了你的蓝色眼睛!

3

诗人说,在夜晚的星光中
你来寻找你摘下的花儿吧,
还说他看见白色的奥菲利娅
躺在她的长纱巾中漂浮,象一朵大百合花。

(飞白 译)


牧神的头

在树丛这镀着金斑的绿色宝匣中,
在树丛这开着绚烂花朵的朦胧中,
睡着那甜蜜的吻,
突然 那活泼打乱一片锦绣,

惊愕的牧神抬起眼睛,
皓齿间叼着红色的花卉,
他那陈年老酒般鲜亮的嘴唇,
在树枝间发出笑声。

他逃走了——就像一只松鼠——
他的笑还在每片树叶上颤动,
一只灰雀飞来惊扰了
树林中正在沉思的金色的吻。


(葛雷、梁栋 译)

 

乌鸦

当寒冷笼罩草地,
沮丧的村落里
悠长的钟声静寂……
在萧索的自然界,
老天爷,您从长空降下
这翩翩可爱的乌鸦。

冷风像厉声呐喊的奇异军旅,
袭击你们的窝巢,
你们沿着黄流滚滚的江河,
在竖着十字架的大路上,
在沟壕和穴窟上,
散开吧,聚拢吧!

在躺着新战死者的
法兰西隆冬的原野,
你们成千上万地盘旋,
为着引起每个行人的思考!

来做这种使命的呐喊者吧,
啊,我们穿着丧服的黑乌!
然而,天空的圣者,
让五月的歌莺
在栎树高处
在那消失在茫茫暮色的桅杆上,
给那些人们做伴,
一败涂地的战争
将他们交付给了
树林深处的衰草。

(葛雷、梁栋 译)

 


童年

这个黄毛黑眼睛的宠儿,没有父母,没有家园,比墨西哥与佛拉芒人的传说更高贵,他的领地是青青野草,悠悠碧天,他在海滩上奔跑,无船的波浪曾以凶悍的希腊人、斯拉夫人和克尔特人的名义为海滩命名。来到森林边缘,——梦中的花朵“叮当”闪亮,——橘色嘴唇的姑娘,跪在浸润牧场的洪水之中,彩虹,花草和大海在她身上投下阴影,绐她赤裸的身体披上青衣。女人们在海滩上闲逛,女孩们和身材高大的姑娘在青灰的泡沫间黝黑放光,宝石散落在解冻的花园与丛林的沃土之上,——年轻的母亲和大姐姐们眼含朝圣者的目光,苏丹王后和雍荣华贵的公主们步履翩跹,还有外国小姑娘和含着淡淡哀愁的女人。多烦愁,满眼尽是“亲近的身体”和“亲切的心”!

是她,玫瑰丛中死去的女孩。——已故的年轻妈妈走下台阶。——表弟的四轮马车在沙地里吱吱作响。——小弟弟——(他在印度!)在那里,面对夕阳,站在开满石竹花的牧场上。——而老人们,已埋在紫罗兰盛开的城墙下。蜂群般的落叶围绕着将军的故居。他们正在南方。——沿着红色的道路,人们来到空空的客栈。城堡已出售;百叶窗松散、凌乱。——神甫想必已拿走了教堂的
钥匙。——公园四周,守卫的住所已空无一人,篱笆高耸,只见颤动的树尖。况且里面也没什么景致。草原延伸到没有公鸡,没有铁砧的乡村。拉开闸门。噢!基督受难的荒野,沙漠上的磨坊,群岛与草垛!

神奇的花朵嗡嗡作响,斜坡摇晃。传说中的野兽优雅地游走。乌云堆积在热泪汇聚的永恒海空。

林中有一只鸟,它的歌声使你驻足,使你脸红。
有一口钟从不鸣响。
有一片沼泽藏着白野兽的洞。
有一座教堂沉落又升起一片湖泊。
有一辆被弃的小车披着饰带,顺着林间小路滑落。
有一群装扮好的小演员穿过丛林边缘的大路。
有一个结局:当你饥渴,便有人将你驱逐。

我是那圣徒,在空地上祈祷——就像温顺的动物埋头吃草,直到巴勒斯坦海滨。
我是那智者,坐在阴暗的椅子上。树枝和雨点,投在书房的窗上。
我是那行旅者,走在密林间的大路上;水闸的喧哗,覆盖了我的脚步。我长久地凝望着落日倾泻的忧郁金流。
我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在茫茫沧海的堤岸;或是一位赶车的小马夫,额头碰到苍天。
小路崎岖,山岗覆盖着灌木。空气凝固。飞鸟与清泉远在天边!再往前走,想必就到了世界尽头。

最终,租给我一间坟墓吧,用石灰涂白,镶一道凸
出的水泥线,——深藏地下。
我静伏案前,灯光映照着我痴痴重读的报纸和乏味的书籍。
我的地下沙龙的头顶有一片辽阔的间距,房屋像植物一样生长,雾锁重楼。污泥黑红,魔幻的城市,无尽的夜色!
低处滴水,四周惟有土地的厚重。或许是天渊、火井?或许是月亮与彗星,海洋和神话在此相逢?
苦涩之时,我想象着蓝宝石与金属球。我是沉默的主人。为什么在苍穹的一角,会出现一扇灰白的窗口?

(王以培 译)


序 诗

过去,如果我记得不错,我的生活曾经是一场盛大饮宴,筵席上所有的心都自行敞开,醇酒涌流无尽。一天夜里,我把“美”抱来坐在我的膝上。——后来我发现她苦涩惨怛。——我对她又恨恨地辱骂。我把自己武装起来,反对正义。我逃走了。女巫,灾难,仇恨,啊,我的珍奇财富都交托给你们!我把人类全部希望在我思想里活活闷死。像猛兽扑食,我在狂喜中把它狠狠勒死。我叫来刽子手,我在垂死之间,用牙咬碎他们的枪托。我召来种种灾祸,我在黄沙血水中窒息而死。灾难本来就是我的神祗。我直直躺在污秽泥水之中。在罪恶的空气下再把我吹干。我对疯狂耍出了种种花招。可是春天却给我带来白痴的可憎的笑声。最近我发现我几乎又要弄出最后一次走调!我只盼找回开启昔日那场盛宴的钥匙,也许在那样的筵席上,我可能找回我的食欲,我的欲望。仁慈就是这样一把钥匙。——有这样一个灵启,表明过去我确实做过一场美梦!“你还是做你的豺狼去,以及其它等等……”魔鬼给我戴上如此可爱的罂粟花花冠,这样喊叫。“带着你的贪欲,你的利己主义,带着你所有的大罪,去死。”啊!我得到的是太多了:——不过,亲爱的撒旦,我请求你,不要怒目相视!稍等一下,卑怯随后就出现,你是喜欢作家缺乏描写才能或没有教育能力的,作为被打下地狱的人,这是我的手记,这几页极为可厌的纸头我撕下来送给你。

(王道乾 译)


兰波生平年表

梁栋

    1854年10月20日阿尔图·尼古拉·兰波生于法国北部小城查维勒。

    1862年10月入查维勒市罗莎特小学,学习勤奋并多次获奖。

    1865年lO月入查维勒中学。

    1869年兰波学习修辞学。并在其学校的《中学辅导员》杂志上发表了三首拉丁文诗,其中《朱古达》获杜埃市科学院拉丁诗竞赛一等奖。

    1870年发表《孤儿们的新年贺礼》,结识修辞学教授伊赞巴尔,并在其指导下阅读拉伯雷雨果、庞维勒的作品。8 月29日第一次出逃,想去巴黎,因车票未付足而被拘留,由其老师伊赞巴尔出保而获释。10月7.日第二次步行出逃比利时,途中写成《狡黠的女子》、《绿色小酒店》、《流浪》等诗。后由警察将其遣送回家。冬天,在查维勒市图书馆内写成《久坐的老者》一诗。

    1871年2 月25日第三次出逃,步行去巴黎。3 月18日巴黎公社起义。兰波欢呼这一壮举,并写成了《巴黎战争之歌》,《玛丽亚的手》等著名诗章。5 月15日写成《致德梅尼》著名论诗书信。9 月中旬兰波带着其著名诗章《醉舟》拜访魏尔兰。并参加了魏尔兰、查理·克罗的“醉哥儿们诗会”。

    1872年7 月7 日与魏尔兰一起去比利时。9 月4 日二人一起乘船去了英国。

    1873年7 月3 日兰波与魏尔兰相聚于布鲁塞尔。7 月10日魏尔兰用手枪威胁兰波,因走火将兰波的手腕打伤,魏尔兰被比利时当局判处二年徒刑。兰波在罗什写成《地狱里的—季》,此书在当年问世。

    1874年兰波在伦敦与诗人日尔曼·努沃在—起完成和补充了《灵光集》。

    1875年兰波决心远行,并开始返回故乡查维勒学习语言。

    1876年5 月19日在荷兰殖民军当雇员,三周之后乘一艘英国帆船逃走,并于年底回到查维勒。

    1877年到汉堡,在一家马戏团当翻译,并随团到瑞典、丹麦。

    1878年兰波在汉堡想通过为一家食品公司做事之机到东方远游,未成。

    1879年他的朋友德拉阿依去看望他时,问他是否还在贯注于文学,他的回答是:“我再也不想它了。”

    1880年起先为一家英国公司当一个50人左右的小工头,他因工资低而辞职。去埃及沿红海岸游荡和寻找机遇,最后到了亚丁。后随一商队穿越非洲大漠与森林到达哈勒尔。

    1883年至1889年他一直为法国和欧洲人的几家公司做事。为不法商人护送过枪支、象牙等。组织过护商镖队,和出没于非洲丛林里的强盗周旋。但最后被搞得精疲力竭,在一次遭遇中他险些丧命,骑一匹骡子由两个随身护卫护送返回哈勒尔。

    1890年巴黎的诗人和作家费尽心机之后,才在阿比西尼亚找到了他的踪迹,得到了他的通信地址,甚至还寄给了他约稿信。

    1891年2 月兰波有膝因非洲的瘴疠溽热和关节炎感染而成毒疽,日益严重。5 月20日他被送回法国的马赛医院就医。11月10日兰波逝世于马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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